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一條船上的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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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一條船上的人。

  槐花看著他,沒說話。

  心裡想的是,原來楊建明這麼害怕販賣古董一事被泄露出去。那就對了。之前覺得他膽子大,從姨媽嘴裡知道他有靠山,可這會子還是害怕,可見他是知道自己在幹啥的。

  楊建明見槐花不吭聲,心裡頭越來越沒底。抬眼瞥了一眼東邊越來越明亮的天空,心裡更急躁了。

  得抓緊時間!

  若被槐花男人發現了他,或被趙永富看到他這個狼狽的樣子,丟人是其次,知道他來找槐花的目的,那就真完了。

  楊建明的嗓子又干又啞,他抻著脖子咽了口唾沫道,「我不是來逼你。我是……我是來求你的,那錢的事,你就當不知道。高翠蓮都不在了,翻出來又有啥意思?她被人議論被人罵,人走了還不安生,你心裡就能好受?」

  他說著,想著以高翠蓮為由頭不一定奏效,便朝槐花身上扯,

  「翠蓮讓你替她保管這錢,不就是不想讓人知道嗎?她這麼相信你,你也不能讓她失望了不是。再說了,錢在你手裡,就是你的。你不說,誰也拿不走。我不還多給你了10塊錢!不也是因為看重你嗎!」

  槐花的眉心動了動,抬頭看了楊建明一眼。

  敢情楊建明當初莫名其妙多給了她10塊錢,是因為看重她?

  誰信?看重她啥?她有啥讓他看重的?她連古董花瓶身上的字都認不全,他憑啥看重她?

  像是得到了槐花的認可和反饋,楊建明趕緊趁熱打鐵,聲音又軟了幾分,

  「槐花,你放心,那140塊錢我從頭到尾從未想過占有。你留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扯兩塊布做件新衣裳。」

  說著,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槐花,又指回自己,最後又點向槐花,來回比劃了兩下。「你啥也不說,我啥也不知道。這事就這麼爛在你我的肚子裡,對誰都好。」

  說完朝槐花點了點頭,還是那個意思,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人。

  「這事就這麼爛在你我的肚子裡,對誰都好。」這話倒是說到槐花的心坎上去了。

  若真能如此,她這邊當然沒問題,只是,這事由得了她,由得了楊建明嗎?

  槐花開口,「楊會計,你是怕工作隊查出來?」

  楊建明不說,可工作隊查出來了呢?他能咋辦?自己又能咋辦?

  楊建明的臉白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否認,又覺得否認也沒用。他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查出來,我就完了。不是撤職開除那麼簡單,是要坐牢的。」

  「而且是把牢底坐穿。」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怕嚇到槐花,適得其反。

  可一想到這最壞的結果,楊建明整個人便止不住地微微發抖。雙手不自覺緊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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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想想去年臘月二十四,楊建明在趙永富的新屋要帳時,那趾高氣昂的派頭,那步步緊逼的架勢……逼得趙家人連氣都喘不勻。

  現在呢?他縮著肩膀站在自己面前,臉上又是泥又是汗,嘴唇裂著血口子,像個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叫花子。


  楊建明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槐花點了點頭。

  楊建明有點兒不敢相信,追問了一句,「槐花,你說話算數?!」

  槐花沉默了一瞬,「我說了我不會說,就不會說……」

  若你被查出了販賣古董一事,工作隊查到我頭上,就由不得我了。

  後面的話,槐花沒說。事情沒有發生,說也無用。

  楊建明聽明白了,槐花不會主動說。他一顆心落了半截,又覺得不踏實,「那要是工作隊問你呢?」

  槐花看著他,反問道,「工作隊咋會問我?」

  楊建明噎住了。是啊,工作隊查的是供銷社的帳,查的是他的投機倒把,跟槐花有啥關係?只要他不說,槐花不說,工作隊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他鬆了一口氣,又覺得不放心,盯著槐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槐花,你答應我,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管啥時候,不管誰問,你都不說。成不?」

  槐花沒應,也沒搖頭。

  姨媽黃巧雲知道這事,至於她會不會說,槐花不敢保證。

  楊建明急了,

  「這樣,只要這事過去了,工作隊的人走了,我楊建明定當重謝!你想要啥?錢、糧票、布票、種子、化肥……時新的胭脂水粉、的確良花裙子、皮鞋……凡是供銷社有的,你要啥我給啥?成不?」

  槐花扯了扯唇角,「我啥也不要。」

  楊建明一怔,上回她收了那10塊錢,這回咋啥也不要了?

  楊建明忙去掏自己的褲兜,從裡面掏出了6塊錢和兩張糧票。一張3斤,一張5兩的面額。走的急,他也沒有準備,這錢是他自己帶在身上零用的,有些拿不出手。

  手裡拿著錢和糧票,作勢就要朝槐花手裡塞。

  槐花趕緊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楊會計,」她道,「你的事,我不會說。那140塊錢,是翠蓮留給孩子的。你放心,這錢不會從我的嘴裡說出去。」

  楊建明手裡的錢和票舉到一半,僵在半空。

  他盯著槐花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掂量她這話的真假。槐花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站著,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去攏。

  「槐花,」他的聲音又啞了幾分,「你說話算話?」

  槐花沒再看楊建明,她轉過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楊會計,」她沒回頭,聲音不高,「你走吧。天亮了,讓人看見不好。」

  楊建明站在原地,看著槐花的背影消失在屋角。他想再說點啥,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把錢和票重新裝進褲兜,轉過身,鑽進竹林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上的方向走。走了好遠,才停下來,靠著一根竹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褲腿上的泥巴幹了,硬邦邦地糊在腿上,硌得皮肉生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樣子,苦笑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泥。

  槐花說了不會說,那應該就不會說。高翠蓮這麼相信她,他也是相信的。也應該信。

  可他自己呢?販賣古董的事能瞞住嗎?工作隊查帳查到什麼程度了?老丈人去找李保國,能頂用嗎?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140塊錢的事,槐花不會說了。只要她不說,這事就爛在了地底下。

  楊建明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下坡時,腿一軟,差點摔倒,忙伸手扶住了旁邊的一棵枯樹。

  手掌蹭在樹皮上,蹭得生疼。他沒停,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身後,趙家凹子村的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在晨風裡散開,啥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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