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當家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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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擦黑的時候,趙立根回來了。

  槐花聽見響動時,正把最後一碗野蔥稀粥擱在灶台上晾著。下午晚些時候做的那頓飯,是午飯也是晚飯。她吃了,晚上就不吃了。節約一點兒是一點兒。

  老爺子照樣吃了一大碗稀粥,倒是把早上和中午沒吃的全補回來了。秋穗晚上只吃了小半碗,這會兒有點兒蔫蔫的,看來想睡覺了。

  趙立根進了堂屋,把鋤頭靠在門後,站在門口。他沒進廚房,也沒說話。槐花見他沒進廚房端碗,便又將稀粥放回鍋里,蓋上鍋蓋。

  從後鍋打了一搪瓷盆熱水,端著出了廚房。

  秋穗一天天長大,像個小秤砣一樣墜在胸前。

  趙立根歪著一條腿站在門口,不偏不倚,剛好擋在正中間。旁邊的空兒是夠一個人過的,可他站的那個位置,要過就得側身。

  槐花端著搪瓷盆,騰不出手來側身,只能把盆往一邊偏。這一偏,盆里的水跟著晃,她趕緊穩住,腳底下卻滑了一下,身子歪了歪,盆里的水差點兒潑出來。

  她咬著牙站穩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秋穗,孩子張開小嘴打了個呵欠。

  槐花沒看趙立根,也沒說話,端著盆,側著身子,從他旁邊擠了過去。趙立根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像根木頭。

  進了東廂房,槐花放下盆,解開襁褓,把秋穗抱出來,讓她坐在床沿。取出一塊乾淨的尿布,打濕,擰得半干,開始給秋穗擦洗小臉小手。

  「嗯……哇啊……」秋穗先是哼唧了一聲,接著哭出了聲。

  這是在鬧覺了。

  槐花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洗完手臉,開始給孩子洗小屁股。

  剛抱著孩子蹲下身,脫她的褲子,瞥見趙立根站在房門口,一動不動。臉上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生悶氣,又像是在憋什麼話。

  槐花頓了頓,繼續給孩子洗,沒理他。

  自從那天一家人將她和姨媽黃巧雲堵在大隊部門口開始,趙立根便開始找她的茬。特別是晚上,一副和趙劉氏一模一樣的口吻,各種挖苦、諷刺、謾罵。

  槐花不想和他吵,便一直默默忍受。他哪天不向著他親娘和親兄弟,她反而奇怪了。

  只是這一回,趙劉氏出的招式太過惡毒。趙立根專挑她睡覺的時候罵,為的就是不讓她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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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時候,村裡的長舌婦們沒完沒了地嚼舌頭,趙劉氏堵在門口罵得整個村子的人都能聽見。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清靜了,趙立根又接上了。白天罵,晚上罵,連個囫圇覺都不讓睡。她就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槐花都不知道這些天她是咋支撐過來的。

  從沒覺得人的舌頭會像刀子一樣,直戳人的心;也能像棍棒一樣,抽得人渾身疼痛,軟綿無力。好不容易趁趙立根睡著了,自己能眯個囫圇覺,耳邊也是嗡嗡作響,連夢中都能聽見有人罵她。

  一刻也未消停。

  今兒個她去了鎮上,還是抱著孩子去的,老屋那邊肯定一早就知道了。

  加上下午趙永富來了一趟,趙劉氏怕不是早就罵了她八百遍了。

  趙立根這個點兒才回家,肯定又在老屋那邊接受了一肚子的「教訓」,難不成又憋著啥大招?

  不然,應該早罵開了,這會子一聲不吭的,不知道他又要幹嘛。

  槐花從未像現在這樣惱怒怨恨趙立根,可她卻也沒有理由與他吵架,爭個高低對錯。

  畢竟,這一回,是她「有錯在先」,可她心裡清楚,自己沒錯。但在趙家人眼裡,她就是錯了。跟趙永富對著幹,就是跟整個趙家對著幹。

  槐花嘴裡一邊「哦哦」地哄著秋穗,一邊手腳麻利地洗完了秋穗的小屁股。將孩子放在床中央,蓋好被子,依偎在孩子身邊,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小身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她睡覺。

  趙立根在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走開了。槐花跟著眼皮子一松,長長吁出一口氣。

  很快。

  堂屋裡傳來筷子碰撞碗沿的聲音和喝粥的呼嚕聲。

  秋穗睡著了。槐花掖好孩子的被角,端起那盆洗過的水,輕手輕腳出了東廂房。

  趙立根看過來,沒說話,槐花也沒說話。出了堂屋,將盆里的水「嘩啦」一聲倒進屋側的陽溝里,進了廚房。

  朝鍋里舀了半鍋水,準備燒水洗個澡。

  趙立根一碗稀粥下肚,抹了把嘴,端著空碗進了廚房。

  「今兒個二弟來了?」他開口了,聲音硬邦邦的。

  「嗯。」

  「來幹啥?」


  趙立根噎了一下。他當然知道。

  老娘又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槐花現在不得了了,仗著有工作隊撐腰,連二弟都不放在眼裡,說他這個當家的,連自己的媳婦都管不住,還配當趙家的人?還配做個人嗎?

  「我娘說了,」趙立根的聲音又硬了幾分,「你別跟著黃巧雲瞎摻和。工作隊那些人,查完帳就走了,得罪了人,往後在村里咋過日子?」

  槐花摸出火柴盒,劃亮火柴,塞進枯枝底下的一把松針里。松針騰地一下著了,竄起的火苗放肆地舔著幾根乾柴,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她看著他。

  「你娘還說啥了?」

  今兒個倒稀奇了,不罵人了,改為好言好語相勸了?!

  趙立根被她這麼一看,心裡有點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娘說,二弟身子骨不好,你別老氣他。他要是被你氣出個好歹,爹娘……」

  「填井、沉塘、浸豬籠……」爹娘的話從未有過的惡毒,趙立根怕了,是真怕了。這些惡毒的字眼,他連說都不敢說。

  他聽爹娘的話,天天回來罵槐花,折磨她,不讓她睡覺,自己累的半死不說,根本沒啥效果。

  槐花死了心去作證,去了一回又一回。

  他被連累的天天被娘罵,被爹罰跪,說他沒本事,連自己媳婦都管不住。

  他能咋辦?槐花不聽他這個當家的,他不可能動手打槐花吧?他趙立根下不了手,打壞了槐花,自己就沒有媳婦了。

  可爹娘那邊又沒法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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