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晚了
「你……」趙永富一噎，拳頭下意識攥緊，攥的那沓錢沙沙響。
張開嘴，用力地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終於將胸腔那股子竄起來的怒火壓了下來，想重新開口，一時又不知該直呼其名，還是叫聲嫂子。
更多的是因為槐花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收據憑證」？當初交房錢，槐花要他寫個收據憑證，他確實詫異。總感覺那天的她不對勁，具體是哪兒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沒想到她擱這兒等著他呢！
行，你確實行！
把當初他逼她交房錢的事抖出來，趁機報復他？！
可……
他能發飆嗎？
不！不能！話一出口，就沒有了回頭路。更何況如今的他已沒有了資格。
求人得有個求人的姿態不是。
「我……」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後悔收房錢。」
槐花沒接話，拿起火鉗，又夾了幾根柴火，一一添進灶堂。
「嫂子……」他終於改了稱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自己都厭惡的卑微，「那憑證……你留著。這房錢，你也收著，就當是你交了房錢的，有收據憑證，我也賴不掉不是。」
槐花添柴的動作一頓，看向趙永富，「該咋樣就咋樣，不然，爹娘那邊我也沒法交待。」
既然趙永富順著她的話說，她就應付兩句。
趙永富覺得沒意思了，自然就走了。
趙永富的呼吸再次粗重起來，臉一點點漲紅，嘴巴不由自主地跟著張開，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頓了頓，又頓了頓，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再次開口，「嫂子，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看在我喊你一聲嫂子的份上，你不要去工作隊作證，行嗎？」
槐花手中的火鉗「吧嗒」一聲磕在了灶堂口，發出一聲輕響。
灶堂內的柴火噼啪燃燒起來，竄起的火苗映照著槐花看似平靜的臉。
「二弟，」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也知道我們是一家人？」
說著，深深地嘆息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又低了下去，「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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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富一怔。
灶堂里的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他不確定槐花說的是不是「晚了」這兩個字。
但從槐花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平靜表情里，他知道，她說出的就是這兩個字。
這輕飄飄的「晚了」，兩個字，倒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趙永富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想發火，怕喘不上氣；想罵人，那前面的一聲聲嫂子就白叫了；想打人，武力解決問題，可拳頭又沒了力氣。
「我……」
他囁嚅著，想說挽救的話，想求槐花原諒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想說他以後會改，會真正把她當大嫂看待。
只求槐花這次放過他，不要去作證，不要去當黃巧雲的幫凶。
可在「晚了」這兩個字面前，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別的不說，上回差點兒把槐花打死，她肯定記恨上了。心甘情願幫黃巧雲作證，不就是為了報復他？！
灶台上的鐵鍋開始冒熱氣，水快開了。
趙永富杵在槐花面前，手裡攥著那沓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的臉色由紅轉白，白一陣，又紅一陣。額頭上青筋暴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拱。
「付槐花。」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
「你別不識好歹」幾個字在舌尖滾了又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趙永富閉了閉眼，重重吁出一口濁氣。
「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他強迫自己鎮定，在心裡默念道。
不然，肯定又喘不上氣，加沒完沒了的咳嗽。
這一回，槐花倒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看似平靜，細看又像藏著什麼東西，似乎在說，
「擱這兒裝啥裝？瞧，這才多大會兒功夫，露馬腳了不是？趙永富就是趙永富，別掙扎了。沒用。身體廢了，卻死心不改。說的就是現在的你。」
趙永富怔了怔，三角眼一瞪，咬牙切齒道，「你別不知好歹！」
他看似仍然強壯的身軀，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樹，渾身上下蒸騰著一股子散不開也化不掉的戾氣，卻又不知該往哪兒使勁。
槐花沒理他。她站起來，繞過趙永富，來到灶邊。
她沒看趙永富，趙永富卻在她起身的剎那，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後退一步，手裡的錢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張地把錢塞進褲兜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槐花。
槐花揭開鍋蓋，蒸汽一下子湧上來，糊了她一臉。她眯著眼，拿起旁邊的葫蘆瓢，從水缸里又舀了小半瓢水倒進鍋里，蓋上鍋蓋。
習慣性地拿出裝乾菜的瓦罐，手從罐子口伸進去扒拉了兩下，又扒拉了兩下，空空如也，啥也沒有。這才想起來乾菜全部吃完了。
放回瓦罐，蹲在水缸邊，在那隻癟竹筐里翻了翻，只翻出一小把已經蔫吧了的野蔥。
今天沒空挖野菜，一頓粥續不上了。
將那一小把野蔥放進粗瓷碗裡。舀了一瓢水，邊摘邊清洗。洗乾淨的野蔥切碎，裝回碗裡備用。
鍋里的水又開了。
槐花趕緊從碗櫃最下面一層的最裡面，找出那隻裝著半斤白米的粗瓷碗。
抓了兩把白米出來，裝進一個小碗裡，淘洗兩遍後，連同碗裡的水，一起倒進了鍋里。
門口，趙永富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咬了咬牙，抬腳走了。
趙永富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槐花的手才從鍋蓋的把手上縮了回來。
透過灶台前的小窗戶看出去，目光和正朝她看過來的趙永富撞上。
三角眼裡迸發出槐花熟悉的兇狠陰鷙。
槐花收回視線。彎腰朝灶堂里又添了兩根柴火。
起身，徑直出了廚房，從衣兜里掏出鑰匙，打開了堂屋大門，又打開鎖著的西廂房，一推開門，一陣尿騷味撲面而來。
老爺子果然尿了。
一見到她，老爺子嘴巴一癟，委屈地直嘟囔，「餓……好餓……」
「去上茅廁，把褲子收拾乾淨就可以吃了。」槐花道，上前將坐在床沿邊的老爺子扶起來，一步一步朝外走。
低頭瞥了一眼老爺子走一步朝下沉兩分的尿棉褲，鼓鼓囊囊一大包，沉在老爺子的褲襠間，像在兩腿之間掛了個大大的水球。
沖鼻的尿騷味直鑽鼻孔，像趙永富身上那股子散不掉的戾氣，爛在骨頭裡，臭烘烘的，怎麼洗都洗不掉。
張開嘴，用力地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終於將胸腔那股子竄起來的怒火壓了下來，想重新開口，一時又不知該直呼其名，還是叫聲嫂子。
更多的是因為槐花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收據憑證」？當初交房錢，槐花要他寫個收據憑證，他確實詫異。總感覺那天的她不對勁，具體是哪兒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沒想到她擱這兒等著他呢！
行，你確實行！
把當初他逼她交房錢的事抖出來，趁機報復他？！
可……
他能發飆嗎？
不！不能！話一出口，就沒有了回頭路。更何況如今的他已沒有了資格。
求人得有個求人的姿態不是。
「我……」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後悔收房錢。」
槐花沒接話，拿起火鉗，又夾了幾根柴火，一一添進灶堂。
「嫂子……」他終於改了稱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他自己都厭惡的卑微，「那憑證……你留著。這房錢，你也收著，就當是你交了房錢的，有收據憑證，我也賴不掉不是。」
槐花添柴的動作一頓，看向趙永富，「該咋樣就咋樣，不然，爹娘那邊我也沒法交待。」
既然趙永富順著她的話說，她就應付兩句。
趙永富覺得沒意思了，自然就走了。
趙永富的呼吸再次粗重起來，臉一點點漲紅，嘴巴不由自主地跟著張開，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頓了頓，又頓了頓，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再次開口，「嫂子，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看在我喊你一聲嫂子的份上，你不要去工作隊作證，行嗎？」
槐花手中的火鉗「吧嗒」一聲磕在了灶堂口，發出一聲輕響。
灶堂內的柴火噼啪燃燒起來，竄起的火苗映照著槐花看似平靜的臉。
「二弟，」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也知道我們是一家人？」
說著，深深地嘆息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又低了下去，「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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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富一怔。
灶堂里的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他不確定槐花說的是不是「晚了」這兩個字。
但從槐花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平靜表情里，他知道，她說出的就是這兩個字。
這輕飄飄的「晚了」，兩個字，倒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趙永富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想發火，怕喘不上氣；想罵人，那前面的一聲聲嫂子就白叫了；想打人，武力解決問題，可拳頭又沒了力氣。
「我……」
他囁嚅著，想說挽救的話，想求槐花原諒他之前的所作所為，想說他以後會改，會真正把她當大嫂看待。
只求槐花這次放過他，不要去作證，不要去當黃巧雲的幫凶。
可在「晚了」這兩個字面前，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別的不說，上回差點兒把槐花打死，她肯定記恨上了。心甘情願幫黃巧雲作證，不就是為了報復他？！
灶台上的鐵鍋開始冒熱氣，水快開了。
趙永富杵在槐花面前，手裡攥著那沓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的臉色由紅轉白，白一陣，又紅一陣。額頭上青筋暴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拱。
「付槐花。」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
「你別不識好歹」幾個字在舌尖滾了又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趙永富閉了閉眼，重重吁出一口濁氣。
「不動怒，不動氣，不發火……」他強迫自己鎮定，在心裡默念道。
不然，肯定又喘不上氣，加沒完沒了的咳嗽。
這一回，槐花倒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看似平靜，細看又像藏著什麼東西，似乎在說，
「擱這兒裝啥裝？瞧，這才多大會兒功夫，露馬腳了不是？趙永富就是趙永富，別掙扎了。沒用。身體廢了，卻死心不改。說的就是現在的你。」
趙永富怔了怔，三角眼一瞪，咬牙切齒道，「你別不知好歹！」
他看似仍然強壯的身軀，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樹，渾身上下蒸騰著一股子散不開也化不掉的戾氣，卻又不知該往哪兒使勁。
槐花沒理他。她站起來，繞過趙永富，來到灶邊。
她沒看趙永富，趙永富卻在她起身的剎那，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後退一步，手裡的錢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張地把錢塞進褲兜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槐花。
槐花揭開鍋蓋，蒸汽一下子湧上來，糊了她一臉。她眯著眼，拿起旁邊的葫蘆瓢，從水缸里又舀了小半瓢水倒進鍋里，蓋上鍋蓋。
習慣性地拿出裝乾菜的瓦罐，手從罐子口伸進去扒拉了兩下，又扒拉了兩下，空空如也，啥也沒有。這才想起來乾菜全部吃完了。
放回瓦罐，蹲在水缸邊，在那隻癟竹筐里翻了翻，只翻出一小把已經蔫吧了的野蔥。
今天沒空挖野菜，一頓粥續不上了。
將那一小把野蔥放進粗瓷碗裡。舀了一瓢水，邊摘邊清洗。洗乾淨的野蔥切碎，裝回碗裡備用。
鍋里的水又開了。
槐花趕緊從碗櫃最下面一層的最裡面，找出那隻裝著半斤白米的粗瓷碗。
抓了兩把白米出來，裝進一個小碗裡，淘洗兩遍後，連同碗裡的水，一起倒進了鍋里。
門口，趙永富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咬了咬牙，抬腳走了。
趙永富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槐花的手才從鍋蓋的把手上縮了回來。
透過灶台前的小窗戶看出去，目光和正朝她看過來的趙永富撞上。
三角眼裡迸發出槐花熟悉的兇狠陰鷙。
槐花收回視線。彎腰朝灶堂里又添了兩根柴火。
起身，徑直出了廚房，從衣兜里掏出鑰匙，打開了堂屋大門，又打開鎖著的西廂房，一推開門，一陣尿騷味撲面而來。
老爺子果然尿了。
一見到她，老爺子嘴巴一癟，委屈地直嘟囔，「餓……好餓……」
「去上茅廁，把褲子收拾乾淨就可以吃了。」槐花道，上前將坐在床沿邊的老爺子扶起來，一步一步朝外走。
低頭瞥了一眼老爺子走一步朝下沉兩分的尿棉褲，鼓鼓囊囊一大包，沉在老爺子的褲襠間，像在兩腿之間掛了個大大的水球。
沖鼻的尿騷味直鑽鼻孔，像趙永富身上那股子散不掉的戾氣，爛在骨頭裡，臭烘烘的，怎麼洗都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