第306章 公審（一）
蔡淑珍站在人群前面，一手拉著一個孩子。
大兒子攥著她的手，時不時看她一眼。小兒子好奇地東張西望，聽到台上的喇叭滋滋作響，踮起腳尖看著那喇叭，使勁甩著自己的手，想掙脫束縛去台上。蔡淑珍面無表情地一用力，將小兒子的手攥得更緊了。
蔡和平站在閨女旁邊，臉色鐵青，他掃了一眼楊建明老家的人，一句話也不想說。
楊建明老家的爹娘站在另一側。爹被人攙著，老淚縱橫，嘴裡念叨著，「造孽啊造孽……」娘哭得癱在地上，被兩個閨女架著。
弟弟們低著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弟媳婦們縮在後面，眼神躲閃，竊竊私語。幾個侄子不懂事，東張西望，最大的那個拉著娘的衣角問，「大伯要坐牢嗎？」
槐花抱著秋穗，站在人群邊緣。陳小蓉站在她旁邊，時不時摸一下秋穗的小臉。黃巧雲和兒子陳衛東站在槐花的另一邊。四個人挨在一起，不往前擠，也不往後縮。
黃巧雲的眼睛一直盯著台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里。
趙永富縮在人群後面，不敢往前擠。他一頭一身的汗，貼身的褂子濕噠噠又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緊。一雙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不知是在路上咳嗽夠了，還是休息了半晌，這會兒的呼吸倒是平順了。
滿倉的目光從台上移到二哥臉上，見他臉色雖不好，但同之前的灰敗氣相比，還是有點兒差別的，開口安慰道，「剛開始還擔心，這不，20里山路還不是靠你自己的兩條腿走下來了。」
趙永富點點頭，「按照老大夫的法子，還是有效的，就是得慢點兒來。」
休養了一個多月，效果到底如何，走了一趟這20里山路，趙永富心裡有底了。
雖然還不如一個娘們兒，只能磨磨唧唧地走，還得心平氣和的，但好歹能堅持下來。
也就是說，他現在的體力，只相當於一個上十歲的孩子了。
這個結果令人扎心，也令趙永富灰心，卻也不似之前那般慌張了。
因為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這回心裡有數了。
待會兒回去的時候，他就不和爹娘他們一道走了。省得吵吵起來又要動怒。就只讓滿倉陪著，走一段，歇一歇，慢慢來。若拉長時間後，能順利地再走20里山路，就證明他不是個廢人，只是體力不如之前了。
滿倉點點頭，「老大夫行醫幾十年，見多識廣，按他的法子來，准沒錯。」
「老大夫那天說的法子具體是啥？」趙永富嘟囔道，「不動怒，不動氣……然後呢？」
滿倉臉色一沉，想起這段時間以來，二哥丟三落四，老是忘事。前腳剛換了一套乾淨的衣裳，後腳又說已經好幾天沒換衣裳了，髒死了，又重新換了一套。
自然又被娘好一頓數落。
前兩天被娘罵了偷懶後，二哥還在一旁小聲念叨老大夫叮囑的法子，這會兒咋就不記得了？
難道？滿倉的腦子「嗡」地一聲響，想起《本草拾遺》上寫過，乏力、四肢無力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症狀。除此外，杏核仁「主驚癇」，書中早有明示，杏毒傷腦，日久則神思昏聵，記憶力一天不如一天。
這說的不就是二哥麼？
「只需修心養性，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更不發力。遇事緩一緩，讓一讓，心平了，氣順了，身體自然會舒服起來。」
滿倉將老大夫的話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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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對。後面的是不發火，更不發力……」趙永富道，跟著念叨起來。
趙劉氏和趙德仁站在離滿倉趙永富十來步遠的位置，探頭張望。趙立根跟在爹娘身後，歪著身子四處張望，不見槐花的身影。
金貴、金旺、金鳳擠在人群中間。金鳳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金貴的眉頭擰著，金旺縮著脖子東看看西瞅瞅。
張世昌站在人群的前面，和汪正、付建設和老朱他們一起。
十點鐘，審判大會正式開始。
台上，李保國走到話筒前，掃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喇叭里傳來他「餵」的一聲響，滋滋啦啦地響了幾下，又安靜了。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台上。
李保國沒有拿稿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社員同志們。今天在這裡召開公審大會，審判的是紅旗鎮供銷社會計楊建明。這是這次運動以來查辦的第一起重大案件，也是給所有人敲的一記警鐘。」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
李保國頓了頓，目光一一掃過台下所有人。
「工作隊查帳以來，有人主動交代了問題，退賠了贓款，組織上會考慮從輕。但還有人抱著僥倖心理，以為能瞞過去，以為能拖過去。
我明確地告訴你們，查出來的，要重判；主動交代的，可從輕。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等查出來，就不是寫檢討、退賠那麼簡單了。」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風吹喇叭線的聲音。
「現在，由檢察院宣讀起訴書。」
李保國退到一旁。
孫科長站起來，走到話筒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開，念道，
「被告人楊建明，男，三十五歲，漢族，紅旗鎮人。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七年期間，楊建明利用擔任紅旗鎮供銷社會計之便，在化肥、農藥、農具零件、日用百貨、布匹等品類上做手腳，虛報損耗、瞞報庫存、私吞廢品回收款，合計貪污公款六千三百七十二元……」
喇叭里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小聲嘀咕「六千多塊啊」，有人搖頭，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楊建明的爹被二兒子攙扶著，老淚縱橫，當他聽到「六千三百七十二元」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多少？」他聲音發顫，扭頭問旁邊的人，又看向二兒子，「他說多少？」
沒有人回答他。
大兒子攥著她的手，時不時看她一眼。小兒子好奇地東張西望，聽到台上的喇叭滋滋作響，踮起腳尖看著那喇叭，使勁甩著自己的手，想掙脫束縛去台上。蔡淑珍面無表情地一用力，將小兒子的手攥得更緊了。
蔡和平站在閨女旁邊，臉色鐵青，他掃了一眼楊建明老家的人，一句話也不想說。
楊建明老家的爹娘站在另一側。爹被人攙著，老淚縱橫，嘴裡念叨著，「造孽啊造孽……」娘哭得癱在地上，被兩個閨女架著。
弟弟們低著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弟媳婦們縮在後面，眼神躲閃，竊竊私語。幾個侄子不懂事，東張西望，最大的那個拉著娘的衣角問，「大伯要坐牢嗎？」
槐花抱著秋穗，站在人群邊緣。陳小蓉站在她旁邊，時不時摸一下秋穗的小臉。黃巧雲和兒子陳衛東站在槐花的另一邊。四個人挨在一起，不往前擠，也不往後縮。
黃巧雲的眼睛一直盯著台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里。
趙永富縮在人群後面，不敢往前擠。他一頭一身的汗，貼身的褂子濕噠噠又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緊。一雙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不知是在路上咳嗽夠了，還是休息了半晌，這會兒的呼吸倒是平順了。
滿倉的目光從台上移到二哥臉上，見他臉色雖不好，但同之前的灰敗氣相比，還是有點兒差別的，開口安慰道，「剛開始還擔心，這不，20里山路還不是靠你自己的兩條腿走下來了。」
趙永富點點頭，「按照老大夫的法子，還是有效的，就是得慢點兒來。」
休養了一個多月，效果到底如何，走了一趟這20里山路，趙永富心裡有底了。
雖然還不如一個娘們兒，只能磨磨唧唧地走，還得心平氣和的，但好歹能堅持下來。
也就是說，他現在的體力，只相當於一個上十歲的孩子了。
這個結果令人扎心，也令趙永富灰心，卻也不似之前那般慌張了。
因為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這回心裡有數了。
待會兒回去的時候，他就不和爹娘他們一道走了。省得吵吵起來又要動怒。就只讓滿倉陪著，走一段，歇一歇，慢慢來。若拉長時間後，能順利地再走20里山路，就證明他不是個廢人，只是體力不如之前了。
滿倉點點頭，「老大夫行醫幾十年，見多識廣，按他的法子來，准沒錯。」
「老大夫那天說的法子具體是啥？」趙永富嘟囔道，「不動怒，不動氣……然後呢？」
滿倉臉色一沉，想起這段時間以來，二哥丟三落四，老是忘事。前腳剛換了一套乾淨的衣裳，後腳又說已經好幾天沒換衣裳了，髒死了，又重新換了一套。
自然又被娘好一頓數落。
前兩天被娘罵了偷懶後，二哥還在一旁小聲念叨老大夫叮囑的法子，這會兒咋就不記得了？
難道？滿倉的腦子「嗡」地一聲響，想起《本草拾遺》上寫過，乏力、四肢無力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症狀。除此外，杏核仁「主驚癇」，書中早有明示，杏毒傷腦，日久則神思昏聵，記憶力一天不如一天。
這說的不就是二哥麼？
「只需修心養性，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更不發力。遇事緩一緩，讓一讓，心平了，氣順了，身體自然會舒服起來。」
滿倉將老大夫的話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
「哦，對對。後面的是不發火，更不發力……」趙永富道，跟著念叨起來。
趙劉氏和趙德仁站在離滿倉趙永富十來步遠的位置，探頭張望。趙立根跟在爹娘身後，歪著身子四處張望，不見槐花的身影。
金貴、金旺、金鳳擠在人群中間。金鳳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金貴的眉頭擰著，金旺縮著脖子東看看西瞅瞅。
張世昌站在人群的前面，和汪正、付建設和老朱他們一起。
十點鐘，審判大會正式開始。
台上，李保國走到話筒前，掃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喇叭里傳來他「餵」的一聲響，滋滋啦啦地響了幾下，又安靜了。台下嗡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台上。
李保國沒有拿稿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社員同志們。今天在這裡召開公審大會，審判的是紅旗鎮供銷社會計楊建明。這是這次運動以來查辦的第一起重大案件，也是給所有人敲的一記警鐘。」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
李保國頓了頓，目光一一掃過台下所有人。
「工作隊查帳以來，有人主動交代了問題，退賠了贓款，組織上會考慮從輕。但還有人抱著僥倖心理，以為能瞞過去，以為能拖過去。
我明確地告訴你們，查出來的，要重判；主動交代的，可從輕。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等查出來，就不是寫檢討、退賠那麼簡單了。」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風吹喇叭線的聲音。
「現在，由檢察院宣讀起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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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科長站起來，走到話筒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開，念道，
「被告人楊建明，男，三十五歲，漢族，紅旗鎮人。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七年期間，楊建明利用擔任紅旗鎮供銷社會計之便，在化肥、農藥、農具零件、日用百貨、布匹等品類上做手腳，虛報損耗、瞞報庫存、私吞廢品回收款，合計貪污公款六千三百七十二元……」
喇叭里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小聲嘀咕「六千多塊啊」，有人搖頭，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楊建明的爹被二兒子攙扶著，老淚縱橫，當他聽到「六千三百七十二元」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多少？」他聲音發顫，扭頭問旁邊的人，又看向二兒子，「他說多少？」
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