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初詢（一）
槐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徐文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別的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憐，是別的什麼。
「別怕。」他道，「把你知道的，照實說就行。我就在旁邊。」
槐花抬起頭，看著他，「徐老師……」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徐文華點點頭，「我知道，你不容易。」
就這四個字。
槐花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走吧。」徐文華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一起過去。」
他轉過身，往村東頭走。
槐花吸了吸鼻子，抱著秋穗，跟在他後頭。
冷風颳過來，直朝人領口和袖管里鑽，激的人腦子都清醒了幾分。太陽剛從東邊山後頭爬起來，把村道染成淡淡的金色。
遠處，池塘邊已經蹲了幾個人。有人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
槐花沒往那邊看。她跟著徐文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過老屋門口，走過池塘邊那條岔道，走過那幾道釘在後背的目光，走過村東頭的那棵枯柳樹。
前頭，就是大隊部的東屋了。
那扇門，開著。
徐文華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身，朝她點了點頭。
槐花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屋裡比外頭暖和些，一張方桌，幾條長凳，靠牆放著一張木板床。李保國坐在方桌後頭，手裡拿著幾張紙，正低頭看著。旁邊坐著同樣戴著厚厚鏡片的王光輝，槐花認得，都說他的眼睛就是一把尺，看啥都一清二楚。
那個修拖拉機的能手張援朝坐在王光輝對面。
「李組長，付槐花同志來了。」徐文華道。
桌前三人的目光齊齊看過來。
槐花腳步一頓，手心開始冒汗。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生平第一次面對這麼大的領導，仍不由自主的緊張忐忑起來。
徐文華看過來，點了點頭，眼神鼓勵。
槐花深吸一口氣，繼續朝前走。
李保國抬起頭，目光落在槐花身上。那目光不凶，也不熱，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她，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最後落在她懷裡的秋穗身上。
「坐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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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輝和張援朝各自收回平和的打量目光。
徐文華給槐花搬了條凳子，就在方桌邊上。槐花抱著秋穗坐下來，兩隻濡濕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便緊緊攥著襁褓邊兒，攥得指節發白。
秋穗在她懷裡動了動，小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李保國從秋穗身上收回目光，沒說什麼。拿起一旁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一頁，順手從左胸口的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
「付槐花同志，」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今兒個請你來，是想問問高翠蓮的事。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實事求是，就行。」
槐花點點頭。
「你和她，是妯娌？」
「是。」
「她啥時候來的趙家，你還記得不？」
槐花道，「去年，也是現在這樣青黃不接的時節，到處挖野菜吃。具體日子……記不太清了。」
李保國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她來的時候，是啥情形？」
槐花抿了抿唇。
啥情形她當然記得。只是最初，她並不知道翠蓮也是被拐來的。只知道翠蓮來的時候就懷孕了，整天一副蔫蔫兒的樣子，孕吐反應大，沒啥胃口，她想盡了法子給她弄好吃的。
可她該咋說？
李保國沒催，就等著。
「她來的時候就懷著孩子。」槐花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剛開始不知道二弟……趙永富從哪兒弄來的這一漂亮姑娘，後面翠蓮有一回逃跑了，我才知道她是被拐來的。」
王光輝抬起頭，看了槐花一眼。
李保國沒抬頭，繼續在本子上記。
「後來呢？」
「後來……」槐花頓了頓，「後來翠蓮絕食，趙家母子讓我去勸，趙永富答應給她『自由』，翠蓮才開始吃東西。」
槐花沒說翠蓮威脅自己，要自己以後幫助她逃跑，她才吃飯。
雖然沒有問過姨媽黃巧雲，有些事能不能說。但槐花這些天已經琢磨過無數次，翠蓮要自己和滿倉幫助她逃跑也好；給趙永富下毒也好；翠蓮和楊建明合夥販賣古董也好，這些統統都不能說。
至於為什麼不能說，槐花說不出啥原因。只知道最起碼目前她絕對不能說。
「啥『自由』？」李保國抬起頭，問道。
「只能來我家，或在村子裡轉轉。不能出趙家凹子村。」槐花道。
想起來翠蓮後面又被關了起來，原因是她剛生下秋穗，翠蓮忙前忙後地幫忙，趙永富以「怕翠蓮累著了」為藉口，又把她關了起來。
槐花繼續道，「後來翠蓮又被關在趙家老屋的偏屋裡，關了一段時日，吃喝拉撒只能在偏屋裡，屋子裡放了尿桶。門鎖著，釘死的窗戶開了一道小口子，我送飯就從這道小口子送進去。」
屋裡靜了一會兒。
秋穗在懷裡動了動，哼唧一聲。槐花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晃了晃。
「關了一段時日？」
槐花點點頭，「趙永富的新房做好了，要搬到新房，辦喜酒，就把翠蓮放出來了。」
「辦了喜酒？」
「嗯，趙永富威脅翠蓮，若她不配合他在村里辦喜酒，他就拿她的表妹陳小蓉開刀。」
李保國抬頭看過來，頓了頓，低下頭繼續記錄。
「她跑過幾次？」張援朝問。
「我曉得的，就那一次。」槐花道，「後來肚子大了，跑不動了。」
李保國抬起眼，看著她。
「你咋知道她懷孕了？」
槐花道，「她一來，趙家人就都知道了。沒來多久，就顯懷了。」
「你們關係咋樣？」
「挺好。」
「好到啥程度？」
說到這兒，槐花停了下來。
同樣在記錄的徐文華看了過來，目光幽深，定了定，又挪回到了他面前的筆記本上。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生孩子，幸好有翠蓮……」
李保國沒吭聲，在本子上記著。
王光輝開口問了一句，「你剛才說，她來時候就懷孕了，那她逃跑的時候，不也是挺著個大肚子？」
槐花點點頭。
「說說她逃跑的具體情況。她是在怎樣的情形下逃跑的？是被趙永富發現並抓回來的嗎？」
槐花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徐文華。
徐文華手裡的筆一頓。
槐花自己都不知道，翠蓮利用她，藉口下水納涼，直接跑了。若不是王義、徐文華和鄭和美他們追過來，抓住了翠蓮，興許翠蓮那次就真跑了。
哪兒會有這後面的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徐文華看向李保國和王光輝，又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聆聽的張援朝，「這個問題，我再單獨回答李組長、王副組長和張組員。」
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徐文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別的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憐，是別的什麼。
「別怕。」他道，「把你知道的，照實說就行。我就在旁邊。」
槐花抬起頭，看著他，「徐老師……」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徐文華點點頭，「我知道，你不容易。」
就這四個字。
槐花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走吧。」徐文華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一起過去。」
他轉過身，往村東頭走。
槐花吸了吸鼻子，抱著秋穗，跟在他後頭。
冷風颳過來，直朝人領口和袖管里鑽，激的人腦子都清醒了幾分。太陽剛從東邊山後頭爬起來，把村道染成淡淡的金色。
遠處，池塘邊已經蹲了幾個人。有人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
槐花沒往那邊看。她跟著徐文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過老屋門口，走過池塘邊那條岔道，走過那幾道釘在後背的目光，走過村東頭的那棵枯柳樹。
前頭，就是大隊部的東屋了。
那扇門，開著。
徐文華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身，朝她點了點頭。
槐花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屋裡比外頭暖和些，一張方桌，幾條長凳，靠牆放著一張木板床。李保國坐在方桌後頭，手裡拿著幾張紙，正低頭看著。旁邊坐著同樣戴著厚厚鏡片的王光輝，槐花認得，都說他的眼睛就是一把尺，看啥都一清二楚。
那個修拖拉機的能手張援朝坐在王光輝對面。
「李組長，付槐花同志來了。」徐文華道。
桌前三人的目光齊齊看過來。
槐花腳步一頓，手心開始冒汗。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生平第一次面對這麼大的領導，仍不由自主的緊張忐忑起來。
徐文華看過來，點了點頭，眼神鼓勵。
槐花深吸一口氣，繼續朝前走。
李保國抬起頭，目光落在槐花身上。那目光不凶，也不熱，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她，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最後落在她懷裡的秋穗身上。
「坐吧。」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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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輝和張援朝各自收回平和的打量目光。
徐文華給槐花搬了條凳子，就在方桌邊上。槐花抱著秋穗坐下來，兩隻濡濕的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便緊緊攥著襁褓邊兒，攥得指節發白。
秋穗在她懷裡動了動，小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李保國從秋穗身上收回目光，沒說什麼。拿起一旁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一頁，順手從左胸口的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
「付槐花同志，」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的，「今兒個請你來，是想問問高翠蓮的事。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實事求是，就行。」
槐花點點頭。
「你和她，是妯娌？」
「是。」
「她啥時候來的趙家，你還記得不？」
槐花道，「去年，也是現在這樣青黃不接的時節，到處挖野菜吃。具體日子……記不太清了。」
李保國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她來的時候，是啥情形？」
槐花抿了抿唇。
啥情形她當然記得。只是最初，她並不知道翠蓮也是被拐來的。只知道翠蓮來的時候就懷孕了，整天一副蔫蔫兒的樣子，孕吐反應大，沒啥胃口，她想盡了法子給她弄好吃的。
可她該咋說？
李保國沒催，就等著。
「她來的時候就懷著孩子。」槐花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剛開始不知道二弟……趙永富從哪兒弄來的這一漂亮姑娘，後面翠蓮有一回逃跑了，我才知道她是被拐來的。」
王光輝抬起頭，看了槐花一眼。
李保國沒抬頭，繼續在本子上記。
「後來呢？」
「後來……」槐花頓了頓，「後來翠蓮絕食，趙家母子讓我去勸，趙永富答應給她『自由』，翠蓮才開始吃東西。」
槐花沒說翠蓮威脅自己，要自己以後幫助她逃跑，她才吃飯。
雖然沒有問過姨媽黃巧雲，有些事能不能說。但槐花這些天已經琢磨過無數次，翠蓮要自己和滿倉幫助她逃跑也好；給趙永富下毒也好；翠蓮和楊建明合夥販賣古董也好，這些統統都不能說。
至於為什麼不能說，槐花說不出啥原因。只知道最起碼目前她絕對不能說。
「啥『自由』？」李保國抬起頭，問道。
「只能來我家，或在村子裡轉轉。不能出趙家凹子村。」槐花道。
想起來翠蓮後面又被關了起來，原因是她剛生下秋穗，翠蓮忙前忙後地幫忙，趙永富以「怕翠蓮累著了」為藉口，又把她關了起來。
槐花繼續道，「後來翠蓮又被關在趙家老屋的偏屋裡，關了一段時日，吃喝拉撒只能在偏屋裡，屋子裡放了尿桶。門鎖著，釘死的窗戶開了一道小口子，我送飯就從這道小口子送進去。」
屋裡靜了一會兒。
秋穗在懷裡動了動，哼唧一聲。槐花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晃了晃。
「關了一段時日？」
槐花點點頭，「趙永富的新房做好了，要搬到新房，辦喜酒，就把翠蓮放出來了。」
「辦了喜酒？」
「嗯，趙永富威脅翠蓮，若她不配合他在村里辦喜酒，他就拿她的表妹陳小蓉開刀。」
李保國抬頭看過來，頓了頓，低下頭繼續記錄。
「她跑過幾次？」張援朝問。
「我曉得的，就那一次。」槐花道，「後來肚子大了，跑不動了。」
李保國抬起眼，看著她。
「你咋知道她懷孕了？」
槐花道，「她一來，趙家人就都知道了。沒來多久，就顯懷了。」
「你們關係咋樣？」
「挺好。」
「好到啥程度？」
說到這兒，槐花停了下來。
同樣在記錄的徐文華看了過來，目光幽深，定了定，又挪回到了他面前的筆記本上。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生孩子，幸好有翠蓮……」
李保國沒吭聲，在本子上記著。
王光輝開口問了一句，「你剛才說，她來時候就懷孕了，那她逃跑的時候，不也是挺著個大肚子？」
槐花點點頭。
「說說她逃跑的具體情況。她是在怎樣的情形下逃跑的？是被趙永富發現並抓回來的嗎？」
槐花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徐文華。
徐文華手裡的筆一頓。
槐花自己都不知道，翠蓮利用她，藉口下水納涼，直接跑了。若不是王義、徐文華和鄭和美他們追過來，抓住了翠蓮，興許翠蓮那次就真跑了。
哪兒會有這後面的難產而死，一屍兩命？
徐文華看向李保國和王光輝，又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聆聽的張援朝，「這個問題，我再單獨回答李組長、王副組長和張組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