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敲門
回到公社後院的住處，徐文華簡單洗漱一番後，疲憊地躺在靠牆擺放的一張簡易木床上。聽著對面小床上，陳書記如雷般的鼾聲，一時竟沒有了睡意。
來到鎮上的這三天三夜，一直在忙碌，通宵達旦，將楊建明查了個底朝天。完全沒有寫日記的時間與空間。
這會子有時間，不寫反而覺得事情沒有做完一樣。
徐文華翻身坐起，從隨身攜帶的黃書包里翻出那本日記本，重新穿上鞋，出了屋子。
淅淅瀝瀝的小雨還在下，浸得空氣潮濕又陰冷。
徐文華快步回到會議室，憑記憶摸索了一會兒，才將煤油燈點亮。
坐在燈下，從懷裡掏出那本日記本，取下別在日記本上的鋼筆，翻到最新的一頁，開始寫日記。
先寫到鎮上的第一天，一天一天順著寫下來，得寫三篇。
不等他寫完一篇，窗外的廊下站了一個人。
是鄭和美。
不知道為啥，她就是能猜到徐文華此刻一定在會議室，而且一定是在寫日記。
這三天三夜裡，兩人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工作上配合默契。只需要對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彼此就能知曉對方需要什麼。從而精準地給予回應，絲毫不差。
這種久違的親近和毫無芥蒂的相處一度讓鄭和美感覺不太真實。若不是會計室的人太多，她真想一下子撲進徐文華懷裡，求證一下兩人是不是已經回到了從前。
更想求證他是不是對自己余情未了，或者說，舊情復燃了。
可隨著會議結束，徐文華看也沒看她一眼，徑直回了他的住處。
公社後院臨時收拾出了三間屋子。
工作隊的李保國、王光輝、張援朝三人住一間稍大一點的屋子。
徐文華和陳貴和住一間小一點兒的屋子。
鄭和美自己一個人一間屋子。
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若徐文華不主動，那就只有她主動了，主動邀約他來自己的屋子坐坐。
踏出那一步的時候，鄭和美不知為何，心裡直打鼓。
要是他不過來呢？又是晚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怕是會招閒話。
反過來一想，不會的，她能存啥樣的心思，無非是邀請徐文華過來坐坐。
只是坐坐。
不想徐文華竟然不在屋子裡。
輕輕敲了半天門，回應她的，只有陳貴和的鼾聲。
鄭和美想了想，轉身來到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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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三天三夜還不睡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徐文華在會議室寫日記。
她也有好幾天沒看徐文華的日記了。
人雖24小時在自己眼前，可他心裡是咋想的，她還真不知道。
透過有些朦朧的窗戶，看向坐在煤油燈前的徐文華。
他腰板挺得筆直。煤油燈的光攏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眼鏡框偶爾反一下光，像星星閃了一下。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徐文華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鄭和美伸手，想擦掉那層水汽，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在這兒看啥看，進去找他，緊挨著他坐下。挽住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耳鬢廝磨，親親熱熱，才是這個夜晚該做的事。
「咚咚咚……」
鄭和美扭身的剎那，會議室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嚇了她一跳。
她向前兩步，屏蔽掉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真的聽到有人在敲會議室的門。
不等她走到門口，一個女人的身影一晃，已經進了會議室。
鄭和美趕緊追了上去。
不想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什麼人？」她在心中怒罵一聲，正欲抬腳踹門，心下一頓，感覺有些不對。
快步走到一處窗戶處，透過玻璃看向那女人。
是個婦人。
中年婦人。
頓時鬆了一口氣。不管這婦人找徐文華幹嘛，她不是自己的情敵就是。
同時，好奇心驅使著鄭和美又繞到了會議室門口，把一隻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裡面的對話。
中年婦人是黃巧雲。
「徐知青。」她上前兩步，朝徐文華露出禮貌的微笑，「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
「黃巧雲同志。」徐文華愣了一下，合上日記本，朝突然出現的黃巧雲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徐知青，查帳的結果咋樣了？」黃巧雲直接問道。
眼下，向徐知青打聽情況是最合適的。
黃巧雲今天白天跑了兩趟供銷社，知道蔡和平分別見了供銷社主任老周和李保國。
從櫃檯王大哥那兒得知，蔡和平離開的時候，臉黑的嚇人，王書記追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理。
心裡就判定，蔡和平這是在李保國那兒吃閉門羹了。
可帳面上究竟查出了多大的問題，黃巧雲不清楚。
想了想，還是趁著夜色，打著傘出了門。
不想供銷社二樓會計室的燈竟然沒亮。她心裡一咯噔，這是已經結束了，帳查完了。
迫切想知道結果的她，直接來到了公社。
觀察了一圈，正不知上哪兒找徐文華，不想在會議室看到了他。
「查出了六千三百七十二元的漏洞。」徐文華如實道，「李組長說，夠判了。」
黃巧雲心下一怔，短暫的震驚過後，旋即笑了起來，先是無聲地笑，接著仰起頭，笑聲一點一點地溢出喉嚨，直至哈哈大笑。
「報應，這就是報應。」黃巧雲終於收斂起笑，一字一句道。
徐文華點點頭，本想說，楊建明這邊結案後，就要查趙永富了。想了想，還是沒說。
視線回到日記本上，但沒翻開。
「謝謝你，徐知青。」黃巧雲道，掃了一眼徐文華眼前的本子和筆。「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沒事。」徐文華回，朝黃巧雲點了點頭。
黃巧雲轉身出了會議室，很快消失在夜雨中。
鄭和美這才輕輕敲了敲門，推開，走了進去。
聽到響動的徐文華抬眼看過來，看清來人是鄭和美，頓時眉頭一皺。
鋼筆停下，合上日記本，目光淡淡，等著她開腔。
「咋了這是？」鄭和美佯裝不悅，「這是有啥機密，不能讓我看到？」
「有事嗎？」徐文華問道。
鄭和美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沒事就不能找你？」
徐文華沒接話，低下頭，目光定在日記本的封面上。
鄭和美站在桌前，看著徐文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問，「徐文華，這三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徐文華頭也沒抬。
「故意跟我配合得那麼好，故意讓我以為……」她頓住了，沒往下說。
徐文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仍是淡淡的，什麼情緒也沒有。
「鄭和美，」他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工作就是工作。」
鄭和美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徐文華把鋼筆重新別在日記本上，收起本子，站起身。
「太晚了，」他道，「回去睡吧。」
徐文華繞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鄭和美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她慢半拍追到門口，渾身發抖。
三天三夜，她以為那默契是轉機，以為他心裡還有她。到頭來，不過是「工作就是工作」。
鄭和美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得發麻。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心上。
來到鎮上的這三天三夜，一直在忙碌，通宵達旦，將楊建明查了個底朝天。完全沒有寫日記的時間與空間。
這會子有時間，不寫反而覺得事情沒有做完一樣。
徐文華翻身坐起，從隨身攜帶的黃書包里翻出那本日記本，重新穿上鞋，出了屋子。
淅淅瀝瀝的小雨還在下，浸得空氣潮濕又陰冷。
徐文華快步回到會議室，憑記憶摸索了一會兒，才將煤油燈點亮。
坐在燈下，從懷裡掏出那本日記本，取下別在日記本上的鋼筆，翻到最新的一頁，開始寫日記。
先寫到鎮上的第一天，一天一天順著寫下來，得寫三篇。
不等他寫完一篇，窗外的廊下站了一個人。
是鄭和美。
不知道為啥，她就是能猜到徐文華此刻一定在會議室，而且一定是在寫日記。
這三天三夜裡，兩人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工作上配合默契。只需要對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彼此就能知曉對方需要什麼。從而精準地給予回應，絲毫不差。
這種久違的親近和毫無芥蒂的相處一度讓鄭和美感覺不太真實。若不是會計室的人太多，她真想一下子撲進徐文華懷裡，求證一下兩人是不是已經回到了從前。
更想求證他是不是對自己余情未了，或者說，舊情復燃了。
可隨著會議結束，徐文華看也沒看她一眼，徑直回了他的住處。
公社後院臨時收拾出了三間屋子。
工作隊的李保國、王光輝、張援朝三人住一間稍大一點的屋子。
徐文華和陳貴和住一間小一點兒的屋子。
鄭和美自己一個人一間屋子。
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若徐文華不主動，那就只有她主動了，主動邀約他來自己的屋子坐坐。
踏出那一步的時候，鄭和美不知為何，心裡直打鼓。
要是他不過來呢？又是晚上，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怕是會招閒話。
反過來一想，不會的，她能存啥樣的心思，無非是邀請徐文華過來坐坐。
只是坐坐。
不想徐文華竟然不在屋子裡。
輕輕敲了半天門，回應她的，只有陳貴和的鼾聲。
鄭和美想了想，轉身來到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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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三天三夜還不睡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徐文華在會議室寫日記。
她也有好幾天沒看徐文華的日記了。
人雖24小時在自己眼前，可他心裡是咋想的，她還真不知道。
透過有些朦朧的窗戶，看向坐在煤油燈前的徐文華。
他腰板挺得筆直。煤油燈的光攏在他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眼鏡框偶爾反一下光，像星星閃了一下。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徐文華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鄭和美伸手，想擦掉那層水汽，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在這兒看啥看，進去找他，緊挨著他坐下。挽住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耳鬢廝磨，親親熱熱，才是這個夜晚該做的事。
「咚咚咚……」
鄭和美扭身的剎那，會議室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嚇了她一跳。
她向前兩步，屏蔽掉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真的聽到有人在敲會議室的門。
不等她走到門口，一個女人的身影一晃，已經進了會議室。
鄭和美趕緊追了上去。
不想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什麼人？」她在心中怒罵一聲，正欲抬腳踹門，心下一頓，感覺有些不對。
快步走到一處窗戶處，透過玻璃看向那女人。
是個婦人。
中年婦人。
頓時鬆了一口氣。不管這婦人找徐文華幹嘛，她不是自己的情敵就是。
同時，好奇心驅使著鄭和美又繞到了會議室門口，把一隻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裡面的對話。
中年婦人是黃巧雲。
「徐知青。」她上前兩步，朝徐文華露出禮貌的微笑，「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你。」
「黃巧雲同志。」徐文華愣了一下，合上日記本，朝突然出現的黃巧雲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徐知青，查帳的結果咋樣了？」黃巧雲直接問道。
眼下，向徐知青打聽情況是最合適的。
黃巧雲今天白天跑了兩趟供銷社，知道蔡和平分別見了供銷社主任老周和李保國。
從櫃檯王大哥那兒得知，蔡和平離開的時候，臉黑的嚇人，王書記追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理。
心裡就判定，蔡和平這是在李保國那兒吃閉門羹了。
可帳面上究竟查出了多大的問題，黃巧雲不清楚。
想了想，還是趁著夜色，打著傘出了門。
不想供銷社二樓會計室的燈竟然沒亮。她心裡一咯噔，這是已經結束了，帳查完了。
迫切想知道結果的她，直接來到了公社。
觀察了一圈，正不知上哪兒找徐文華，不想在會議室看到了他。
「查出了六千三百七十二元的漏洞。」徐文華如實道，「李組長說，夠判了。」
黃巧雲心下一怔，短暫的震驚過後，旋即笑了起來，先是無聲地笑，接著仰起頭，笑聲一點一點地溢出喉嚨，直至哈哈大笑。
「報應，這就是報應。」黃巧雲終於收斂起笑，一字一句道。
徐文華點點頭，本想說，楊建明這邊結案後，就要查趙永富了。想了想，還是沒說。
視線回到日記本上，但沒翻開。
「謝謝你，徐知青。」黃巧雲道，掃了一眼徐文華眼前的本子和筆。「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沒事。」徐文華回，朝黃巧雲點了點頭。
黃巧雲轉身出了會議室，很快消失在夜雨中。
鄭和美這才輕輕敲了敲門，推開，走了進去。
聽到響動的徐文華抬眼看過來，看清來人是鄭和美，頓時眉頭一皺。
鋼筆停下，合上日記本，目光淡淡，等著她開腔。
「咋了這是？」鄭和美佯裝不悅，「這是有啥機密，不能讓我看到？」
「有事嗎？」徐文華問道。
鄭和美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沒事就不能找你？」
徐文華沒接話，低下頭，目光定在日記本的封面上。
鄭和美站在桌前，看著徐文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問，「徐文華，這三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徐文華頭也沒抬。
「故意跟我配合得那麼好，故意讓我以為……」她頓住了，沒往下說。
徐文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仍是淡淡的，什麼情緒也沒有。
「鄭和美，」他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工作就是工作。」
鄭和美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徐文華把鋼筆重新別在日記本上，收起本子，站起身。
「太晚了，」他道，「回去睡吧。」
徐文華繞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鄭和美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她慢半拍追到門口，渾身發抖。
三天三夜，她以為那默契是轉機，以為他心裡還有她。到頭來，不過是「工作就是工作」。
鄭和美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得發麻。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