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兩路並進
「現在？」金貴跟著神情一變。
「不是現在還要等到啥時候？！若是糧食吃完了工作隊的人還沒來呢？即便工作隊的人來了咱們村，不還得查帳，查張世昌，一來一去耽擱的都是時間。」
金鳳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又猛地壓下去，
「時間一天天過，糧食一天天少。就只剩下這最後的不到20斤糧了。嫂子要坐月子，還有這麼一大家子，別等到工作隊的人還沒來，咱們先餓死了。
既然上回用狀子預支了63斤糧，就表明張世昌怕的就是狀子。如今這狀告他的人多了一個，呈上的又是新狀子，我就不信不能再換來糧食？！」
金貴愣住了。金鳳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潑過來，又像點燃了一把火在燒。
他張了張嘴，想說上回拿狀子去找張世昌，門都沒進去。回想那滋味，他不確定再次上門，能不能順利地進門，能不能震懾到張世昌，又能不能借到糧。
還是說，直接去大隊部找汪書記。好像也不行，汪書記那人……咋說呢？他是領導，最終簽字放糧的還是張世昌，也就是說，最終還是得過生產隊長張世昌那一關。
上回被他們一眾人當球踢的經歷可歷歷在目。
正因為如此，金貴才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工作隊身上。
工作隊那可是縣城來的大領導，對付汪書記都不在話下，更何況你一個生產隊長張世昌？！
可金鳳說得對。糧食就剩不到20斤，秀英要坐月子，孩子天天要吃奶，一大家子人等不起。
上回拿舊狀子拍在大隊部的桌上，張世昌就鬆了口，預支了63斤。這回的狀子更硬，告他的人多了一個，寫的事更實。他怕的就是這個。
金貴沒說話，手伸向桌子的一角，拿起那張發黃的舊狀子。
紙已經皺了，邊角捲起來，被他揣了這麼多天，汗浸得發軟。上回用它拍了大隊部的桌子，換回63斤糧。上回揣著它去找張世昌，被堵在門外，它也沒吭聲。
它幫過他，也沒幫過他。如今，用不著了。
金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張舊狀子，沒說話。
金貴攥著那張紙，攥了好一會兒。抬腳走向廚房。灶堂里黑乎乎一片，灶火早熄了。
他蹲下去，從灶堂一側的龕洞裡摸出一盒火柴，掏出一根，「嚓」地一聲點亮，那跳躍著的一小簇火苗，照亮了金貴神情異常嚴肅的臉。他把舊狀子湊了上去。
火苗舔上來，紙邊卷了，發黃，發黑，一點點往裡縮。他鬆開手，那張紙落在火里，猛地躥起一團火苗， 刺得他眼睛一眯。
他盯著那團火，看著紙上的字一個一個被火吞噬掉，「張世昌」「剋扣」「付金貴」……全沒了，變成灰，散盡在灶堂里。
金貴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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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金鳳，金鳳點點頭，摸了摸懷裡那兩張新寫的狀紙，疊得整整齊齊，硌得胸口生疼。她伸出食指又按了按。
金貴看著她，只吐出一個字，「走。」
這一回，他沒猶豫。
金鳳沒吭聲，轉身就走，率先跨出了廚房的門檻。
金貴跟著出了廚房，順手帶上門。
門在身後關上。
院子裡靜了一瞬。
與此同時，紅旗鎮人民公社供銷社二樓會計室。
時間已經來到工作隊進駐鎮上的第三天的下午。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王光輝合上了最後一本帳。
他沒說話，身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厚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熬得通紅。他緩緩閉上眼，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李保國看著他，沒催。
張援朝蹲在牆根，面前攤著幾本翻開的帳本，旁邊擱著一摞抄了數字的紙。他不全懂帳，但越到後面，打下手的活基本全是他了。
也幸好有徐文華、鄭和美兩個知青小年輕幫忙。
年輕，身子底子好，熬幾天不在話下。
對數字、抄表格、按品類分類。三天兩夜，張援朝就沒咋合過眼，可這會兒蹲在那兒，他的腰杆仍是直的，眼睛還是亮的。
一點兒不輸年輕人。
陳貴和坐在一側的條凳上，耷拉著腦袋，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涼透了，他一口沒喝。眼皮子一直在打架，眼眶熬得通紅，可他不敢睡。
會計室里的氣氛不對，從中午開始就不對了。
王光輝翻帳本的速度越來越慢。有時候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手指點在某一行上，半天不動。張援朝遞過去的那些表格，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完就擱在左手邊，擱了一摞。
「李組長。」王光輝睜開眼，聲音不高，帶著熬了三天兩夜的沙啞。
李保國看著他。
王光輝把眼鏡戴上，從左手邊那摞表格里抽出一張，攤在桌上。
「我把楊建明經手的品類，單獨列出來了。」
他的手指點在表格第一列，「化肥、農藥、農具零件、日用百貨、布匹。這五年，他經手的就這幾類。」
他又抽出一張，並排攤開，「這是其他經手人經手的同類貨品。」
兩張表格，一左一右，擺在桌上。
王光輝指著左邊那張，「化肥，楊建明經手的，損耗率比正常高百分之二點三。」
手指移到右邊，「別人經手的，損耗率正常。」
他手指又往下移，「農藥，他經手的，庫存周轉比正常慢百分之五點一。」
再移，「農具零件，他經手的，廢品回收量比正常高百分之三點七。」
他的手指在兩張表格之間來回點，一樣一樣地比。
「日用百貨，高百分之一點八。布匹，高百分之二點二。」
他抬起頭，看著李保國。
「每一項都比正常高一點點。單獨看，都不起眼。可放在一起……」
他沒往下說。
李保國盯著那兩張表格，看了好一會兒。
張援朝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他不全懂，可他聽懂了。凡是楊建明經手的，都有問題。不多，就一點點。可這「一點點」，從化肥到布匹，從農具到百貨，一樣都沒落下。
陳貴和也站起來，湊過來看了一眼。他對帳不精通，可他看得懂那些異樣，更看懂了王光輝的臉色。
「這些帳，」陳貴和開口，嗓子發乾，「以前也不是沒查過……」
王光輝看了他一眼，「以前查的，是面上的數字。面上的數字，是平的。」
他把左邊那張表格往前推了推，「但把這些品類拆開了，一筆一筆對，一樣一樣比，問題就露出來了。」
「不是現在還要等到啥時候？！若是糧食吃完了工作隊的人還沒來呢？即便工作隊的人來了咱們村，不還得查帳，查張世昌，一來一去耽擱的都是時間。」
金鳳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又猛地壓下去，
「時間一天天過，糧食一天天少。就只剩下這最後的不到20斤糧了。嫂子要坐月子，還有這麼一大家子，別等到工作隊的人還沒來，咱們先餓死了。
既然上回用狀子預支了63斤糧，就表明張世昌怕的就是狀子。如今這狀告他的人多了一個，呈上的又是新狀子，我就不信不能再換來糧食？！」
金貴愣住了。金鳳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潑過來，又像點燃了一把火在燒。
他張了張嘴，想說上回拿狀子去找張世昌，門都沒進去。回想那滋味，他不確定再次上門，能不能順利地進門，能不能震懾到張世昌，又能不能借到糧。
還是說，直接去大隊部找汪書記。好像也不行，汪書記那人……咋說呢？他是領導，最終簽字放糧的還是張世昌，也就是說，最終還是得過生產隊長張世昌那一關。
上回被他們一眾人當球踢的經歷可歷歷在目。
正因為如此，金貴才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工作隊身上。
工作隊那可是縣城來的大領導，對付汪書記都不在話下，更何況你一個生產隊長張世昌？！
可金鳳說得對。糧食就剩不到20斤，秀英要坐月子，孩子天天要吃奶，一大家子人等不起。
上回拿舊狀子拍在大隊部的桌上，張世昌就鬆了口，預支了63斤。這回的狀子更硬，告他的人多了一個，寫的事更實。他怕的就是這個。
金貴沒說話，手伸向桌子的一角，拿起那張發黃的舊狀子。
紙已經皺了，邊角捲起來，被他揣了這麼多天，汗浸得發軟。上回用它拍了大隊部的桌子，換回63斤糧。上回揣著它去找張世昌，被堵在門外，它也沒吭聲。
它幫過他，也沒幫過他。如今，用不著了。
金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那張舊狀子，沒說話。
金貴攥著那張紙，攥了好一會兒。抬腳走向廚房。灶堂里黑乎乎一片，灶火早熄了。
他蹲下去，從灶堂一側的龕洞裡摸出一盒火柴，掏出一根，「嚓」地一聲點亮，那跳躍著的一小簇火苗，照亮了金貴神情異常嚴肅的臉。他把舊狀子湊了上去。
火苗舔上來，紙邊卷了，發黃，發黑，一點點往裡縮。他鬆開手，那張紙落在火里，猛地躥起一團火苗， 刺得他眼睛一眯。
他盯著那團火，看著紙上的字一個一個被火吞噬掉，「張世昌」「剋扣」「付金貴」……全沒了，變成灰，散盡在灶堂里。
金貴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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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金鳳，金鳳點點頭，摸了摸懷裡那兩張新寫的狀紙，疊得整整齊齊，硌得胸口生疼。她伸出食指又按了按。
金貴看著她，只吐出一個字，「走。」
這一回，他沒猶豫。
金鳳沒吭聲，轉身就走，率先跨出了廚房的門檻。
金貴跟著出了廚房，順手帶上門。
門在身後關上。
院子裡靜了一瞬。
與此同時，紅旗鎮人民公社供銷社二樓會計室。
時間已經來到工作隊進駐鎮上的第三天的下午。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王光輝合上了最後一本帳。
他沒說話，身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厚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熬得通紅。他緩緩閉上眼，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李保國看著他，沒催。
張援朝蹲在牆根，面前攤著幾本翻開的帳本，旁邊擱著一摞抄了數字的紙。他不全懂帳，但越到後面，打下手的活基本全是他了。
也幸好有徐文華、鄭和美兩個知青小年輕幫忙。
年輕，身子底子好，熬幾天不在話下。
對數字、抄表格、按品類分類。三天兩夜，張援朝就沒咋合過眼，可這會兒蹲在那兒，他的腰杆仍是直的，眼睛還是亮的。
一點兒不輸年輕人。
陳貴和坐在一側的條凳上，耷拉著腦袋，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涼透了，他一口沒喝。眼皮子一直在打架，眼眶熬得通紅，可他不敢睡。
會計室里的氣氛不對，從中午開始就不對了。
王光輝翻帳本的速度越來越慢。有時候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手指點在某一行上，半天不動。張援朝遞過去的那些表格，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完就擱在左手邊，擱了一摞。
「李組長。」王光輝睜開眼，聲音不高，帶著熬了三天兩夜的沙啞。
李保國看著他。
王光輝把眼鏡戴上，從左手邊那摞表格里抽出一張，攤在桌上。
「我把楊建明經手的品類，單獨列出來了。」
他的手指點在表格第一列，「化肥、農藥、農具零件、日用百貨、布匹。這五年，他經手的就這幾類。」
他又抽出一張，並排攤開，「這是其他經手人經手的同類貨品。」
兩張表格，一左一右，擺在桌上。
王光輝指著左邊那張，「化肥，楊建明經手的，損耗率比正常高百分之二點三。」
手指移到右邊，「別人經手的，損耗率正常。」
他手指又往下移，「農藥，他經手的，庫存周轉比正常慢百分之五點一。」
再移，「農具零件，他經手的，廢品回收量比正常高百分之三點七。」
他的手指在兩張表格之間來回點，一樣一樣地比。
「日用百貨，高百分之一點八。布匹，高百分之二點二。」
他抬起頭，看著李保國。
「每一項都比正常高一點點。單獨看，都不起眼。可放在一起……」
他沒往下說。
李保國盯著那兩張表格，看了好一會兒。
張援朝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他不全懂，可他聽懂了。凡是楊建明經手的，都有問題。不多，就一點點。可這「一點點」，從化肥到布匹，從農具到百貨，一樣都沒落下。
陳貴和也站起來，湊過來看了一眼。他對帳不精通，可他看得懂那些異樣，更看懂了王光輝的臉色。
「這些帳，」陳貴和開口，嗓子發乾，「以前也不是沒查過……」
王光輝看了他一眼，「以前查的，是面上的數字。面上的數字，是平的。」
他把左邊那張表格往前推了推，「但把這些品類拆開了，一筆一筆對，一樣一樣比，問題就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