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謠言起
趙永富騰地站起來，手指著槐花，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胸口那股子憋悶又頂上了喉嚨，他捂著嘴咳嗽起來，咳得腰都直不起來。
槐花沒再看他。
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轉頭看向滿倉，與滿倉複雜的眼神碰了碰，移開目光。跨過門檻，徑直進了廚房。
趙立根忙挪到一邊，耷拉著腦袋看著槐花進了廚房。
回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依舊安靜的堂屋，悄摸摸進了廚房，走到灶堂前的小矮凳上，開始燒火。
槐花洗鍋，燒水，舀了淺淺的一小碗白面擱在案板上。又從瓦罐里刮出最後一點干缸豆，只有小半碗，舀了半瓢水進碗裡，將干缸豆先泡發著。
堂屋裡傳來說話聲，含含糊糊的，聽不清說的啥。很快，腳步聲傳來，槐花透過灶台前的小窗戶抬眼看過去，正好撞上了趙永富那張無比灰敗的臉，以及那雙依舊陰鷙的三角眼。
她移開視線，繼續做飯。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陸續散了。
槐花這才出了廚房，抬眼，槐樹旁的那個坡已經空無一人。遠處，太陽已經落到西邊山後頭去了，只剩一抹橘紅掛在天邊。
肩膀驟然一松，後退兩步，後背靠在土牆上，這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後背也汗濕了。這時候也才覺出來，兩條腿有點發軟。
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斗」贏了趙家一家人。
她知道，趙家人不會罷休。
今天是躲過去了。明天呢？後天呢？工作隊走了之後呢？
槐花緩緩閉上眼。
耳邊響起趙劉氏那句話，「到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
槐花把秋穗往懷裡攏了攏。
不怕。
她在心裡說。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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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清早，槐花端著一木盆髒衣裳和尿布去池塘洗。
走到半道上，遇到幾個也去洗衣裳的婆娘。見了她，說說笑笑的聲音一下子小了。有人扭過臉去，有人放慢腳步，等她走過去了，才又湊到一起嘀咕起來。
槐花低著頭，只管走自己的路。
來到池塘邊，槐花找了個空位，蹲下來，把衣裳浸進水裡。
沒一會兒，池塘邊就蹲了一圈人。棒槌起起落落，捶在青石板上，「嘭嘭」響。水花濺起來，在日頭底下閃著光。
身邊的說話聲頓了頓，又響起來。
聲音不大不小，棒槌起落的間隙，剛好灌進槐花的耳朵里。
「聽說了沒？槐花要去工作隊那兒作證了。」
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二丫娘的聲音。
「作啥證？」
「告趙永富唄。說翠蓮是被拐來的。」
「這話能信？人家是辦了酒的，正經夫妻，咋就成了拐賣？」
「誰知道呢。反正她要去說了。」
「她說了，往後咋在村子裡待？婆家還能要她？」
「要啥要？這樣的媳婦，誰敢要？告自家男人的親弟弟，自己人告自己人，往後誰還敢跟她說話？」
「嘖嘖……她也真是的，翠蓮人都死了，她鬧這一出，圖啥？」
「圖啥？圖工作隊給她撐腰唄。可工作隊走了呢？她咋辦？」
「到時候啊，看她往哪兒躲。」
笑聲響起，又壓下去。
槐花手裡的棒槌頓了頓，又繼續捶。
衣裳在水裡漂著，水波一圈一圈盪開，又一圈一圈平下去。
她沒抬頭，也沒吭聲。
日頭慢慢升高，池塘邊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槐花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放進木盆里，端起木盆起身往回走。
上午出工。
沒人跟她說話。
栽蒜這活兒，得倆人搭夥。一個人在前面拿鋤頭刨溝，另一個人就跟著在後面，把蒜瓣一個一個按規矩，蒜頭朝上、根屁股朝下，隔開差不多的距離，豎著按進溝幫子的土裡。
後面那個才按了半條溝，前面刨溝的就已經開始挖下一條溝了。挖新溝的土，正好就把上一條溝里的蒜瓣給蓋得嚴嚴實實。倆人就這麼一前一後，一溝一溝地往前趕，又快又省勁。
槐花抬眼看了看，遠遠的，老屋隔壁的李嬸和隔壁孫大娘都有人搭夥，她便沒再吭聲。
在田梗的雜草上鋪開一件破舊的褂子，把已經會爬會坐的秋穗放在上面讓她一個人玩。
拿起鋤頭，提來半袋子蒜瓣，一個人開溝，一個人按蒜瓣。
身邊隔著幾步遠的地方，兩個婆娘湊在一塊兒，一邊勞作一邊說話。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她還真敢來上工。」
「怕啥？又沒把她咋樣。」
「你沒聽趙家人說？她這是要跟婆家撕破臉了。」
「撕破臉她有啥好處？工作隊走了，她不得照樣過日子？」
「誰知道呢。興許人家早就想好了，借著這事往外跑。」
「跑？她帶著個娃，能跑哪兒去？」
「跑了才好呢，省得在村里丟人現眼。」
槐花手裡的鋤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土，一條筆直的溝刨出來後，從袋子裡舀起一瓢蒜瓣，開始一顆顆按進溝幫子的土裡。按完一條溝，再來刨新的溝。
如此循環。乾的認真又麻利。
日頭當空，空氣卻是冷冽的。額頭和脖頸間冒出來的汗被冷風一激，槐花凍的一個哆嗦。她扶著鋤把，直起腰，抬起袖子抹一把冷汗，喘口氣，再彎腰繼續。
歇晌的時候，她把已經玩的滿手是泥的秋穗抱進懷裡，哄著她睡覺。
遠處，幾個婆娘聚在一處，一邊啃乾糧一邊說話。說著說著，聲音又鑽進槐花耳朵里。
「……她作的這個證，能把趙永富咋樣？趙永富在村里啥名聲，誰不知道？可那又能咋樣？翠蓮是難產死的，又不是趙永富打死的。她告到天邊去，也告不出個花來。」
「就是。人家是兩口子，外頭人哪說得清楚？」
「她這一告，往後在村里還咋做人？見誰不得低頭？」
「低頭？她還有臉低頭？我要是她，早就躲屋裡不出來了。」
槐花低著頭，看著懷裡小眼睛滴溜溜直轉的秋穗。孩子咂吧著小嘴，看樣子，不想睡，倒想吃了。
下晌接著幹活。
太陽偏西的時候，趙叔扛著鋤頭從田那頭走過來。走到槐花身邊，腳步頓了頓。
「槐花。」他開口。
槐花直起身，看著他。
趙叔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有些話，我本不該說的。可誰讓你是趙家的媳婦呢！我是你叔，又是生產隊長，不能眼看著你往火坑裡跳。」
槐花沒再看他。
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轉頭看向滿倉，與滿倉複雜的眼神碰了碰，移開目光。跨過門檻，徑直進了廚房。
趙立根忙挪到一邊，耷拉著腦袋看著槐花進了廚房。
回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依舊安靜的堂屋，悄摸摸進了廚房，走到灶堂前的小矮凳上，開始燒火。
槐花洗鍋，燒水，舀了淺淺的一小碗白面擱在案板上。又從瓦罐里刮出最後一點干缸豆，只有小半碗，舀了半瓢水進碗裡，將干缸豆先泡發著。
堂屋裡傳來說話聲，含含糊糊的，聽不清說的啥。很快，腳步聲傳來，槐花透過灶台前的小窗戶抬眼看過去，正好撞上了趙永富那張無比灰敗的臉，以及那雙依舊陰鷙的三角眼。
她移開視線，繼續做飯。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陸續散了。
槐花這才出了廚房，抬眼，槐樹旁的那個坡已經空無一人。遠處，太陽已經落到西邊山後頭去了，只剩一抹橘紅掛在天邊。
肩膀驟然一松，後退兩步，後背靠在土牆上，這才發現手心裡全是汗，後背也汗濕了。這時候也才覺出來，兩條腿有點發軟。
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斗」贏了趙家一家人。
她知道，趙家人不會罷休。
今天是躲過去了。明天呢？後天呢？工作隊走了之後呢？
槐花緩緩閉上眼。
耳邊響起趙劉氏那句話，「到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
槐花把秋穗往懷裡攏了攏。
不怕。
她在心裡說。不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二天一清早，槐花端著一木盆髒衣裳和尿布去池塘洗。
走到半道上，遇到幾個也去洗衣裳的婆娘。見了她，說說笑笑的聲音一下子小了。有人扭過臉去，有人放慢腳步，等她走過去了，才又湊到一起嘀咕起來。
槐花低著頭，只管走自己的路。
來到池塘邊，槐花找了個空位，蹲下來，把衣裳浸進水裡。
沒一會兒，池塘邊就蹲了一圈人。棒槌起起落落，捶在青石板上，「嘭嘭」響。水花濺起來，在日頭底下閃著光。
身邊的說話聲頓了頓，又響起來。
聲音不大不小，棒槌起落的間隙，剛好灌進槐花的耳朵里。
「聽說了沒？槐花要去工作隊那兒作證了。」
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二丫娘的聲音。
「作啥證？」
「告趙永富唄。說翠蓮是被拐來的。」
「這話能信？人家是辦了酒的，正經夫妻，咋就成了拐賣？」
「誰知道呢。反正她要去說了。」
「她說了，往後咋在村子裡待？婆家還能要她？」
「要啥要？這樣的媳婦，誰敢要？告自家男人的親弟弟，自己人告自己人，往後誰還敢跟她說話？」
「嘖嘖……她也真是的，翠蓮人都死了，她鬧這一出，圖啥？」
「圖啥？圖工作隊給她撐腰唄。可工作隊走了呢？她咋辦？」
「到時候啊，看她往哪兒躲。」
笑聲響起，又壓下去。
槐花手裡的棒槌頓了頓，又繼續捶。
衣裳在水裡漂著，水波一圈一圈盪開，又一圈一圈平下去。
她沒抬頭，也沒吭聲。
日頭慢慢升高，池塘邊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槐花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放進木盆里，端起木盆起身往回走。
上午出工。
沒人跟她說話。
栽蒜這活兒，得倆人搭夥。一個人在前面拿鋤頭刨溝，另一個人就跟著在後面，把蒜瓣一個一個按規矩，蒜頭朝上、根屁股朝下，隔開差不多的距離，豎著按進溝幫子的土裡。
後面那個才按了半條溝，前面刨溝的就已經開始挖下一條溝了。挖新溝的土，正好就把上一條溝里的蒜瓣給蓋得嚴嚴實實。倆人就這麼一前一後，一溝一溝地往前趕，又快又省勁。
槐花抬眼看了看，遠遠的，老屋隔壁的李嬸和隔壁孫大娘都有人搭夥，她便沒再吭聲。
在田梗的雜草上鋪開一件破舊的褂子，把已經會爬會坐的秋穗放在上面讓她一個人玩。
拿起鋤頭，提來半袋子蒜瓣，一個人開溝，一個人按蒜瓣。
身邊隔著幾步遠的地方，兩個婆娘湊在一塊兒，一邊勞作一邊說話。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她還真敢來上工。」
「怕啥？又沒把她咋樣。」
「你沒聽趙家人說？她這是要跟婆家撕破臉了。」
「撕破臉她有啥好處？工作隊走了，她不得照樣過日子？」
「誰知道呢。興許人家早就想好了，借著這事往外跑。」
「跑？她帶著個娃，能跑哪兒去？」
「跑了才好呢，省得在村里丟人現眼。」
槐花手裡的鋤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土，一條筆直的溝刨出來後，從袋子裡舀起一瓢蒜瓣，開始一顆顆按進溝幫子的土裡。按完一條溝，再來刨新的溝。
如此循環。乾的認真又麻利。
日頭當空，空氣卻是冷冽的。額頭和脖頸間冒出來的汗被冷風一激，槐花凍的一個哆嗦。她扶著鋤把，直起腰，抬起袖子抹一把冷汗，喘口氣，再彎腰繼續。
歇晌的時候，她把已經玩的滿手是泥的秋穗抱進懷裡，哄著她睡覺。
遠處，幾個婆娘聚在一處，一邊啃乾糧一邊說話。說著說著，聲音又鑽進槐花耳朵里。
「……她作的這個證，能把趙永富咋樣？趙永富在村里啥名聲，誰不知道？可那又能咋樣？翠蓮是難產死的，又不是趙永富打死的。她告到天邊去，也告不出個花來。」
「就是。人家是兩口子，外頭人哪說得清楚？」
「她這一告，往後在村里還咋做人？見誰不得低頭？」
「低頭？她還有臉低頭？我要是她，早就躲屋裡不出來了。」
槐花低著頭，看著懷裡小眼睛滴溜溜直轉的秋穗。孩子咂吧著小嘴，看樣子，不想睡，倒想吃了。
下晌接著幹活。
太陽偏西的時候，趙叔扛著鋤頭從田那頭走過來。走到槐花身邊，腳步頓了頓。
「槐花。」他開口。
槐花直起身，看著他。
趙叔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有些話，我本不該說的。可誰讓你是趙家的媳婦呢！我是你叔，又是生產隊長，不能眼看著你往火坑裡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