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街角
槐花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一下，黃巧雲看在眼裡。
「咋了？」她問。
槐花把手縮回來，攥住胸前的襁褓，「沒……沒啥。」
黃巧雲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往巷子口瞥了一眼，壓低聲音，「你咋這個時候來鎮上？家裡出事了？」
槐花搖搖頭，「我就是……就是想來瞧瞧。」
「瞧啥？」
「瞧工作隊查得咋樣了。」槐花頓了頓，「楊建明那邊……有沒有查出啥問題？」
黃巧雲冷笑一聲，「查出來了。我一直關注著呢！工作隊的人昨晚忙了一通宵，那倒騰家具細軟的二道販子老馬招了，那件紅嫁衣……」
說到紅嫁衣，黃巧雲頓了頓，別說昨天，今天她就跑了兩趟供銷社，一清早一趟，剛才一趟。供銷社有啥動靜，工作隊的人查的咋樣了，她一清二楚。
拿了一包「永光」牌香菸給一樓櫃檯的王大哥，王大哥一直替她留意著。
「在老馬家被翻了出來，被徐知青和鄭知青帶回了供銷社，就擱在二樓會計室。」
槐花心下一驚。翠蓮穿過的那件紅嫁衣一路輾轉，竟然又成了重要的證物。
「那……那楊建明呢？」
「今天我沒碰到人。不過供銷社的櫃員說他今天來過，呆了沒多久又走了。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路跑出去的。這會兒多半是跑去他老丈人家搬救兵去了。」黃巧雲道，
「我早上在路上遇到楊建明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手裡還提著包袱，便跟了一會兒。見他們一路朝鎮信用合作社走，後面進了合作社的大門後便沒有再出來。」
見槐花面露疑惑，黃巧雲解釋，「楊建明的老丈人是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蔡和平。他媳婦在這節骨眼上帶著兩個孩子去找自己親爹，那就是替楊建明求情了。」
又道，「楊建明作賊心虛，也判斷出工作隊的人肯定會查出問題，早晚的事。所以他必須派自己媳婦去搬救兵。」
槐花眨眨眼，怪不得楊建明這麼大膽。原來是有靠山。
「工作隊的還在查？」槐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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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巧雲往供銷社的方向努了努嘴，「帳沒查完，人出不來。王光輝他們熬了一宿，陳貴和眼睛都熬紅了。我聽人說，三年的帳，所有的單據全翻出來，一張一張地對。」
槐花攥緊襁褓，抿了抿唇，沒說話。
那就是說，楊建明犯下的事，正一件一件地暴露在工作隊的面前。
黃巧雲看著她，又瞥向槐花緊緊攥著襁褓的手，「你有事說？」
槐花張了張嘴，又閉上。
巷子口有人走過，兩人都不吭聲，等人走遠了，黃巧雲把槐花往巷子深處拉了拉。
「說。」
槐花低著頭，盯著腳下的泥地，半晌才開口，「姨媽，翠蓮……生前給過我一筆錢。」
黃巧雲愣了一下，「啥錢？」
「140塊。」槐花的聲音低了下去。
黃巧雲臉色一變。
「這麼多！哪兒來的？」
槐花不說話了。抬眼看了看四周，生怕有人聽了去。
黃巧雲盯著她，腦子裡轉得飛快。翠蓮哪來這麼多錢？她在趙家凹子村那窮鄉僻壤，連村子都不能出，哪兒來的錢？除非……
一想到槐花特意跑到鎮上來打聽楊建明，立即明白了，「和楊建明有關？」
槐花點點頭。
黃巧雲閉上眼，後背緩緩靠在了牆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錢呢？」
「埋在我家門口的老槐樹下。」槐花抬起頭，「我沒敢花，也不敢動。這錢是翠蓮賺的，她替楊建明鑑別古董，成交後，楊建明把抽成送過來，一來二去，攢下的這些錢。翠蓮的本意是，冒險賺一筆錢，才能順利逃到省城。」
黃巧雲沒說話。
眼眶卻一點點泛紅。
槐花咬著嘴唇，「姨媽，這錢該給你。不過我今天沒帶過來，等下回來鎮上，我再帶過來。」
黃巧雲擺擺手，「別慌著說這個。」
她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回過頭，「這事還有誰知道？」
槐花搖頭，「就我一個。」
「工作隊呢？」
「不知道。」槐花道。
「你作證的時候，沒說？」黃巧雲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槐花搖了搖頭，肯定道，「沒說。」
「事關重大，你這性子……居然能兜得住，還真是難為你了。」黃巧雲感嘆道，伸手輕拍了拍槐花瘦削的肩膀。
槐花無奈地扯了扯唇，
「我之前沒想到，不然就提前問您了。等我自己琢磨後，我就想著翠蓮既然人已經不在了，就不能把這不光彩的事抖出來，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不過，楊建明那邊……我不知道他說沒說。」
黃巧雲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敢說。」她忽然道。
槐花看著她。
黃巧雲聲音壓得很低，
「說出來，罪加一等。他楊建明精得跟猴似的，能不曉得這個？放貸、投機倒把，就已經夠他喝一壺了。販賣古董……那是要蹲大牢的。若販賣的古董數額巨大，亦或是國家一級文物，怕不是要把牢底坐穿。」
槐花聽著，嚇得瞪大了眼睛，攥緊了本就濡濕的手心。
就知道販賣古董是大事，沒想到這麼嚴重。
「所以咱們先不說。」黃巧雲看著她，「先看工作隊查成啥樣。楊建明那帳，要是查出大問題，判個六、七年，這事就爛在肚子裡。」
槐花趕緊點點頭。
黃巧雲沒接話。
巷子裡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那就再說。」黃巧雲道。
槐花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著姨媽，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錢……」她又開口。
黃巧雲擺擺手，「你先拿著。」
「可是……」
「沒有可是。」黃巧雲打斷她，「這錢我拿著燙手，你拿著也燙手。可燙手也得有人拿。翠蓮這麼信任你，你就當……就當翠蓮給孩子留的。」
黃巧雲說著，上下掃了一眼衣衫襤褸的母女倆。
槐花穿男人的破舊衣裳，孩子穿大人的破舊衣裳，若不是收拾的乾淨整潔，怕不是要被人當成叫花子。
槐花眼眶紅了。
黃巧雲嘆息一聲，扭過臉，朝巷子口看了一眼，回過頭正要說什麼，槐花囁嚅道，
「姨媽，那要是……要是楊建明先交代了，或者……事情被工作隊查出來了呢？」
黃巧雲一愣。
槐花攥緊襁褓，聲音發顫，「我怕……怕這事查到我頭上。那140塊錢，我拿的，我埋的。人證物證都在我這兒，工作隊要是問起來，我該咋說？」
黃巧雲看著她，沒接話。
巷子口灌進來一陣風，吹得槐花打了個寒噤。
那一下，黃巧雲看在眼裡。
「咋了？」她問。
槐花把手縮回來，攥住胸前的襁褓，「沒……沒啥。」
黃巧雲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往巷子口瞥了一眼，壓低聲音，「你咋這個時候來鎮上？家裡出事了？」
槐花搖搖頭，「我就是……就是想來瞧瞧。」
「瞧啥？」
「瞧工作隊查得咋樣了。」槐花頓了頓，「楊建明那邊……有沒有查出啥問題？」
黃巧雲冷笑一聲，「查出來了。我一直關注著呢！工作隊的人昨晚忙了一通宵，那倒騰家具細軟的二道販子老馬招了，那件紅嫁衣……」
說到紅嫁衣，黃巧雲頓了頓，別說昨天，今天她就跑了兩趟供銷社，一清早一趟，剛才一趟。供銷社有啥動靜，工作隊的人查的咋樣了，她一清二楚。
拿了一包「永光」牌香菸給一樓櫃檯的王大哥，王大哥一直替她留意著。
「在老馬家被翻了出來，被徐知青和鄭知青帶回了供銷社，就擱在二樓會計室。」
槐花心下一驚。翠蓮穿過的那件紅嫁衣一路輾轉，竟然又成了重要的證物。
「那……那楊建明呢？」
「今天我沒碰到人。不過供銷社的櫃員說他今天來過，呆了沒多久又走了。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路跑出去的。這會兒多半是跑去他老丈人家搬救兵去了。」黃巧雲道，
「我早上在路上遇到楊建明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手裡還提著包袱，便跟了一會兒。見他們一路朝鎮信用合作社走，後面進了合作社的大門後便沒有再出來。」
見槐花面露疑惑，黃巧雲解釋，「楊建明的老丈人是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蔡和平。他媳婦在這節骨眼上帶著兩個孩子去找自己親爹，那就是替楊建明求情了。」
又道，「楊建明作賊心虛，也判斷出工作隊的人肯定會查出問題，早晚的事。所以他必須派自己媳婦去搬救兵。」
槐花眨眨眼，怪不得楊建明這麼大膽。原來是有靠山。
「工作隊的還在查？」槐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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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巧雲往供銷社的方向努了努嘴，「帳沒查完，人出不來。王光輝他們熬了一宿，陳貴和眼睛都熬紅了。我聽人說，三年的帳，所有的單據全翻出來，一張一張地對。」
槐花攥緊襁褓，抿了抿唇，沒說話。
那就是說，楊建明犯下的事，正一件一件地暴露在工作隊的面前。
黃巧雲看著她，又瞥向槐花緊緊攥著襁褓的手，「你有事說？」
槐花張了張嘴，又閉上。
巷子口有人走過，兩人都不吭聲，等人走遠了，黃巧雲把槐花往巷子深處拉了拉。
「說。」
槐花低著頭，盯著腳下的泥地，半晌才開口，「姨媽，翠蓮……生前給過我一筆錢。」
黃巧雲愣了一下，「啥錢？」
「140塊。」槐花的聲音低了下去。
黃巧雲臉色一變。
「這麼多！哪兒來的？」
槐花不說話了。抬眼看了看四周，生怕有人聽了去。
黃巧雲盯著她，腦子裡轉得飛快。翠蓮哪來這麼多錢？她在趙家凹子村那窮鄉僻壤，連村子都不能出，哪兒來的錢？除非……
一想到槐花特意跑到鎮上來打聽楊建明，立即明白了，「和楊建明有關？」
槐花點點頭。
黃巧雲閉上眼，後背緩緩靠在了牆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那錢呢？」
「埋在我家門口的老槐樹下。」槐花抬起頭，「我沒敢花，也不敢動。這錢是翠蓮賺的，她替楊建明鑑別古董，成交後，楊建明把抽成送過來，一來二去，攢下的這些錢。翠蓮的本意是，冒險賺一筆錢，才能順利逃到省城。」
黃巧雲沒說話。
眼眶卻一點點泛紅。
槐花咬著嘴唇，「姨媽，這錢該給你。不過我今天沒帶過來，等下回來鎮上，我再帶過來。」
黃巧雲擺擺手，「別慌著說這個。」
她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又回過頭，「這事還有誰知道？」
槐花搖頭，「就我一個。」
「工作隊呢？」
「不知道。」槐花道。
「你作證的時候，沒說？」黃巧雲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槐花搖了搖頭，肯定道，「沒說。」
「事關重大，你這性子……居然能兜得住，還真是難為你了。」黃巧雲感嘆道，伸手輕拍了拍槐花瘦削的肩膀。
槐花無奈地扯了扯唇，
「我之前沒想到，不然就提前問您了。等我自己琢磨後，我就想著翠蓮既然人已經不在了，就不能把這不光彩的事抖出來，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不過，楊建明那邊……我不知道他說沒說。」
黃巧雲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敢說。」她忽然道。
槐花看著她。
黃巧雲聲音壓得很低，
「說出來，罪加一等。他楊建明精得跟猴似的，能不曉得這個？放貸、投機倒把，就已經夠他喝一壺了。販賣古董……那是要蹲大牢的。若販賣的古董數額巨大，亦或是國家一級文物，怕不是要把牢底坐穿。」
槐花聽著，嚇得瞪大了眼睛，攥緊了本就濡濕的手心。
就知道販賣古董是大事，沒想到這麼嚴重。
「所以咱們先不說。」黃巧雲看著她，「先看工作隊查成啥樣。楊建明那帳，要是查出大問題，判個六、七年，這事就爛在肚子裡。」
槐花趕緊點點頭。
黃巧雲沒接話。
巷子裡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那就再說。」黃巧雲道。
槐花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著姨媽，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可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錢……」她又開口。
黃巧雲擺擺手，「你先拿著。」
「可是……」
「沒有可是。」黃巧雲打斷她，「這錢我拿著燙手，你拿著也燙手。可燙手也得有人拿。翠蓮這麼信任你，你就當……就當翠蓮給孩子留的。」
黃巧雲說著，上下掃了一眼衣衫襤褸的母女倆。
槐花穿男人的破舊衣裳，孩子穿大人的破舊衣裳，若不是收拾的乾淨整潔，怕不是要被人當成叫花子。
槐花眼眶紅了。
黃巧雲嘆息一聲，扭過臉，朝巷子口看了一眼，回過頭正要說什麼，槐花囁嚅道，
「姨媽，那要是……要是楊建明先交代了，或者……事情被工作隊查出來了呢？」
黃巧雲一愣。
槐花攥緊襁褓，聲音發顫，「我怕……怕這事查到我頭上。那140塊錢，我拿的，我埋的。人證物證都在我這兒，工作隊要是問起來，我該咋說？」
黃巧雲看著她，沒接話。
巷子口灌進來一陣風，吹得槐花打了個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