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一條船上的人（一）
晚上睡覺時，趙立根癟著嘴，哭喪著一張臉，揉著他額頭上的那個大包，躺在床的另一頭重重地嘆氣。
「哎……」
「哎……」
「哎喲……」
一聲又一聲，一聲比一聲重，一聲比一聲長。
罵聲突然轉變為嘆氣，槐花一時有些不適應，儘管身子疲乏得很，眼皮子直打架，卻仍是睡不著。
輾轉反側，照樣直到趙立根發出了鼾聲，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感覺沒睡一會兒天就亮了。秋穗先醒了，哼唧兩聲後，直接哭出了聲。
槐花只得爬起來，半眯著眼披上棉襖，抱起秋穗，出了堂屋門，蹲在靠老槐樹那邊的廊下給秋穗把尿。
「噓……」
隨著槐花吹出的口哨聲，秋穗不但尿了，還拉了，乾的稀的，弄的地上一大攤。
「啪……」身後傳來一聲脆響，緊接著，好像是一陣沙沙聲，風吹竹林發出的聲音。
槐花扭頭，看了屋側一眼。
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茅廁的一角，根本看不到後山的情形。
不過她也沒多想，竹林茂密，土狗也好，黃鼠狼也好，都有可能弄出動靜。
「篤……篤篤……篤篤篤……」
還不等她把秋穗的髒屁股收拾乾淨。
屋後又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硬物敲擊在竹子上的聲音。
槐花心下一驚，屋後的竹林里有人？
雖此時天已經亮了，可誰能保證不是那些不懷好意的人？村裡的那些長舌婦，罵歸罵，不至於躲到屋後頭去。趙永富？躲起來嚇唬她？還是趙劉氏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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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想著，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三兩下把秋穗的屁股擦乾淨，裹上襁褓，抱起來就往屋裡走。進了堂屋，把門帶上，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外頭安安靜靜的，只有風颳過的聲音。
槐花穩了穩心神，把秋穗放在東廂房的床上，蓋好被子。孩子哼唧了兩聲，又睡了。趙立根還在打鼾。她輕手輕腳出來，想去廚房燒水，走到堂屋門口，腳步又頓住了。
要不要去屋後頭看一眼？
正猶豫著，屋後又傳來一聲響，「篤……」
這回比剛才輕，像是試探，又像是某種信號。
槐花咬了咬牙，拉開堂屋門，貼著牆根往屋側走。走到茅廁邊上，她停下來，側著身子，探頭朝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竹林里有個人影。
那人的兩隻手扒著一根竹子，抻長了脖子朝她這邊張望。槐花嚇了一跳，正想縮回去，那人已經看見了她。
「槐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又急又怕的味兒。有點兒耳熟，但不是趙永富。
槐花向前兩步，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楊建明。
他從竹林里鑽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褲腿卷到小腿肚，全是泥點子，皮鞋成了泥疙瘩，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白生生的棉花。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又是泥又是汗，嘴唇裂著血口子，像是一夜沒睡趕了很遠的路。
「楊……楊會計？」槐花試探道，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這還是那個穿著挺括中山裝，挺著胸脯，頭髮梳的一絲不苟，腳踩二八大槓，自行車鈴聲一路「叮鈴鈴…」脆響的楊會計嗎？
楊建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道，「別怕，是我。我就跟你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槐花沒動，也沒接話。她的手攥著衣襟，目光同樣警惕。
楊建明咋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他偷偷摸摸來找自己，難不成就為了說那140塊錢的事？工作隊查出來了？要她作證？還是說，他怕工作隊查出來，提前來給她通氣？
茅廁隔在他倆中間，一陣風颳過，在清晨冷冽的空氣里，那股子酸臭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楊建明皺了皺鼻子，往旁邊挪了半步，又覺得這動作太明顯，硬生生站住了。槐花倒是沒啥反應，像是聞慣了。
楊建明見她這副樣子，心裡頭又急又惱。他扯了扯衣襟，又抬手抹了一把臉，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槐花，」他換了個語氣，清了清嗓子，帶著幾分從前對槐花說話時的派頭，「我找你有事。咱們借一步說話。」
槐花沒動。她看著他，目光里仍帶著警惕，也有幾分打量。
楊建明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擔心有人發現，乾脆直接道，「你……你知道工作隊在查我吧？」
槐花點了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查的是啥？」楊建明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槐花沒接話。
但從楊建明的慘狀和他從未有過的態度上看，他應該是來通氣的，讓她別把那140塊錢的事抖出去。
這倒正合槐花的心意。
但還是得提防，小心其中有詐。
還是按她和姨媽商量的結果來，那140塊錢的事，說與不說，得看情況。一看楊建明最終被處罰的情況。二看工作隊能否查出楊建明販賣古董一事，會不會查到她頭上。
楊建明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挑明了，「他們查的是供銷社的帳。那些帳，有些……有些對不上。這事兒要是坐實了，我這輩子就完了。」
「完了」兩個字一出口，聲音有點抖。他趕緊穩住，不能讓槐花看出來他怕了。
「那跟我有啥關係？」槐花終於開口了，看起來還算鎮定。
楊建明噎了一下。他沒想到槐花會這麼冷靜。不知道是不懂，還是已經聽說了。
「跟你沒關係，」他道，「那140塊錢的事，可跟你有關係。」
槐花的眉頭皺了一下。
終於說到那140塊錢的事了。
楊建明見她臉色變了變，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颳跑了，
「槐花，翠蓮跟你說了啥，給了你啥，我清楚。那錢，是翠蓮的。她死了，那錢就爛在你們家灶堂里，誰也不知道。可你要是說出去，那就是你我的把柄。我完了，你也跑不了！」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槐花，又指回自己，最後又點向槐花，來回比劃了兩下。
「你和我，」他壓著嗓子，一字一句道，「是一條船上的人。」
「哎……」
「哎……」
「哎喲……」
一聲又一聲，一聲比一聲重，一聲比一聲長。
罵聲突然轉變為嘆氣，槐花一時有些不適應，儘管身子疲乏得很，眼皮子直打架，卻仍是睡不著。
輾轉反側，照樣直到趙立根發出了鼾聲，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感覺沒睡一會兒天就亮了。秋穗先醒了，哼唧兩聲後，直接哭出了聲。
槐花只得爬起來，半眯著眼披上棉襖，抱起秋穗，出了堂屋門，蹲在靠老槐樹那邊的廊下給秋穗把尿。
「噓……」
隨著槐花吹出的口哨聲，秋穗不但尿了，還拉了，乾的稀的，弄的地上一大攤。
「啪……」身後傳來一聲脆響，緊接著，好像是一陣沙沙聲，風吹竹林發出的聲音。
槐花扭頭，看了屋側一眼。
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茅廁的一角，根本看不到後山的情形。
不過她也沒多想，竹林茂密，土狗也好，黃鼠狼也好，都有可能弄出動靜。
「篤……篤篤……篤篤篤……」
還不等她把秋穗的髒屁股收拾乾淨。
屋後又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硬物敲擊在竹子上的聲音。
槐花心下一驚，屋後的竹林里有人？
雖此時天已經亮了，可誰能保證不是那些不懷好意的人？村裡的那些長舌婦，罵歸罵，不至於躲到屋後頭去。趙永富？躲起來嚇唬她？還是趙劉氏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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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想著，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三兩下把秋穗的屁股擦乾淨，裹上襁褓，抱起來就往屋裡走。進了堂屋，把門帶上，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豎起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外頭安安靜靜的，只有風颳過的聲音。
槐花穩了穩心神，把秋穗放在東廂房的床上，蓋好被子。孩子哼唧了兩聲，又睡了。趙立根還在打鼾。她輕手輕腳出來，想去廚房燒水，走到堂屋門口，腳步又頓住了。
要不要去屋後頭看一眼？
正猶豫著，屋後又傳來一聲響，「篤……」
這回比剛才輕，像是試探，又像是某種信號。
槐花咬了咬牙，拉開堂屋門，貼著牆根往屋側走。走到茅廁邊上，她停下來，側著身子，探頭朝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竹林里有個人影。
那人的兩隻手扒著一根竹子，抻長了脖子朝她這邊張望。槐花嚇了一跳，正想縮回去，那人已經看見了她。
「槐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又急又怕的味兒。有點兒耳熟，但不是趙永富。
槐花向前兩步，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楊建明。
他從竹林里鑽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褲腿卷到小腿肚，全是泥點子，皮鞋成了泥疙瘩，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白生生的棉花。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又是泥又是汗，嘴唇裂著血口子，像是一夜沒睡趕了很遠的路。
「楊……楊會計？」槐花試探道，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這還是那個穿著挺括中山裝，挺著胸脯，頭髮梳的一絲不苟，腳踩二八大槓，自行車鈴聲一路「叮鈴鈴…」脆響的楊會計嗎？
楊建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壓低嗓子道，「別怕，是我。我就跟你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槐花沒動，也沒接話。她的手攥著衣襟，目光同樣警惕。
楊建明咋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他偷偷摸摸來找自己，難不成就為了說那140塊錢的事？工作隊查出來了？要她作證？還是說，他怕工作隊查出來，提前來給她通氣？
茅廁隔在他倆中間，一陣風颳過，在清晨冷冽的空氣里，那股子酸臭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楊建明皺了皺鼻子，往旁邊挪了半步，又覺得這動作太明顯，硬生生站住了。槐花倒是沒啥反應，像是聞慣了。
楊建明見她這副樣子，心裡頭又急又惱。他扯了扯衣襟，又抬手抹了一把臉，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槐花，」他換了個語氣，清了清嗓子，帶著幾分從前對槐花說話時的派頭，「我找你有事。咱們借一步說話。」
槐花沒動。她看著他，目光里仍帶著警惕，也有幾分打量。
楊建明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擔心有人發現，乾脆直接道，「你……你知道工作隊在查我吧？」
槐花點了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查的是啥？」楊建明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槐花沒接話。
但從楊建明的慘狀和他從未有過的態度上看，他應該是來通氣的，讓她別把那140塊錢的事抖出去。
這倒正合槐花的心意。
但還是得提防，小心其中有詐。
還是按她和姨媽商量的結果來，那140塊錢的事，說與不說，得看情況。一看楊建明最終被處罰的情況。二看工作隊能否查出楊建明販賣古董一事，會不會查到她頭上。
楊建明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挑明了，「他們查的是供銷社的帳。那些帳，有些……有些對不上。這事兒要是坐實了，我這輩子就完了。」
「完了」兩個字一出口，聲音有點抖。他趕緊穩住，不能讓槐花看出來他怕了。
「那跟我有啥關係？」槐花終於開口了，看起來還算鎮定。
楊建明噎了一下。他沒想到槐花會這麼冷靜。不知道是不懂，還是已經聽說了。
「跟你沒關係，」他道，「那140塊錢的事，可跟你有關係。」
槐花的眉頭皺了一下。
終於說到那140塊錢的事了。
楊建明見她臉色變了變，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颳跑了，
「槐花，翠蓮跟你說了啥，給了你啥，我清楚。那錢，是翠蓮的。她死了，那錢就爛在你們家灶堂里，誰也不知道。可你要是說出去，那就是你我的把柄。我完了，你也跑不了！」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槐花，又指回自己，最後又點向槐花，來回比劃了兩下。
「你和我，」他壓著嗓子，一字一句道，「是一條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