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初詢（二）
李保國、王光輝和張援朝三人的目光齊齊看向徐文華，沒吭聲。
屋子裡一時間靜默，只有秋穗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高翠蓮是生孩子的時候沒的？是啥時候？具體發生了什麼？」李保國問。
槐花的手再次攥緊了襁褓。
這是最關鍵、最重要的問題，答案已在她心裡演練過無數遍。
「生孩子的時候，」槐花點點頭，開口，聲音不自覺有點抖，「去年農曆十月二十七，中午午時開始生的。生產的中途，我因為伺候孩子離開了一會兒。翠蓮告訴我，我不在新房的時候，她被婆婆趙劉氏掐脖子、薅頭髮……」
「等等……」李保國神情嚴肅地打斷槐花，「你是說高翠蓮在生產過程中曾遭受過虐待？有人親眼看見嗎？」
「嗯。」槐花肯定道，「接生婆一直在。」
李保國三人相互對視一眼，徐文華問道，「就是鄰村那個上了年紀的接生婆？」
槐花點點頭，「也姓趙，這一片生孩子接生都找她。我生秋穗也是她接生的。」
幾隻鋼筆同時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繼續。」王光輝道。
槐花道，「接生婆說胎位不正，給翠蓮轉了胎。翠蓮生了三天三夜，後面越生越疲，人也越來越沒有力氣。趙劉氏一直在產房指揮，趙家的男人們候在外面。直到翠蓮大出血，人快不行了，
趙劉氏也好，趙永富也好，沒有人提出來將翠蓮送到鎮上的衛生所。後來還是三弟滿倉請來了附近的老大夫，可惜已經晚了，老大夫趕來的時候，翠蓮已經……」
說到這兒，槐花仿佛又回到了那充斥著血腥味的新房，被鮮血染紅的床單被褥，翠蓮那蒼白的臉，冰涼的手……
眼淚很快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眨眨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秋穗的襁褓上。
徐文華皺眉，身體朝槐花的方向傾了傾，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李保國等人神情嚴肅地靜靜等著，不催促也沒有繼續發問。
槐花頓了頓，抹了一把眼淚，接著道，「後來……血一直流，一直流……染紅了整個床鋪，翠蓮就沒了。孩子也沒了，生下來就沒了氣。接生婆就這樣走了。老大夫看了一眼後，也走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李保國手裡的筆頓住，看著槐花。
「高翠蓮沒了之後呢？」
「之後……」槐花道，「之後趙家人找了口舊的薄棺材，潦草地把她埋了。翠蓮的姨媽找來，提出想把翠蓮的屍骨遷到縣城和她爹媽葬在一起，他們不讓。姨媽想看看墳在哪兒，他們也不讓。還把人家趕走了。」
「這事兒你看見了？」
「看見了。」槐花道，「我給翠蓮擦洗身子，換上乾淨的衣裳，和趙家人一起送她上山、入葬。下山的時候，遇到找上來的翠蓮姨媽，看著她被趙家人趕走的。」
李保國點點頭，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窗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外頭說話。槐花側耳聽了聽，聽不清說啥。
「關於高翠蓮一事，你還知道啥？」王光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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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腦子裡響過「這事你看見了」幾個字，眨眨眼，「翠蓮跟我說的，但我沒有親眼看見的算嗎？」
「你知道的就都說出來。」王光輝點點頭道。
槐花也點點頭，「翠蓮說，趙永富提出跟她相好，被拒絕後，懷恨在心，竟糟蹋了她。又將翠蓮姨媽家的錢財搶劫一空。要不然，趙永富也不可能又是蓋新房，又是大辦喜酒。翠蓮意外懷孕，趙永富又將她強行擄來了趙家。」
過了一會兒，見大家都停下筆看著她，槐花道，「我說完了。」
該說的她都說了，不該說的，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李保國放下筆，看著她。
「付槐花同志，我問你一句，」他道，「你說的這些，都是你親眼看見的或聽到的？」
「是。」
「你願意在材料上按手印？」
槐花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識看向徐文華。
徐文華朝她點點頭。
「願意。」槐花輕聲道。
李保國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指著空白處，「你看一下，有沒有啥要改的。」
槐花低頭看去。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認得不多，只零星認出幾個：「翠蓮」「趙永富」「難產」……她抬起頭，欲言又止。
徐文華拿起本子，把上面的話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楚明白。
槐花聽著，聽到「高翠蓮懷有身孕被強行帶進趙家」時，鼻子一酸；聽到「趙永富將高翠蓮軟禁在老屋的偏屋」時，眼眶熱了；聽到「高翠蓮難產，趙家未及時送醫」時，眼淚再次滾了下來。
徐文華念完了，看著她。
槐花點點頭，「是，就是這些。」
李保國從抽屜里拿出個印泥盒子，打開，推到槐花跟前。
槐花從未見過這些東西，一時間不知道咋弄。
徐文華遞給槐花一個眼色，伸出右手大拇指，隔空點了點印泥盒子，再虛虛地按了一下文檔的空白處。
槐花懂了，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徐文華指的地方按了下去。
一個紅紅的指印，落在紙上。
槐花盯著那抹紅色，一時間有些發怔。
李保國把本子收回去，蓋上筆帽。
「今兒個就到這兒。」他說，「回去再想想，若有啥要補充的，隨時來找我們。另外，若有需要，我們會再叫你過來。」
槐花點點頭，站起來，腿有點發軟，她趕緊扶著桌子，站穩了。
徐文華送她出來。
走到門口，槐花回過頭，輕聲問，「李組長，翠蓮的案子……能辦嗎？」
李保國抬起眼，看著她。
「工作隊下來，就是辦實事的。」他說，「你放心。」
王光輝和張援朝皆投過來平和的目光。
槐花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點頭，抱著秋穗，跨出了門檻。
外頭的太陽已經升高了些，照在臉上，還是涼的。徐文華跟出來，走在她旁邊。
「徐老師，」槐花小聲問，「我……我說得行不？」
徐文華看過來，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溫和有力，「行。照實說，就行。」
槐花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村裡的那些閒言碎語，你別理會。」徐文華道，「趙家人的逼迫也不過是做賊心虛，你就裝聾子，別聽進去。」
「嗯。」槐花點點頭。
大隊部門口的那棵枯柳樹後，一抹身影靜靜地站在那兒，一雙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的槐花和徐文華。
屋子裡一時間靜默，只有秋穗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高翠蓮是生孩子的時候沒的？是啥時候？具體發生了什麼？」李保國問。
槐花的手再次攥緊了襁褓。
這是最關鍵、最重要的問題，答案已在她心裡演練過無數遍。
「生孩子的時候，」槐花點點頭，開口，聲音不自覺有點抖，「去年農曆十月二十七，中午午時開始生的。生產的中途，我因為伺候孩子離開了一會兒。翠蓮告訴我，我不在新房的時候，她被婆婆趙劉氏掐脖子、薅頭髮……」
「等等……」李保國神情嚴肅地打斷槐花，「你是說高翠蓮在生產過程中曾遭受過虐待？有人親眼看見嗎？」
「嗯。」槐花肯定道，「接生婆一直在。」
李保國三人相互對視一眼，徐文華問道，「就是鄰村那個上了年紀的接生婆？」
槐花點點頭，「也姓趙，這一片生孩子接生都找她。我生秋穗也是她接生的。」
幾隻鋼筆同時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繼續。」王光輝道。
槐花道，「接生婆說胎位不正，給翠蓮轉了胎。翠蓮生了三天三夜，後面越生越疲，人也越來越沒有力氣。趙劉氏一直在產房指揮，趙家的男人們候在外面。直到翠蓮大出血，人快不行了，
趙劉氏也好，趙永富也好，沒有人提出來將翠蓮送到鎮上的衛生所。後來還是三弟滿倉請來了附近的老大夫，可惜已經晚了，老大夫趕來的時候，翠蓮已經……」
說到這兒，槐花仿佛又回到了那充斥著血腥味的新房，被鮮血染紅的床單被褥，翠蓮那蒼白的臉，冰涼的手……
眼淚很快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眨眨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秋穗的襁褓上。
徐文華皺眉，身體朝槐花的方向傾了傾，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李保國等人神情嚴肅地靜靜等著，不催促也沒有繼續發問。
槐花頓了頓，抹了一把眼淚，接著道，「後來……血一直流，一直流……染紅了整個床鋪，翠蓮就沒了。孩子也沒了，生下來就沒了氣。接生婆就這樣走了。老大夫看了一眼後，也走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李保國手裡的筆頓住，看著槐花。
「高翠蓮沒了之後呢？」
「之後……」槐花道，「之後趙家人找了口舊的薄棺材，潦草地把她埋了。翠蓮的姨媽找來，提出想把翠蓮的屍骨遷到縣城和她爹媽葬在一起，他們不讓。姨媽想看看墳在哪兒，他們也不讓。還把人家趕走了。」
「這事兒你看見了？」
「看見了。」槐花道，「我給翠蓮擦洗身子，換上乾淨的衣裳，和趙家人一起送她上山、入葬。下山的時候，遇到找上來的翠蓮姨媽，看著她被趙家人趕走的。」
李保國點點頭，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窗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外頭說話。槐花側耳聽了聽，聽不清說啥。
「關於高翠蓮一事，你還知道啥？」王光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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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腦子裡響過「這事你看見了」幾個字，眨眨眼，「翠蓮跟我說的，但我沒有親眼看見的算嗎？」
「你知道的就都說出來。」王光輝點點頭道。
槐花也點點頭，「翠蓮說，趙永富提出跟她相好，被拒絕後，懷恨在心，竟糟蹋了她。又將翠蓮姨媽家的錢財搶劫一空。要不然，趙永富也不可能又是蓋新房，又是大辦喜酒。翠蓮意外懷孕，趙永富又將她強行擄來了趙家。」
過了一會兒，見大家都停下筆看著她，槐花道，「我說完了。」
該說的她都說了，不該說的，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李保國放下筆，看著她。
「付槐花同志，我問你一句，」他道，「你說的這些，都是你親眼看見的或聽到的？」
「是。」
「你願意在材料上按手印？」
槐花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識看向徐文華。
徐文華朝她點點頭。
「願意。」槐花輕聲道。
李保國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指著空白處，「你看一下，有沒有啥要改的。」
槐花低頭看去。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她認得不多，只零星認出幾個：「翠蓮」「趙永富」「難產」……她抬起頭，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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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聽著，聽到「高翠蓮懷有身孕被強行帶進趙家」時，鼻子一酸；聽到「趙永富將高翠蓮軟禁在老屋的偏屋」時，眼眶熱了；聽到「高翠蓮難產，趙家未及時送醫」時，眼淚再次滾了下來。
徐文華念完了，看著她。
槐花點點頭，「是，就是這些。」
李保國從抽屜里拿出個印泥盒子，打開，推到槐花跟前。
槐花從未見過這些東西，一時間不知道咋弄。
徐文華遞給槐花一個眼色，伸出右手大拇指，隔空點了點印泥盒子，再虛虛地按了一下文檔的空白處。
槐花懂了，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徐文華指的地方按了下去。
一個紅紅的指印，落在紙上。
槐花盯著那抹紅色，一時間有些發怔。
李保國把本子收回去，蓋上筆帽。
「今兒個就到這兒。」他說，「回去再想想，若有啥要補充的，隨時來找我們。另外，若有需要，我們會再叫你過來。」
槐花點點頭，站起來，腿有點發軟，她趕緊扶著桌子，站穩了。
徐文華送她出來。
走到門口，槐花回過頭，輕聲問，「李組長，翠蓮的案子……能辦嗎？」
李保國抬起眼，看著她。
「工作隊下來，就是辦實事的。」他說，「你放心。」
王光輝和張援朝皆投過來平和的目光。
槐花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點頭，抱著秋穗，跨出了門檻。
外頭的太陽已經升高了些，照在臉上，還是涼的。徐文華跟出來，走在她旁邊。
「徐老師，」槐花小聲問，「我……我說得行不？」
徐文華看過來，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溫和有力，「行。照實說，就行。」
槐花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村裡的那些閒言碎語，你別理會。」徐文華道，「趙家人的逼迫也不過是做賊心虛，你就裝聾子，別聽進去。」
「嗯。」槐花點點頭。
大隊部門口的那棵枯柳樹後，一抹身影靜靜地站在那兒，一雙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的槐花和徐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