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自己造的孽
楊建明的膝蓋剛彎下去，蔡和平一把攥緊了他的胳膊。
力氣大得楊建明齜了一下牙。他沒跪下去，被那隻手硬生生提了起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蔡和平沒鬆手，四下看了一眼。街上人不算多，掃街的老漢已經拿著掃帚拐進了巷子，老周挑著空桶走遠了，但路邊蹲著兩個閒聊的人，一直往這邊瞅。
「站好。」蔡和平低聲道，聲音帶了幾分嚴厲。他鬆開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掃了楊建明一眼，重新背著手，沿著路邊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楊建明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落後半步，不敢與老丈人並肩。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距離。蔡和平沒說話，楊建明也不敢開口。他抻著脖子偷偷去看老丈人的側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信用社櫃檯後面那張永遠公事公辦的臉。
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蔡和平停了步。巷子裡頭是一排人家的後牆，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沒人。
「說吧。」蔡和平轉過身，看著楊建明。
楊建明嘴唇動了動，眼眶先紅了。他張了幾次嘴，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爹，這回……這回是真要出事了。」
「出啥事？」
也不知道媳婦淑珍跟爹說了多少。事到如今，他只能和盤托出。否則，定會影響老丈人的判斷和出手的力度。
「工作隊……工作隊在查帳。」楊建明道，
「供銷社的帳，李保國王光輝他們在查。那副組長王光輝是縣裡來的查帳高手，一幫人通宵達旦地查，與以往來查帳的領導絕然不同。三年的帳，凡是帶字的票據，全被翻了出來，一本一本地查，一張一張地核對。大有不查出問題，誓不罷休的架勢。」
蔡和平沒接話。
楊建明見他不說話，心裡越發沒底，聲音開始發顫，「爹，他們要是查出啥來……我這輩子就完了。淑珍和孩子們……」
「查出啥來？」蔡和平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先跟我說清楚，帳上到底有啥？讓你如此害怕？」
楊建明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額頭上又開始冒汗。
「爹……」他的聲音小下去，腦袋也跟著低了下去，「就是……一些損耗。化肥、農藥、布匹……每樣都高了一點點。還有……還有一些庫存對不上。」
蔡和平臉色一變，「高了多少？」
「不多，真的不多。每樣就……一兩個點。」楊建明的腦袋繼續垂著，不敢看老丈人的眼睛。
蔡和平閉了閉眼。
他想起剛才閨女在堂屋裡抹眼淚的樣子，想起她說「犯了糊塗」「讓人抓住了把柄」時躲閃的眼神。當時就覺得不對，但他沒追問。他以為女婿最多是被人拖下水、替人背了鍋。
亦或是和之前一樣，順走了供銷社「漏掉」的一些東西，拿去貼補他老家的父母和兄妹們。
現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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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件兩件，是樣樣都沾。不是一年兩年，是經年累月。不是什麼「讓人抓住了把柄」，是他自己把手伸了進去。
自己造的孽。
蔡和平沉默了很久。
楊建明站在對面，連大氣也不敢出。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颳過柴火垛發出的嗚嗚聲。
「那些東西，」蔡和平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去哪了？」
楊建明不敢答。
蔡和平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他轉過身，面朝巷子口，看著路上偶爾經過的行人。
「你回去吧。」他道。
楊建明一愣，「爹……」
「回去上班。該幹啥幹啥。」蔡和平沒回頭，「別到處跑，別去找人。等我消息。」
「可是……」
楊建明想說他已經被李保國口頭停職了。此時的會計室里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帳，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說了，等我消息。」
蔡和平的聲音不高，但那語氣讓楊建明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才想起來，他是來告訴老丈人，王書記這會兒人在供銷社，別走岔了。
「爹，王書記現在在供銷社！」楊建明追了蔡和平幾步，聲音不大不小，急切道。
蔡和平一頓，看了一眼天上的日頭，沒回應也沒走。
話已經帶到了，楊建明不敢再囉嗦，更不敢跟著老丈人，只得轉身朝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蔡和平還站在巷子口，背著手，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建明咬咬牙，快步走了。
蔡和平站在巷子口，站了很長時間。
路過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人聲、腳步聲、說話聲、喧譁聲，與偶爾響起的自行車鈴鐺聲混成一片。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招呼了一聲「蔡社長」，他應了一聲，聲音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他抬腳往前走。
方向不是回家的路，不是去信用社的路，也不是去供銷社的路。而是繼續朝鎮人民公社的方向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楊建明回到供銷社，徑直去了後院的辦公間。
辦公間沒人，王書記和主任不知道啥時候走了，多半是在會計室。
他不想再進會計室，面對那一屋子的人和帳。
拉出桌前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深深的，重重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緩了緩神，他又坐不住了，起身來到門口，一會兒看看天空的日頭，估摸著時間。
一會兒又悄摸摸地一樓二樓轉悠，聽著動靜，想著若老丈人來了，他會和王書記咋說，那王書記又將咋應對。
一直沒看到老丈人的身影，楊建明越等越心焦。
眼瞅著已是下午的光陰了，才看到王書記下了樓，徑直朝外走。
楊建明趕緊悄悄跟上，直到在巷子口看到王書記朝公社的方向走，他才返回了供銷社後院。
盯著那明晃晃的日頭，他不知道老丈人去了哪兒，這會兒有沒有去找王書記。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現在就捏在老丈人手裡。
力氣大得楊建明齜了一下牙。他沒跪下去，被那隻手硬生生提了起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蔡和平沒鬆手，四下看了一眼。街上人不算多，掃街的老漢已經拿著掃帚拐進了巷子，老周挑著空桶走遠了，但路邊蹲著兩個閒聊的人，一直往這邊瞅。
「站好。」蔡和平低聲道，聲音帶了幾分嚴厲。他鬆開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掃了楊建明一眼，重新背著手，沿著路邊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楊建明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落後半步，不敢與老丈人並肩。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距離。蔡和平沒說話，楊建明也不敢開口。他抻著脖子偷偷去看老丈人的側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信用社櫃檯後面那張永遠公事公辦的臉。
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蔡和平停了步。巷子裡頭是一排人家的後牆，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沒人。
「說吧。」蔡和平轉過身，看著楊建明。
楊建明嘴唇動了動，眼眶先紅了。他張了幾次嘴，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爹，這回……這回是真要出事了。」
「出啥事？」
也不知道媳婦淑珍跟爹說了多少。事到如今，他只能和盤托出。否則，定會影響老丈人的判斷和出手的力度。
「工作隊……工作隊在查帳。」楊建明道，
「供銷社的帳，李保國王光輝他們在查。那副組長王光輝是縣裡來的查帳高手，一幫人通宵達旦地查，與以往來查帳的領導絕然不同。三年的帳，凡是帶字的票據，全被翻了出來，一本一本地查，一張一張地核對。大有不查出問題，誓不罷休的架勢。」
蔡和平沒接話。
楊建明見他不說話，心裡越發沒底，聲音開始發顫，「爹，他們要是查出啥來……我這輩子就完了。淑珍和孩子們……」
「查出啥來？」蔡和平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先跟我說清楚，帳上到底有啥？讓你如此害怕？」
楊建明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額頭上又開始冒汗。
「爹……」他的聲音小下去，腦袋也跟著低了下去，「就是……一些損耗。化肥、農藥、布匹……每樣都高了一點點。還有……還有一些庫存對不上。」
蔡和平臉色一變，「高了多少？」
「不多，真的不多。每樣就……一兩個點。」楊建明的腦袋繼續垂著，不敢看老丈人的眼睛。
蔡和平閉了閉眼。
他想起剛才閨女在堂屋裡抹眼淚的樣子，想起她說「犯了糊塗」「讓人抓住了把柄」時躲閃的眼神。當時就覺得不對，但他沒追問。他以為女婿最多是被人拖下水、替人背了鍋。
亦或是和之前一樣，順走了供銷社「漏掉」的一些東西，拿去貼補他老家的父母和兄妹們。
現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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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件兩件，是樣樣都沾。不是一年兩年，是經年累月。不是什麼「讓人抓住了把柄」，是他自己把手伸了進去。
自己造的孽。
蔡和平沉默了很久。
楊建明站在對面，連大氣也不敢出。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颳過柴火垛發出的嗚嗚聲。
「那些東西，」蔡和平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去哪了？」
楊建明不敢答。
蔡和平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他轉過身，面朝巷子口，看著路上偶爾經過的行人。
「你回去吧。」他道。
楊建明一愣，「爹……」
「回去上班。該幹啥幹啥。」蔡和平沒回頭，「別到處跑，別去找人。等我消息。」
「可是……」
楊建明想說他已經被李保國口頭停職了。此時的會計室里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帳，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說了，等我消息。」
蔡和平的聲音不高，但那語氣讓楊建明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才想起來，他是來告訴老丈人，王書記這會兒人在供銷社，別走岔了。
「爹，王書記現在在供銷社！」楊建明追了蔡和平幾步，聲音不大不小，急切道。
蔡和平一頓，看了一眼天上的日頭，沒回應也沒走。
話已經帶到了，楊建明不敢再囉嗦，更不敢跟著老丈人，只得轉身朝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蔡和平還站在巷子口，背著手，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建明咬咬牙，快步走了。
蔡和平站在巷子口，站了很長時間。
路過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人聲、腳步聲、說話聲、喧譁聲，與偶爾響起的自行車鈴鐺聲混成一片。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招呼了一聲「蔡社長」，他應了一聲，聲音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他抬腳往前走。
方向不是回家的路，不是去信用社的路，也不是去供銷社的路。而是繼續朝鎮人民公社的方向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楊建明回到供銷社，徑直去了後院的辦公間。
辦公間沒人，王書記和主任不知道啥時候走了，多半是在會計室。
他不想再進會計室，面對那一屋子的人和帳。
拉出桌前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深深的，重重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緩了緩神，他又坐不住了，起身來到門口，一會兒看看天空的日頭，估摸著時間。
一會兒又悄摸摸地一樓二樓轉悠，聽著動靜，想著若老丈人來了，他會和王書記咋說，那王書記又將咋應對。
一直沒看到老丈人的身影，楊建明越等越心焦。
眼瞅著已是下午的光陰了，才看到王書記下了樓，徑直朝外走。
楊建明趕緊悄悄跟上，直到在巷子口看到王書記朝公社的方向走，他才返回了供銷社後院。
盯著那明晃晃的日頭，他不知道老丈人去了哪兒，這會兒有沒有去找王書記。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現在就捏在老丈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