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得去求你爹
家門口透出昏黃的燈光。
楊建明推開門，堂屋裡，媳婦蔡淑珍正扶著腦袋坐在桌邊，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過來。
「怎麼這麼晚？」
楊建明沒說話，把自行車靠牆放好，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蔡淑珍盯著他看了幾秒，「出事了？」
楊建明低著頭，半晌才開口，「工作隊的，查到我頭上了。」
蔡淑珍的手在桌沿上頓了一下。
「查什麼？」
「放貸。」楊建明頓了頓，「還有……投機倒把。」
蔡淑珍盯著他，沒說話。
楊建明抬起頭，「老馬那邊，他們查出來了。那件紅嫁衣……高翠蓮的紅嫁衣，在老馬家翻出來了。」
蔡淑珍的臉白了一下。
趙永富拿嫁衣抵債的事，丈夫跟她講過。她那天還多問了兩句，又唏噓感嘆了一番。
她沒見過那件紅嫁衣，但高翠蓮她不但見過，還認識。
同在一個鎮上，這姑娘打一來到鐵匠鋪黃巧雲家，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不止是因為她的身世與成分，更是因為她與黃巧雲的女兒陳小蓉那酷似的漂亮面容。
相較於仍是一朵花骨朵的陳小蓉，高翠蓮就是那高嶺之花，怒放得耀眼奪目。
她一個女人都覺得好看。
也難怪那趙永富只一眼就想占有她。
實在是太打眼了。
「都已經坐實了？」蔡淑珍詫異道。
工作隊不是今天剛來嗎？哪兒能這麼快？
「供銷社的帳，」楊建明的聲音發乾，「王光輝在查帳。他……他好像看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楊建明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翻來翻去，對著損耗單看，肯定看出什麼了。」
蔡淑珍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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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的門開了一條縫，大兒子探出腦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媽，爹回來了？」
大兒子今年10歲，在鎮上念小學，開始懂事了。
蔡淑珍回過頭，「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大兒子看了楊建明一眼，縮回去，門關上了。
蔡淑珍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推門進去。兩個兒子並排躺在床上，大兒子睜著眼，小兒子已經睡著了。小兒子7歲，剛上一年級，還不太懂事的年紀。
「媽，爹咋了？」大兒子小聲問。
「沒事。」蔡淑珍給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她關上門，回到堂屋，在楊建明對面坐下。
「我爹知道嗎？」
「還沒說。」
「你打算怎麼辦？」
楊建明抬起頭，看著媳婦。燈光下，他那張臉灰撲撲的，眼眶發青，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淑珍，」他開口，聲音啞了，「得去求你爹。」
蔡淑珍沒接話。
楊建明今年35歲，蔡淑珍32歲。當年他25，她22，農村種田的窮小子成功攀上了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的小閨女。
結婚後，老丈人托關係讓他進了供銷社，當了會計。這份恩情，他楊建明一直記著。
見媳婦半晌不接話，楊建明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知道你怨我。這些年你勸過我，我沒聽。可也沒出過啥要緊的事不是？這回不一樣，那些人查得細，查的嚴，和以往那些下來視察的領導完全不同。萬一……」
「萬一什麼？」
楊建明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萬一查出古董的事。
可他不能說。
別的事，媳婦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販賣古董一事，他一直瞞的滴水不漏。
販賣古董事關重大，他一直用最隱蔽的方式處理——現金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走任何公家渠道。
最初的成本是他的工資和供銷社的「油水」，少量多次變現後，單獨的本錢就有了。
往後便是駕輕就熟。
更是從未出過任何紕漏。
因為他販賣古董一事始終滿足三個條件：錢沒進供銷社帳戶，交易沒留書面記錄，買家不會主動交代。
按理說，他不應該害怕的。
可唯一的風險人證槐花手裡還藏著那140元的贓款。
這就像是一顆完整的雞蛋，那蛋殼忽地有了一絲裂縫，你便會本能地擔心這裂縫會不會變大，會不會突然爆掉。
會不會黃的白的濺了一地。
老馬招了，工作隊馬上就要查出他供銷社帳目的漏洞了，若再順著槐花那條線挖出他販賣古董一事。
三件齊活，他楊建明就等著把牢底坐穿！
蔡淑珍盯著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她站起身，欲往裡屋走。
楊建明臉色蒼白，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他一把拉住媳婦的手腕，「淑珍……」
蔡淑珍閉了閉眼，聲音壓低了，「我勸過你多少回？你說沒事，有爹兜著。現在兜不住了，想起我了？」
楊建明低下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那隻手就那麼死死地拉住媳婦的手，一點點攥緊。
蔡淑珍蔥白一樣細嫩的手指被攥得生疼，她「噝」了一聲，縮了縮手，抽不動。
楊建明抬頭快速地瞥了她一眼，鬆了鬆手上的力道，仍牢牢攥著。
蔡淑珍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盯著楊建明額頭上的冷汗，眼眶慢慢紅了。
她想起剛結婚那會兒，楊建明還是個老實本分的後生。每個月把工資交到她手上，一分不少。
後來就變了。他補貼他老家的爹娘，供弟弟妹妹們上學，出錢給兩個弟弟蓋新房、娶媳婦，成了他老家村子裡人人誇讚的對象。
她能說啥？那是他親爹娘親弟弟妹妹。可錢從哪兒來？起初她也沒想那麼多，自己的親娘走的早，爹一直寵著她，姐姐嫁到縣城後，她就成了唯一留在爹身邊的親人。
平時的花銷啥的，爹經常貼補她，還和小時候一樣，從沒苦著她。
直到楊建明開始往家拿東西，供銷社「損耗」的布匹，處理價買的暖水瓶，說是同事送的搪瓷缸。
她問過，他說沒事，都是小打小鬧。
再後來，就是放貸的事了。她半夜裡跟他急：這要是讓人抓住，是要蹲大牢的！他摟著她，說沒事，我有數。我老丈人是信用社副社長，誰敢查我？
她沒再勸。
可這回……
蔡淑珍站了一會兒，慢慢坐回凳子上。
楊建明推開門，堂屋裡，媳婦蔡淑珍正扶著腦袋坐在桌邊，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過來。
「怎麼這麼晚？」
楊建明沒說話，把自行車靠牆放好，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蔡淑珍盯著他看了幾秒，「出事了？」
楊建明低著頭，半晌才開口，「工作隊的，查到我頭上了。」
蔡淑珍的手在桌沿上頓了一下。
「查什麼？」
「放貸。」楊建明頓了頓，「還有……投機倒把。」
蔡淑珍盯著他，沒說話。
楊建明抬起頭，「老馬那邊，他們查出來了。那件紅嫁衣……高翠蓮的紅嫁衣，在老馬家翻出來了。」
蔡淑珍的臉白了一下。
趙永富拿嫁衣抵債的事，丈夫跟她講過。她那天還多問了兩句，又唏噓感嘆了一番。
她沒見過那件紅嫁衣，但高翠蓮她不但見過，還認識。
同在一個鎮上，這姑娘打一來到鐵匠鋪黃巧雲家，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不止是因為她的身世與成分，更是因為她與黃巧雲的女兒陳小蓉那酷似的漂亮面容。
相較於仍是一朵花骨朵的陳小蓉，高翠蓮就是那高嶺之花，怒放得耀眼奪目。
她一個女人都覺得好看。
也難怪那趙永富只一眼就想占有她。
實在是太打眼了。
「都已經坐實了？」蔡淑珍詫異道。
工作隊不是今天剛來嗎？哪兒能這麼快？
「供銷社的帳，」楊建明的聲音發乾，「王光輝在查帳。他……他好像看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楊建明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翻來翻去，對著損耗單看，肯定看出什麼了。」
蔡淑珍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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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的門開了一條縫，大兒子探出腦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媽，爹回來了？」
大兒子今年10歲，在鎮上念小學，開始懂事了。
蔡淑珍回過頭，「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大兒子看了楊建明一眼，縮回去，門關上了。
蔡淑珍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推門進去。兩個兒子並排躺在床上，大兒子睜著眼，小兒子已經睡著了。小兒子7歲，剛上一年級，還不太懂事的年紀。
「媽，爹咋了？」大兒子小聲問。
「沒事。」蔡淑珍給他掖了掖被角，「睡吧。」
她關上門，回到堂屋，在楊建明對面坐下。
「我爹知道嗎？」
「還沒說。」
「你打算怎麼辦？」
楊建明抬起頭，看著媳婦。燈光下，他那張臉灰撲撲的，眼眶發青，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淑珍，」他開口，聲音啞了，「得去求你爹。」
蔡淑珍沒接話。
楊建明今年35歲，蔡淑珍32歲。當年他25，她22，農村種田的窮小子成功攀上了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的小閨女。
結婚後，老丈人托關係讓他進了供銷社，當了會計。這份恩情，他楊建明一直記著。
見媳婦半晌不接話，楊建明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知道你怨我。這些年你勸過我，我沒聽。可也沒出過啥要緊的事不是？這回不一樣，那些人查得細，查的嚴，和以往那些下來視察的領導完全不同。萬一……」
「萬一什麼？」
楊建明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萬一查出古董的事。
可他不能說。
別的事，媳婦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販賣古董一事，他一直瞞的滴水不漏。
販賣古董事關重大，他一直用最隱蔽的方式處理——現金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走任何公家渠道。
最初的成本是他的工資和供銷社的「油水」，少量多次變現後，單獨的本錢就有了。
往後便是駕輕就熟。
更是從未出過任何紕漏。
因為他販賣古董一事始終滿足三個條件：錢沒進供銷社帳戶，交易沒留書面記錄，買家不會主動交代。
按理說，他不應該害怕的。
可唯一的風險人證槐花手裡還藏著那140元的贓款。
這就像是一顆完整的雞蛋，那蛋殼忽地有了一絲裂縫，你便會本能地擔心這裂縫會不會變大，會不會突然爆掉。
會不會黃的白的濺了一地。
老馬招了，工作隊馬上就要查出他供銷社帳目的漏洞了，若再順著槐花那條線挖出他販賣古董一事。
三件齊活，他楊建明就等著把牢底坐穿！
蔡淑珍盯著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她站起身，欲往裡屋走。
楊建明臉色蒼白，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他一把拉住媳婦的手腕，「淑珍……」
蔡淑珍閉了閉眼，聲音壓低了，「我勸過你多少回？你說沒事，有爹兜著。現在兜不住了，想起我了？」
楊建明低下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那隻手就那麼死死地拉住媳婦的手，一點點攥緊。
蔡淑珍蔥白一樣細嫩的手指被攥得生疼，她「噝」了一聲，縮了縮手，抽不動。
楊建明抬頭快速地瞥了她一眼，鬆了鬆手上的力道，仍牢牢攥著。
蔡淑珍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盯著楊建明額頭上的冷汗，眼眶慢慢紅了。
她想起剛結婚那會兒，楊建明還是個老實本分的後生。每個月把工資交到她手上，一分不少。
後來就變了。他補貼他老家的爹娘，供弟弟妹妹們上學，出錢給兩個弟弟蓋新房、娶媳婦，成了他老家村子裡人人誇讚的對象。
她能說啥？那是他親爹娘親弟弟妹妹。可錢從哪兒來？起初她也沒想那麼多，自己的親娘走的早，爹一直寵著她，姐姐嫁到縣城後，她就成了唯一留在爹身邊的親人。
平時的花銷啥的，爹經常貼補她，還和小時候一樣，從沒苦著她。
直到楊建明開始往家拿東西，供銷社「損耗」的布匹，處理價買的暖水瓶，說是同事送的搪瓷缸。
她問過，他說沒事，都是小打小鬧。
再後來，就是放貸的事了。她半夜裡跟他急：這要是讓人抓住，是要蹲大牢的！他摟著她，說沒事，我有數。我老丈人是信用社副社長，誰敢查我？
她沒再勸。
可這回……
蔡淑珍站了一會兒，慢慢坐回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