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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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腳步頓住。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就那麼站著,背對著張世昌,迎著大隊部的燈光。

  懷裡的秋穗動了動,小手攥了攥她的衣襟。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槐花慢慢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稚嫩的小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張世昌一時沒拿準槐花是啥意思,下意識跟了幾步。

  槐花慢慢挪動著腳步,待她整個人完全被大隊部的燈光籠罩住,張世昌反倒不敢再上前了。

  若是讓工作隊的人發現他一個生產隊長偷偷摸摸跟蹤一個村婦,怕是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張世昌眼睜睜看著槐花從大隊部門口經過,繞到一側,仍然是背對著他,定定地站在黑暗與燈光的交接處,一動不動。

  張世昌站在原地,臉色越來越暗,暗的同漆黑的夜融為了一體。

  他不明白哪裡出了錯,卻感覺自己像是碰了根軟釘子,膈應的慌。

  時間一點點流逝,眼瞅著槐花像座雕像一樣,始終未動。張世昌的耐心耗盡,抬腳朝付家崗村的方向而去。

  山風嗚咽,寒氣逼人,手電筒的一小束光照亮眼前的一小截羊腸小道。

  回到家,已是後半夜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夜裡吹了寒風,翌日醒來,張世昌只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半天才從床上爬起來。

  說沒睡好吧,他一直閉著眼睛。說睡好了吧,腦子忙的很,一直在做夢,夢裡的情景像是真的一樣。

  先是夢到工作隊正式進駐了付家崗村,接著開始了挨家挨戶的排查。

  遇到和他「交好」的人家,則把他夸的像朵花兒一樣,比如說周嬸。遇到曾被他兒子張賴子欺負過的人家,工作隊聽到的則是他管教無方,兒子「狗仗人勢」的斑斑劣跡。

  遇到平時被他欺負的人家,比如付家,則是他剋扣工分、不平等對付社員、私下報復等種種「惡行」。

  差異太大,反而最易引起工作隊的重視。

  他被工作隊連夜叫去談話,「嚴刑逼供」之下,他的「罪行」被一一曝光,最終落得個……

  「呸!呸呸!」張世昌狠狠地吐了幾口口水,一想到在夢裡的那個結局,他就驚得出了一身的冷汗,連帶著腦子都跟著清醒了幾分。

  接著重重地拍了自己的腦門兩下,挺了挺腰身,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棉衣,收拾妥當出了門。

  徑直來到大隊部。

  門推開的一剎那,屋裡靜得像沒人。

  三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書記汪正的目光從決算表上抬起來,停在張世昌臉上,沒動;生產副隊長付建設手裡的鉛筆頭還含在嘴唇上,忘了拿下來;會計老朱半彎著腰,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像被定住了。

  只有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晃了晃,把牆上那三團影子晃得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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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世昌站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板上。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或者說,反應過來了,但不知道怎麼應對。

  他沒想到會是這副光景。

  會議桌上那座書本堆成的山。滿滿一桌子的帳本、記錄、表格、憑證,堆得擠擠挨挨,幾乎要把這個條形的會議桌壓垮。

  他當隊長這些年,從來沒見過這些帳本全攤開的樣子。平時它們都鎖在老朱的柜子里,一本一本,碼得整整齊齊,誰想查哪一年的,老朱伸手就能抽出來。

  現在它們全在這兒了。七零年的、七一年的、七二年的、七三年的……封面有的發黃,有的發黑,有的邊角捲起來,像一張張張開嘴的癩蛤蟆。

  張世昌的目光從那些帳本上掃過去,總帳、分類帳、工分底帳、倉庫出入記錄、救濟款發放名單……每掃過一個,心就往下一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書記汪正臉上。

  汪書記還看著他。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就那麼看著,像是在等他先開口。

  張世昌把門帶上,往前走了兩步。步子邁得不大,腳下的地像是突然變軟了,踩下去有點使不上勁。

  「汪書記。」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干,「一大早就在忙?」

  汪正沒接話。他把手裡的決算表合上,往桌上一放,那聲音不響,但在靜得能聽見翻動紙張的屋裡,格外清楚。

  「坐。」汪正說。

  張世昌看了看四周,椅子都讓帳本占了。老朱旁邊有一張凳子,上頭擱著一摞憑證,摞得歪歪扭扭,快倒了。

  他走過去,把那一摞往裡推了推,在凳子角上坐下。

  坐下之後,他發現自己正對著那堆工分底帳。七六年那本攤開著,上面有一頁被劃了兩道,旁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他想看清楚那幾個字是什麼,可剛好有些反光,他眯著眼看了半天,也沒看清。

  付建設把鉛筆頭從嘴唇上拿下來,在桌上點了點,又擱回嘴唇上。

  老朱直起腰,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乾巴巴的聲響。

  汪正看著張世昌,開口,「不是早上開始忙,是昨晚開完會回來後就開始忙了。」

  張世昌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他昨晚回來晚了,或者說,他有事落在後面,不知道書記他們直接回了大隊部。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來的路上想好的話,工作隊的事、以後上工的事等等,這會兒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倒不出來。

  書記他們不僅想到了他想到的,已經行動在前面了。他作為生產隊長無話可說。

  張世昌的目光又掃過那堆帳本。掃過七四年的蟲災補助糧記錄,掃過七五年的救濟款發放名單,掃過那一摞用麻繩捆著的借條。

  最後他看見老朱面前那張借條。發黃的紙,歪歪扭扭的字,底下按了個發黑的手印。

  他忽然想起來那是誰的了。

  老章頭。前年冬天沒的。

  那五十斤玉米種是他批的條子。那年水災,老章頭顆粒無收,他還去催過債,說「秋後還不上,明年扣你工分」。後來老章頭沒了,那筆帳怎麼抹的,他記不清了。

  他盯著那張借條,盯了很久。

  屋裡沒人說話。

  太陽一點點升高,透過窗戶射進來的亮光,把那些紙照得更亮了些。

  汪正還看著他。付建設的鉛筆頭還在嘴唇上。老朱把手縮回去,放在桌沿上,沒再動。

  張世昌忽然覺得那亮光有些晃眼。

  他把眼睛眯了眯,目光從那堆帳本上挪開,想找個地方落一落。可屋裡到處是紙,桌上、凳子上、窗台上,連牆角都堆著幾捆沒打開的。他的目光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回那堆帳本上。

  落在老章頭那張借條上。

  落在七五年那本工分底帳上。

  又落在付建設面前那攤開的幾頁紙上,那是七六年,也就是去年的工分底帳上。

  張世昌的手指動了動,想去翻那本工分底帳,又縮了回來。

  汪正開口了,「世昌,」

  張世昌抬起頭。

  汪正看著他,聲音不高,

  「七五年是災年,七六年是豐收年,付家卻仍是有工分沒有糧食,還反過來倒欠生產隊的糧食?」

  張世昌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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