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走出去
槐花站在堂屋門口，一隻腳搭在門檻上，一隻腳在外。
趙德仁那聲「跪下」還在屋裡轉悠，像池塘里扔了塊石頭，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盪到每個人臉上。
趙劉氏叉著腰等著看好戲，趙永富喘著粗氣瞪著槐花，趙立根縮在廚房門口不敢動彈，滿倉梗著脖子站在中間。
槐花沒跪。
她把搭著的那隻腳踏進了堂屋，另一隻腳跟著跨進了門檻。
「槐花！」趙德仁的旱菸杆又敲了一下桌子，「你聾了？」
槐花抬起頭，看了公公一眼。
這一眼，看得趙德仁一愣。
不是從前那種看一眼就低下去，害怕的目光。是平直的，是從井底里長出來的東西，終於頂開了壓在上頭的蓋子。
「爹。」槐花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住，「我有幾句話要說。」
「你有啥話，跪下來再說！」趙劉氏往前一步，抬腳就要踹槐花的後腿彎。
槐花沒躲，只側過頭，看著她那隻抬起的腳。
趙劉氏的腳在半空頓了頓，她突然發現，槐花的眼睛裡沒有怕。
「你個小賤人……」趙劉氏習慣性地罵道，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眼瞅著就要一巴掌扇在槐花臉上。
「娘！」槐花後退一步躲過，驟然拔高了聲調叫了一聲，「你打我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啥事？」趙劉氏下意識問道，伸出去的巴掌頓住了。
「工作隊就在村里。」槐花道，
「李組長他們現在正在大隊部的東屋調查黃巧雲送上去的狀子，徐知青剛被抽調去幫忙。說不準啥時候就會來找我。你今天把我打壞了，明兒個，或是今兒個他們上門，看見我臉上有傷，胳膊上有淤青，你猜，他們會咋想？」
趙劉氏的手垂了下來。
「他們會想，」槐花一字一句道，「趙家人這是怕了。怕我把啥事都說出來。所以才趕在作證之前，先把我打服了，打閉嘴了。」
「你放屁！」趙永富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槐花，臉憋得通紅，「你……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槐花沒看他，只把目光轉向趙德仁。
趙德仁叼著旱菸杆，腮幫子鼓鼓的，半晌沒動。
滿倉站在那兒，看看槐花，又看看親爹，胸口那口氣鬆了半截，又懸起來半截。
「你少拿工作隊嚇唬人！」趙劉氏緩過勁兒來，黑著一張長臉，聲音越發地尖利，「工作隊咋了？工作隊也得講理！你一個當兒媳婦的，合著外人往婆家頭上扣屎盆子，走到哪兒都是你沒理！」
「工作隊講不講理，你說了不算。」槐花道，「要不，你去跟李組長講？」
趙劉氏一噎。
「你……好你個賤東西……」趙劉氏往前逼了一步，指著槐花的鼻子，「我告訴你，你少得意！你以為工作隊能護你一輩子？他們走了之後呢？你還要不要在趙家凹子村過了？」
槐花看著她，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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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趙劉氏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看我怎麼收拾你。」
槐花的睫毛顫了顫。
再抬起頭時，槐花的眼睛紅了，卻不是要哭。
「娘，」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穩的，「你說這話，我記下了。」
趙劉氏一愣，覺得哪裡不對，具體哪兒不對，她說不上來。
「工作隊走了之後的事兒，以後再說。」槐花道，「可今兒個，工作隊還在。」
趙劉氏噎住了。
「夠了。」趙德仁終於開口。
他把旱菸杆從嘴裡拔出來，往桌沿上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抬起眼，看向槐花。
那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子壓了幾十年的威嚴。
「槐花，我問你一句。」他道，「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給黃巧雲作證？」
槐花迎上趙德仁的目光，堅定道，「是。」
「你知道作證是啥意思不？」
「知道。」
「你知道你這一作證，永富會落個啥下場不？」
槐花頓了頓。
趙永富猛地抬起頭，一雙三角眼死死釘著她，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永富的事，」槐花道，「不是我作證才有的。是他做的事在先，我作證在後。」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趙德仁的眉頭擰起來。「你這話的意思是，永富活該？」
「我沒說這話。」槐花道，「我只是說，事兒是永富自己做的。不是我編的。」
趙德仁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好。」他道，「那我再問你一句。你這一作證，往後在村里還咋做人？外頭人會咋說你？說你槐花胳膊肘往外拐，說你槐花吃家飯拉野屎，說你槐花……」
「爹。」槐花打斷他。
趙德仁一頓。
槐花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
「翠蓮被強暴也好，被拐也好，被軟禁也好，翠蓮姨媽家被搶劫一空也好，都抵不上翠蓮的一屍兩命！
而她生了三天三夜的孩子，二弟從始至終根本不是想著她的性命安危，只是防著她逃跑，這才是導致翠蓮難產而死的真正原因。也是趙永富造下的真正罪孽。」
「夠了！咳咳咳……」趙永富大吼一聲，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趙德仁沒吭聲。
滿倉站在一旁，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至於我胳膊肘往外拐、吃家飯拉野屎，」槐花繼續道，「我想問問爹，我這個同樣被趙家拐買來的媳婦，你們啥時候把我當自家人了？」
「除了滿倉。」
趙劉氏三角眼一翻，張嘴要罵，被趙德仁抬手攔住。
槐花看著他，不躲不閃。「若不是滿倉，我怕是已經隨翠蓮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沒軟下去。「你們對我也好，對翠蓮也好，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沒人接話。
堂屋裡一時間陷入寂靜。
趙立根縮在廚房門口，大氣都不敢出。趙永富捂著胸口，喘得像拉風箱。趙劉氏張著嘴，想罵卻找不到詞兒。
滿倉仍杵在原地，一動不動，鼻子發酸，眨眨眼，眼眶又熱又潮。
趙德仁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放，抬起眼，聲音低下去，「行了。你到底想咋樣？」
槐花暗暗吁出一口氣，緩了緩道，「工作隊找我作證，我會去。該說的，我會說。不該說的，我也不會多說。」
她看了趙劉氏一眼，意有所指，「誰要是再打我，我就住到大隊部去。正好讓工作隊的人天天看著。」
說的後面，槐花硬是拔高了聲音，以顯示自己真的能說到做到。
趙劉氏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一雙三角眼死死釘著槐花，恨不能在她臉上釘出兩個窟窿來。
槐花最後看向趙永富，「二弟，你有啥話，等工作隊問到你的時候，自己去說。別在我身上使勁兒，我沒那工夫。」
趙德仁那聲「跪下」還在屋裡轉悠，像池塘里扔了塊石頭，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盪到每個人臉上。
趙劉氏叉著腰等著看好戲，趙永富喘著粗氣瞪著槐花，趙立根縮在廚房門口不敢動彈，滿倉梗著脖子站在中間。
槐花沒跪。
她把搭著的那隻腳踏進了堂屋，另一隻腳跟著跨進了門檻。
「槐花！」趙德仁的旱菸杆又敲了一下桌子，「你聾了？」
槐花抬起頭，看了公公一眼。
這一眼，看得趙德仁一愣。
不是從前那種看一眼就低下去，害怕的目光。是平直的，是從井底里長出來的東西，終於頂開了壓在上頭的蓋子。
「爹。」槐花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住，「我有幾句話要說。」
「你有啥話，跪下來再說！」趙劉氏往前一步，抬腳就要踹槐花的後腿彎。
槐花沒躲，只側過頭，看著她那隻抬起的腳。
趙劉氏的腳在半空頓了頓，她突然發現，槐花的眼睛裡沒有怕。
「你個小賤人……」趙劉氏習慣性地罵道，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眼瞅著就要一巴掌扇在槐花臉上。
「娘！」槐花後退一步躲過，驟然拔高了聲調叫了一聲，「你打我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啥事？」趙劉氏下意識問道，伸出去的巴掌頓住了。
「工作隊就在村里。」槐花道，
「李組長他們現在正在大隊部的東屋調查黃巧雲送上去的狀子，徐知青剛被抽調去幫忙。說不準啥時候就會來找我。你今天把我打壞了，明兒個，或是今兒個他們上門，看見我臉上有傷，胳膊上有淤青，你猜，他們會咋想？」
趙劉氏的手垂了下來。
「他們會想，」槐花一字一句道，「趙家人這是怕了。怕我把啥事都說出來。所以才趕在作證之前，先把我打服了，打閉嘴了。」
「你放屁！」趙永富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槐花，臉憋得通紅，「你……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槐花沒看他，只把目光轉向趙德仁。
趙德仁叼著旱菸杆，腮幫子鼓鼓的，半晌沒動。
滿倉站在那兒，看看槐花，又看看親爹，胸口那口氣鬆了半截，又懸起來半截。
「你少拿工作隊嚇唬人！」趙劉氏緩過勁兒來，黑著一張長臉，聲音越發地尖利，「工作隊咋了？工作隊也得講理！你一個當兒媳婦的，合著外人往婆家頭上扣屎盆子，走到哪兒都是你沒理！」
「工作隊講不講理，你說了不算。」槐花道，「要不，你去跟李組長講？」
趙劉氏一噎。
「你……好你個賤東西……」趙劉氏往前逼了一步，指著槐花的鼻子，「我告訴你，你少得意！你以為工作隊能護你一輩子？他們走了之後呢？你還要不要在趙家凹子村過了？」
槐花看著她，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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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趙劉氏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看我怎麼收拾你。」
槐花的睫毛顫了顫。
再抬起頭時，槐花的眼睛紅了，卻不是要哭。
「娘，」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是穩的，「你說這話，我記下了。」
趙劉氏一愣，覺得哪裡不對，具體哪兒不對，她說不上來。
「工作隊走了之後的事兒，以後再說。」槐花道，「可今兒個，工作隊還在。」
趙劉氏噎住了。
「夠了。」趙德仁終於開口。
他把旱菸杆從嘴裡拔出來，往桌沿上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抬起眼，看向槐花。
那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子壓了幾十年的威嚴。
「槐花，我問你一句。」他道，「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給黃巧雲作證？」
槐花迎上趙德仁的目光，堅定道，「是。」
「你知道作證是啥意思不？」
「知道。」
「你知道你這一作證，永富會落個啥下場不？」
槐花頓了頓。
趙永富猛地抬起頭，一雙三角眼死死釘著她，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永富的事，」槐花道，「不是我作證才有的。是他做的事在先，我作證在後。」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趙德仁的眉頭擰起來。「你這話的意思是，永富活該？」
「我沒說這話。」槐花道，「我只是說，事兒是永富自己做的。不是我編的。」
趙德仁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好。」他道，「那我再問你一句。你這一作證，往後在村里還咋做人？外頭人會咋說你？說你槐花胳膊肘往外拐，說你槐花吃家飯拉野屎，說你槐花……」
「爹。」槐花打斷他。
趙德仁一頓。
槐花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
「翠蓮被強暴也好，被拐也好，被軟禁也好，翠蓮姨媽家被搶劫一空也好，都抵不上翠蓮的一屍兩命！
而她生了三天三夜的孩子，二弟從始至終根本不是想著她的性命安危，只是防著她逃跑，這才是導致翠蓮難產而死的真正原因。也是趙永富造下的真正罪孽。」
「夠了！咳咳咳……」趙永富大吼一聲，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趙德仁沒吭聲。
滿倉站在一旁，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至於我胳膊肘往外拐、吃家飯拉野屎，」槐花繼續道，「我想問問爹，我這個同樣被趙家拐買來的媳婦，你們啥時候把我當自家人了？」
「除了滿倉。」
趙劉氏三角眼一翻，張嘴要罵，被趙德仁抬手攔住。
槐花看著他，不躲不閃。「若不是滿倉，我怕是已經隨翠蓮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沒軟下去。「你們對我也好，對翠蓮也好，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沒人接話。
堂屋裡一時間陷入寂靜。
趙立根縮在廚房門口，大氣都不敢出。趙永富捂著胸口，喘得像拉風箱。趙劉氏張著嘴，想罵卻找不到詞兒。
滿倉仍杵在原地，一動不動，鼻子發酸，眨眨眼，眼眶又熱又潮。
趙德仁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放，抬起眼，聲音低下去，「行了。你到底想咋樣？」
槐花暗暗吁出一口氣，緩了緩道，「工作隊找我作證，我會去。該說的，我會說。不該說的，我也不會多說。」
她看了趙劉氏一眼，意有所指，「誰要是再打我，我就住到大隊部去。正好讓工作隊的人天天看著。」
說的後面，槐花硬是拔高了聲音，以顯示自己真的能說到做到。
趙劉氏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一雙三角眼死死釘著槐花，恨不能在她臉上釘出兩個窟窿來。
槐花最後看向趙永富，「二弟，你有啥話，等工作隊問到你的時候，自己去說。別在我身上使勁兒，我沒那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