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悔過書（一）
淅淅瀝瀝的雨，同樣打在楊建明的心上。
天已經黑透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捏著筆，一個字也沒寫。
堂屋裡靜得很。
媳婦淑珍帶著兩個孩子在東廂房睡了，他聽見她偶爾抽噎一聲，像是夢裡還在哭。
灶台上擱著一碗紅薯粥，從晚飯時候擱到現在，早就涼透了。他喝了一口，胃裡直泛酸水，就擱下了。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黢黢的，扭曲變形，猙獰得像個蹲著的鬼，隨時要撲過來。
楊建明盯著那張白紙，腦子裡亂糟糟的。老丈人走的時候說的話，翻來覆去地在耳邊響。
「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別瞞著，瞞不住。」
瞞不住。他當然知道瞞不住。王光輝連五年的帳都翻出來了，他那點事，還能瞞住誰？可要是全認了，他這輩子就完了。不認呢？更完了。
擱下筆，雙手抱頭，趴在桌上。
他想起老家的爹娘。想起小時候，家裡就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窮得揭不開鍋。而他有四個弟弟兩個妹妹，小時候的印象里，每天都是個個餓得直哭的畫面。
俗語說，兒多母苦。確實如此。爹在外勞作，娘整日裡除了和爹一樣在田間地頭勞作，還得想盡一切法子給他們弄吃的。
楊建明清楚地記得有兩年連續乾旱，田間地頭幾近顆粒無收。連野菜都乾死了，更刨不到紅薯根之類的充飢。他家孩子多，又個個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天天餓得嚎喪似地哭。
娘就拿著鐮刀去剜榆樹皮，將剝下來的榆樹皮曬乾，再磨成粉，摻入少量麥麩或糠秕，做成餅子，有時候擀成粗麵條。吃得他肚子鼓脹得像只青蛙，五六天拉不出大便。
娘撿來一截枯樹枝，尖的那一頭對準他的屁眼，又是戳又是摳又是挑，直到一坨坨黑石頭滾出來，肚子才鬆快。
娘又讓他去爬樹，被太陽曬得蔫吧的榆樹葉子、柳樹葉子、桑樹葉子……
最難吃的仍是榆樹葉子。將榆樹葉子曬乾了，用碾子壓成面，蒸餅子吃。一個綠色的餅子，吃起來比黃蓮還苦。
可相較於餓的兩眼昏花，渾身酸軟，還是強行將餅子咽下去，讓餓得火燒火燎的胃和苦餅子去較勁。
好不容易趕上個豐收年，家裡有糧食吃了，娘又道，「建明啊，你是老大，把碗裡的粥分給弟弟妹妹們。他們還小。」
楊建明就分。即便自己餓得肚子咕咕叫，他也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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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孩子密，弟弟妹妹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蹦出來，先是三個弟弟，然後是兩個妹妹，最小的是四弟。
他十六歲那年，四弟才三歲，發高燒。所有的土法子都試過了，鍋底灰加黃表水都喝了三碗，仍不見好。爹娘抱著四弟去鎮上的衛生所，大夫說來得太晚了，吃藥怕是不行，得打針。
可爹娘拿不出一分錢。兩人跪在衛生所的硬泥地面上求大夫，大夫直搖頭。開了一小包藥，說不要錢，但能不能醫好，就不關他的事了。
回到家後，不等吃藥，四弟已經不行了。強行把藥灌下去，小小的人兒直翻白眼，「哇」地一聲，將吃下去的藥全吐了。
娘抱著四弟哭了一夜，第二天人就沒了。爹蹲在門檻上，一句話也沒說，手裡的旱菸一口接一口地抽。
楊建明站在門口，看著娘哭，看著爹抽菸，心裡頭像被人挖了一塊。他想，要是家裡有錢，四弟就不會死。
十六歲的他，立志，以後，他一定要有錢，要有很多很多錢。這樣，他就不用挨餓，更不會讓弟弟無錢醫治而死。
爹說，「建明啊，你出去找口飯吃吧。家裡養不活你了。」
他不知道去哪兒，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紅旗鎮。於是，他直接來到了鎮上。
沒有活計，他在頭兩年，都是挨家挨戶地問人家，需不需要勞力，幹啥都行，只要有口吃的。
農忙時節，他倒也能混個肚圓，平時就不一定了，特別是天寒地凍的時節。
活少還吃得多。真真難挨。
但在鎮上的日子，見的人多，經的事多，漸漸地，他摸清了生存之道。學會了曲意逢迎，圓滑世故，知道啥時候該低頭，啥時候該開口。
他認了鎮子邊上一個木匠老光棍當乾爹，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殷勤體貼，侍奉得老木匠很是滿意。
老木匠出活的時候，就帶著他打下手。幾年下來，走南闖北的經歷，讓楊建明見識了不少世面。
好景不長，老木匠突發疾病，挨了半年就走了。
楊建明前腳將老木匠送上山，老木匠的哥嫂和兩個膀大腰圓的侄子後腳就來找他攤牌。要求他交出老木匠生前的錢財，立即捲鋪蓋滾蛋，別想企圖霸占他們二叔家的三間房屋。
幾番撕扯下來，身單力薄的楊建明終是敗下陣來，不僅錢財被洗劫一空，連個棲身之所也沒了。
他重新回到了鎮上，繼續以做木工活打零工為生。
這一回，他幸運地遇到了蔡淑珍。在給蔡淑珍的姐姐打嫁妝的時候，他一個給兩個大師傅打下手的小工，一眼就相中了眉清目秀，恬靜淑雅的蔡淑珍。
待姐姐的家具嫁妝打好了，他這個窮小子也成功地追到了蔡淑珍。兩人私定終身，待木已成舟，才讓蔡淑珍去找老丈人攤牌。
之後，他楊建明的人生便像踩上了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娶了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的小女兒為妻，成功進了供銷社。從倉庫保管員做起，學理貨、算帳、盤存、會計。
短短一年後，成功擠走原老會計，正式成為鎮供銷社的會計。
這一干就是十年。
前兩年，他兢兢業業，刻苦努力，在專業領域不斷地學習，成長，突破。自認為乾的比前任老會計乾的好。
漸漸地，他不滿足於此了。
自己家庭幸福，衣食無憂，兩個兒子的先後出生更是讓他覺得，該為往後多打算打算了。
供銷社的帳本在他手裡，供銷社大門、後院、倉庫的鑰匙他都有。那些數字、那些貨物，在他眼裡，慢慢就變了樣子。
實際上，自打他進了供銷社，每月有了固定收入，他便朝家裡拿錢。時日久了，到了日子他沒給錢，爹娘就會打發弟弟們自己來鎮上找他了。
楊建明每個月都給，從未斷過。
他不能讓弟弟妹妹們再像四弟那樣。不能讓爹娘再像四弟死的時候那樣。
天已經黑透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捏著筆，一個字也沒寫。
堂屋裡靜得很。
媳婦淑珍帶著兩個孩子在東廂房睡了，他聽見她偶爾抽噎一聲，像是夢裡還在哭。
灶台上擱著一碗紅薯粥，從晚飯時候擱到現在，早就涼透了。他喝了一口，胃裡直泛酸水，就擱下了。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黢黢的，扭曲變形，猙獰得像個蹲著的鬼，隨時要撲過來。
楊建明盯著那張白紙，腦子裡亂糟糟的。老丈人走的時候說的話，翻來覆去地在耳邊響。
「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別瞞著，瞞不住。」
瞞不住。他當然知道瞞不住。王光輝連五年的帳都翻出來了，他那點事，還能瞞住誰？可要是全認了，他這輩子就完了。不認呢？更完了。
擱下筆，雙手抱頭，趴在桌上。
他想起老家的爹娘。想起小時候，家裡就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窮得揭不開鍋。而他有四個弟弟兩個妹妹，小時候的印象里，每天都是個個餓得直哭的畫面。
俗語說，兒多母苦。確實如此。爹在外勞作，娘整日裡除了和爹一樣在田間地頭勞作，還得想盡一切法子給他們弄吃的。
楊建明清楚地記得有兩年連續乾旱，田間地頭幾近顆粒無收。連野菜都乾死了，更刨不到紅薯根之類的充飢。他家孩子多，又個個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天天餓得嚎喪似地哭。
娘就拿著鐮刀去剜榆樹皮，將剝下來的榆樹皮曬乾，再磨成粉，摻入少量麥麩或糠秕，做成餅子，有時候擀成粗麵條。吃得他肚子鼓脹得像只青蛙，五六天拉不出大便。
娘撿來一截枯樹枝，尖的那一頭對準他的屁眼，又是戳又是摳又是挑，直到一坨坨黑石頭滾出來，肚子才鬆快。
娘又讓他去爬樹，被太陽曬得蔫吧的榆樹葉子、柳樹葉子、桑樹葉子……
最難吃的仍是榆樹葉子。將榆樹葉子曬乾了，用碾子壓成面，蒸餅子吃。一個綠色的餅子，吃起來比黃蓮還苦。
可相較於餓的兩眼昏花，渾身酸軟，還是強行將餅子咽下去，讓餓得火燒火燎的胃和苦餅子去較勁。
好不容易趕上個豐收年，家裡有糧食吃了，娘又道，「建明啊，你是老大，把碗裡的粥分給弟弟妹妹們。他們還小。」
楊建明就分。即便自己餓得肚子咕咕叫，他也不敢吭聲。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娘的孩子密，弟弟妹妹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蹦出來，先是三個弟弟，然後是兩個妹妹，最小的是四弟。
他十六歲那年，四弟才三歲，發高燒。所有的土法子都試過了，鍋底灰加黃表水都喝了三碗，仍不見好。爹娘抱著四弟去鎮上的衛生所，大夫說來得太晚了，吃藥怕是不行，得打針。
可爹娘拿不出一分錢。兩人跪在衛生所的硬泥地面上求大夫，大夫直搖頭。開了一小包藥，說不要錢，但能不能醫好，就不關他的事了。
回到家後，不等吃藥，四弟已經不行了。強行把藥灌下去，小小的人兒直翻白眼，「哇」地一聲，將吃下去的藥全吐了。
娘抱著四弟哭了一夜，第二天人就沒了。爹蹲在門檻上，一句話也沒說，手裡的旱菸一口接一口地抽。
楊建明站在門口，看著娘哭，看著爹抽菸，心裡頭像被人挖了一塊。他想，要是家裡有錢，四弟就不會死。
十六歲的他，立志，以後，他一定要有錢，要有很多很多錢。這樣，他就不用挨餓，更不會讓弟弟無錢醫治而死。
爹說，「建明啊，你出去找口飯吃吧。家裡養不活你了。」
他不知道去哪兒，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紅旗鎮。於是，他直接來到了鎮上。
沒有活計，他在頭兩年，都是挨家挨戶地問人家，需不需要勞力，幹啥都行，只要有口吃的。
農忙時節，他倒也能混個肚圓，平時就不一定了，特別是天寒地凍的時節。
活少還吃得多。真真難挨。
但在鎮上的日子，見的人多，經的事多，漸漸地，他摸清了生存之道。學會了曲意逢迎，圓滑世故，知道啥時候該低頭，啥時候該開口。
他認了鎮子邊上一個木匠老光棍當乾爹，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殷勤體貼，侍奉得老木匠很是滿意。
老木匠出活的時候，就帶著他打下手。幾年下來，走南闖北的經歷，讓楊建明見識了不少世面。
好景不長，老木匠突發疾病，挨了半年就走了。
楊建明前腳將老木匠送上山，老木匠的哥嫂和兩個膀大腰圓的侄子後腳就來找他攤牌。要求他交出老木匠生前的錢財，立即捲鋪蓋滾蛋，別想企圖霸占他們二叔家的三間房屋。
幾番撕扯下來，身單力薄的楊建明終是敗下陣來，不僅錢財被洗劫一空，連個棲身之所也沒了。
他重新回到了鎮上，繼續以做木工活打零工為生。
這一回，他幸運地遇到了蔡淑珍。在給蔡淑珍的姐姐打嫁妝的時候，他一個給兩個大師傅打下手的小工，一眼就相中了眉清目秀，恬靜淑雅的蔡淑珍。
待姐姐的家具嫁妝打好了，他這個窮小子也成功地追到了蔡淑珍。兩人私定終身，待木已成舟，才讓蔡淑珍去找老丈人攤牌。
之後，他楊建明的人生便像踩上了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娶了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的小女兒為妻，成功進了供銷社。從倉庫保管員做起，學理貨、算帳、盤存、會計。
短短一年後，成功擠走原老會計，正式成為鎮供銷社的會計。
這一干就是十年。
前兩年，他兢兢業業，刻苦努力，在專業領域不斷地學習，成長，突破。自認為乾的比前任老會計乾的好。
漸漸地，他不滿足於此了。
自己家庭幸福，衣食無憂，兩個兒子的先後出生更是讓他覺得，該為往後多打算打算了。
供銷社的帳本在他手裡，供銷社大門、後院、倉庫的鑰匙他都有。那些數字、那些貨物，在他眼裡，慢慢就變了樣子。
實際上，自打他進了供銷社，每月有了固定收入，他便朝家裡拿錢。時日久了，到了日子他沒給錢，爹娘就會打發弟弟們自己來鎮上找他了。
楊建明每個月都給，從未斷過。
他不能讓弟弟妹妹們再像四弟那樣。不能讓爹娘再像四弟死的時候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