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聽說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麻雀叫。
張世昌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汪正沒催他。就那麼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張世昌開口，聲音發乾，「汪書記，付家的事……我有隱情。」
汪正沒接話。
張世昌咬了咬牙，繼續道，
「付金鳳打殘我兒子的事，您聽說過吧？張磊躺了幾個月，托人找關係，勞命傷財地弄到縣城的大醫院去治，可最終還是殘了，成了個三四歲的毛伢。我這當爹的，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付金鳳死不承認，還跑的無影無蹤，我只能動他們付家。」
他說完，抬眼看向汪正。
汪正臉上沒什麼表情。
又是半天的靜默。
汪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付家的事，我聽說過。剋扣工分的事，我也聽說過。」
他把「聽說過」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張世昌的喉結動了動。
汪正看著他，「世昌，你是生產隊長，我是書記。你干那些事的時候，我沒親眼看見，可耳朵沒聾。村裡有人嘀咕，我不是不知道。」
他頓了頓。
「為啥一直沒找你？不是護著你。是想著，你自己幹的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差不多得了。別鬧出人命來。」
他說著，目光往那堆帳本上掃了一眼。
「可你自己看看，七五年水災，七六年豐收年，付家上下幾口人，出工的活是一樣也沒落下，卻倒欠生產隊糧食。這事要是沒人告，也就過去了。可要是有人告到工作隊那兒呢？」
張世昌不吭聲。
汪正往前探了探身子，離他近了些，「昨兒個在趙家凹子村開會，李組長後面講的『幹部帶頭交代問題』，你聽見了吧？」
張世昌點點頭。
「聽見了就好。」汪正往後一靠，「我跟你交個底，咱仨昨晚開完會回來，為啥不回家，直接來大隊部翻舊帳？」
他看了老朱一眼，又看了付建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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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知道你那些事到底有多大。是因為，我不知道。」
他把「我不知道」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我聽說的那些，是真是假，有多少，到什麼程度，我不清楚。得翻舊帳才知道。」
他說著，把面前那本決算表往前推了推。
「翻了一夜，看清楚了。付家那筆，是真的。七五年救濟糧對不上，也是真的。七六年化肥帳有窟窿，工分與糧食對不上，也是真的。」
他把「是真的」說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輕。可一遍比一遍重。
張世昌的手心開始冒汗。
汪正看著他，不說話了。
屋裡又靜了下去。
靜得能聽見付建設嘴唇上那根鉛筆頭磕在牙齒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老朱低著頭，盯著面前那摞借條，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汪正開口，這回聲音壓得更低，
「世昌，咱仨翻這一夜，不是為了抓你的把柄。是為了看看，你這些事，工作隊要是查起來，會查到誰頭上。」
掃視了一圈。
「會查到我頭上。會查到建設頭上。會查到老朱頭上。」
他把三個人都點了一遍。
「你當隊長這些年，帳是老朱做的，化肥是建設經手的，我這個書記，管著全隊。你那些事，我們仨，哪一個摘得乾淨？」
張世昌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汪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種「你讓我說什麼好」的笑。
「世昌啊，」他說，「你兒子挨打，你心裡憋著氣，我懂。可你幹這些事的時候，想過我們沒有？」
張世昌還是不吭聲。
汪正不說了。他把面前那本決算表合上，往旁邊一放。
「工作隊在趙家凹子村待了十來天，啥作風，你也看見了。李保國那人，位高權重，話不多，心裡門兒清。王光輝查帳，一本一本地對，通宵達旦地查。張援朝修鐵疙瘩，一樣也不落下。修拖拉機，修完了還問『還有啥要修的』。」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這樣的人，來了咱們村，你覺得你那些事，能瞞幾天？」
張世昌的喉嚨動了動。
汪正沒等他答，自己往下說，「瞞不住。早晚的事。」
他說完，就不說了。就那麼看著張世昌。
陽光照在他們中間那堆帳本上，一張一張的，白得晃眼。
老朱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張世昌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是說不上來的東西，可能是怕，可能是怨，可能是別的什麼。
付建設把鉛筆頭從嘴唇上拿下來，放在桌上。放得很慢。
汪正開口，這回是對著老朱說的，
「老朱，你翻了一夜，你那邊的帳，有多少是跟張世昌有關的？」
老朱一愣，聲音有點沙啞，「那……那不少。救濟糧、補助款、借條、工分、糧食……好些是他經手的。」
汪正點點頭，又看向付建設，「建設，你呢？」
付建設的嘴唇動了動，「化肥那事，種子那事……是他批的條子。倉庫那些，也有。」
汪正又點點頭。
再次看向張世昌，「世昌，聽見了？」
張世昌沒吭聲。
汪正的聲音還是不高，但一字一頓，
「你那些事，我們仨都知道。不是今天才知道，是一直都知道。」
他把「一直都知道」咬得很重。
「我們都沒說。為啥？因為你是生產隊長，我們是給你幹活的。你說咋辦就咋辦，我們簽字、記帳、核數。出了事，帳上有我們的名，條子上有我們的字。」
他停頓了一瞬。
「可你要想清楚，等工作隊真來了，挨個問話的時候，我們是替你瞞著，還是照實說？」
張世昌抬起頭，與汪正四目相對。
「我跟你交個底。」汪正道，「咱仨合計過，兩條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條，你現在自己主動去交代。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工作隊那邊，咱仨可以幫你證明，你是主動交代的，不是被人檢舉的。」
汪正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你不去。等工作隊來了，挨個問話的時候，我們仨照實說。那時候，你是被檢舉的。」
他把兩根手指並在一起，又分開。
「你自己選。」
說完，他就靠在椅背上，不說了。
屋裡又靜了下去。
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麻雀叫，一聲一聲的，叫得很歡。
張世昌坐在那根凳子角上，屁股只挨著半邊。他看著面前那本攤開的工分底帳，看著那「剋扣、待核」幾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槐花昨晚一直站在大隊部門口？她到底想幹什麼？
還有那張狀子，還在不在她手裡？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
可書記汪正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決算表了。
會計老朱也低下頭，繼續看他那摞借條。
生產副隊長付建設把鉛筆頭拿起來，又擱回嘴唇上。
沒人再看他。
張世昌又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汪正沒催他。就那麼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張世昌開口，聲音發乾，「汪書記，付家的事……我有隱情。」
汪正沒接話。
張世昌咬了咬牙，繼續道，
「付金鳳打殘我兒子的事，您聽說過吧？張磊躺了幾個月，托人找關係，勞命傷財地弄到縣城的大醫院去治，可最終還是殘了，成了個三四歲的毛伢。我這當爹的，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付金鳳死不承認，還跑的無影無蹤，我只能動他們付家。」
他說完，抬眼看向汪正。
汪正臉上沒什麼表情。
又是半天的靜默。
汪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付家的事，我聽說過。剋扣工分的事，我也聽說過。」
他把「聽說過」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張世昌的喉結動了動。
汪正看著他，「世昌，你是生產隊長，我是書記。你干那些事的時候，我沒親眼看見，可耳朵沒聾。村裡有人嘀咕，我不是不知道。」
他頓了頓。
「為啥一直沒找你？不是護著你。是想著，你自己幹的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差不多得了。別鬧出人命來。」
他說著，目光往那堆帳本上掃了一眼。
「可你自己看看，七五年水災，七六年豐收年，付家上下幾口人，出工的活是一樣也沒落下，卻倒欠生產隊糧食。這事要是沒人告，也就過去了。可要是有人告到工作隊那兒呢？」
張世昌不吭聲。
汪正往前探了探身子，離他近了些，「昨兒個在趙家凹子村開會，李組長後面講的『幹部帶頭交代問題』，你聽見了吧？」
張世昌點點頭。
「聽見了就好。」汪正往後一靠，「我跟你交個底，咱仨昨晚開完會回來，為啥不回家，直接來大隊部翻舊帳？」
他看了老朱一眼，又看了付建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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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知道你那些事到底有多大。是因為，我不知道。」
他把「我不知道」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我聽說的那些，是真是假，有多少，到什麼程度，我不清楚。得翻舊帳才知道。」
他說著，把面前那本決算表往前推了推。
「翻了一夜，看清楚了。付家那筆，是真的。七五年救濟糧對不上，也是真的。七六年化肥帳有窟窿，工分與糧食對不上，也是真的。」
他把「是真的」說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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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昌的手心開始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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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又靜了下去。
靜得能聽見付建設嘴唇上那根鉛筆頭磕在牙齒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老朱低著頭，盯著面前那摞借條，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汪正開口，這回聲音壓得更低，
「世昌，咱仨翻這一夜，不是為了抓你的把柄。是為了看看，你這些事，工作隊要是查起來，會查到誰頭上。」
掃視了一圈。
「會查到我頭上。會查到建設頭上。會查到老朱頭上。」
他把三個人都點了一遍。
「你當隊長這些年，帳是老朱做的，化肥是建設經手的，我這個書記，管著全隊。你那些事，我們仨，哪一個摘得乾淨？」
張世昌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汪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種「你讓我說什麼好」的笑。
「世昌啊，」他說，「你兒子挨打，你心裡憋著氣，我懂。可你幹這些事的時候，想過我們沒有？」
張世昌還是不吭聲。
汪正不說了。他把面前那本決算表合上，往旁邊一放。
「工作隊在趙家凹子村待了十來天，啥作風，你也看見了。李保國那人，位高權重，話不多，心裡門兒清。王光輝查帳，一本一本地對，通宵達旦地查。張援朝修鐵疙瘩，一樣也不落下。修拖拉機，修完了還問『還有啥要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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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來了咱們村，你覺得你那些事，能瞞幾天？」
張世昌的喉嚨動了動。
汪正沒等他答，自己往下說，「瞞不住。早晚的事。」
他說完，就不說了。就那麼看著張世昌。
陽光照在他們中間那堆帳本上，一張一張的，白得晃眼。
老朱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張世昌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是說不上來的東西，可能是怕，可能是怨，可能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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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正開口，這回是對著老朱說的，
「老朱，你翻了一夜，你那邊的帳，有多少是跟張世昌有關的？」
老朱一愣，聲音有點沙啞，「那……那不少。救濟糧、補助款、借條、工分、糧食……好些是他經手的。」
汪正點點頭，又看向付建設，「建設，你呢？」
付建設的嘴唇動了動，「化肥那事，種子那事……是他批的條子。倉庫那些，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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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想清楚，等工作隊真來了，挨個問話的時候，我們是替你瞞著，還是照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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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你現在自己主動去交代。該認的認，該退的退。工作隊那邊，咱仨可以幫你證明，你是主動交代的，不是被人檢舉的。」
汪正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你不去。等工作隊來了，挨個問話的時候，我們仨照實說。那時候，你是被檢舉的。」
他把兩根手指並在一起，又分開。
「你自己選。」
說完，他就靠在椅背上，不說了。
屋裡又靜了下去。
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麻雀叫，一聲一聲的，叫得很歡。
張世昌坐在那根凳子角上，屁股只挨著半邊。他看著面前那本攤開的工分底帳，看著那「剋扣、待核」幾個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槐花昨晚一直站在大隊部門口？她到底想幹什麼？
還有那張狀子，還在不在她手裡？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
可書記汪正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決算表了。
會計老朱也低下頭，繼續看他那摞借條。
生產副隊長付建設把鉛筆頭拿起來，又擱回嘴唇上。
沒人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