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催債
一連幾天的日頭，雪終於化完了，土路走起來再也不打滑了。
楊建明斜挎著公文包，一件過膝的軍大衣，大衣領子敞開，露出裡面一身挺括的中山裝。他騎著那輛標緻又醒目的二八大槓，一路飛馳，從村東頭直直朝村西頭而來，一個急剎車，穩穩噹噹停在趙永富的新屋門口。
「永富兄弟，年底了，該（還錢）……」他打著哈哈，看起來心情不錯，「該出來迎接我這個老朋友了。」
院門虛掩著，楊建明推門而入。堂屋大門緊閉，趙永富就枯坐在門背後，聽到楊建明的聲音，他渾身一個激靈，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猛地清醒過來。
能吃能喝能睡，也沒缺胳膊少腿，卻是天天閉門不出，吃喝全靠滿倉送，親爹趙德仁看不下去了，特意跑過來警告他，旱菸杆敲的「梆梆」響，
「沒病沒痛的，啥也不干，你到底是人廢了，還是身體垮了，自個兒心裡清楚。前後兩次打架，被扣了一個半月的工分，加上之前渾渾噩噩好多天沒出工，你算算看，今年自兒個的口糧能不能保住？
臉面再重要，有命重要嗎？餓都要餓死了，還講啥臉面，臉面能換來白米飯還是能換來白面饃？再繼續窩囊廢一樣地混日子，你就自己單過，我們不管了！」
還真是牆倒眾人推，自己沒本事了，最親的人都會嫌棄。只是還不等他振作起來，一直懸在頭頂的「外債」這把劍先劈了下來。
驟然將他從日復一日的沉溺中強行提溜了出來，逼著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迎接現實的毒打。
「喲！這是咋了？一段時日不見，你咋像是變了個人？」楊建明徑直推開堂屋大門，一眼看到了一臉灰敗氣，臉色枯黃的趙永富，神情不由地一頓。
趙永富緩緩扯了扯唇，露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病了一場，不過，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楊建明瞭然地「哦」了一聲，面露詫異，「你可是一向壯的跟頭牛似的，這是頭一回聽說你生病。」
楊建明說著，自己拖過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左右看看，別說水，連個暖水瓶也沒見著，下意識舔了舔唇，開始正事。
打開公文包，取出借條，遞到趙永富面前。
趙永富胸口的起伏明顯加重，雙手不自覺握住竹椅靠背扶手，並不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日子還沒到。」
趙永富不吭氣，臉色越發頹敗，手指一點點捏緊了靠背扶手。
楊建明上上下下又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露出一抹冷笑，不緊不慢地收回借條，一點點仔細地折好，重新裝進公文包里，
「許的日子是臘月二十四，今兒個是臘月二十一，確實差三天。咋的，永富兄弟的意思是非得丁是丁卯是卯，卡正點兒？」
趙永富在楊建明目光移開的瞬間，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他咽了口口水，喉嚨依舊一片火燒火燎，聲音跟著嘶啞了幾分，「是啥時候就是啥時候，我沒忘，也不會欠帳不還。」
楊建明頓了頓，發出「噝」地一聲響，半晌沒動，也沒再吱聲。
空氣一時間靜謐，只有外面的寒風不知疲倦地一陣陣從門縫裡鑽進來。
趙永富緊捏靠背扶手的手指頭攥的死死的，冷風一吹，一股子麻木的冰涼順著指尖直朝心窩子裡戳。
楊建明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緩緩站起身，「行！你有種！三天就三天！大不了我再跑一趟。到時候你最好連本帶利把欠帳悉數還給我，否則……我有你好看！」
撂下狠話，楊建明最後掃了一眼自始至終坐著未動的趙永富，挎上公文包，騎上二八大槓，揚長而去。
趙永富緩緩站起身，扶著門框張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待胸口的氣終於喘平順了，他忽地一扯唇，露出一抹幾乎慘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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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能控制住的。」他喃喃道。
接連數日，除非他躺屍一樣癱在床上一動不動，不然，他就一陣陣地喘不上氣，這令他幾近崩潰，暴躁如雷地在屋子裡竄來竄去，像只瀕死的猴子。又像只搏命爭取昔日地盤的年邁雄獅子，儘管竭盡全力，卻依然敗給了自己。
一聽到刺耳的自行車鈴聲，他就知道債主上門來了，但他不能慌，更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他的臉面在趙家凹子村已經丟盡了，可不能再丟到鎮上去，否則，他真不用活了。
三天，只有三天，他上哪兒去湊這筆錢？面子是保住了，里子兜不住了。
別說三天，就是給他三十天，他也湊不齊這欠帳。看來，只能把膿包戳穿了。
趙永富裹緊身上髒兮兮的舊棉襖，縮著脖子垂著眼出了門。
一見到他，村里那幫無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就嚷開了，
「快瞧，趙永富出來了！」
「快看看他尿褲子沒有，哈哈！」
五保戶王奶奶抬起渾濁的老眼瞅了瞅，不由得一頓，趙永富身上髒兮兮的不說，縮頭縮腦，步子碎得像個小媳婦，哪裡還有半點兒村霸的影子？隨即打趣幾個嗷嗷叫的半大小子，「你們不怕挨村霸的鐵拳頭？」
一聽這話，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嚷開了。
「切！他連頭牛都拉不住，誰怕他？」
「就是，我娘說了，趙永富中邪了，身上的力氣全被那啥……吸乾了，再也打不了人了！」
「全被他死去的媳婦翠蓮吸乾了，我奶奶說的。」
這些刺耳的話本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趙永富的耳朵，乍然聽到「翠蓮」兩字，他腳步一頓，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紙符，猛地抬眼，目光如瀕死的野獸般掃過那些孩子們，但隨即又迅速黯淡、垂下，變成更深的麻木。
王奶奶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點了點頭，蹣跚著步伐朝自家走去。
很快，那首膾炙人口的兒歌再次響起，
「趙永富，牽牛牛，
牛一吼，尿褲兜！
臊滿村，躲屋頭，
爹娘捂臉羞羞羞。」
……
終於鑽進了老屋，臉色鐵青的趙永富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待一口氣終於喘勻了，才直起身緩緩朝里走。
楊建明斜挎著公文包，一件過膝的軍大衣，大衣領子敞開，露出裡面一身挺括的中山裝。他騎著那輛標緻又醒目的二八大槓，一路飛馳，從村東頭直直朝村西頭而來，一個急剎車，穩穩噹噹停在趙永富的新屋門口。
「永富兄弟，年底了，該（還錢）……」他打著哈哈，看起來心情不錯，「該出來迎接我這個老朋友了。」
院門虛掩著，楊建明推門而入。堂屋大門緊閉，趙永富就枯坐在門背後，聽到楊建明的聲音，他渾身一個激靈，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猛地清醒過來。
能吃能喝能睡，也沒缺胳膊少腿，卻是天天閉門不出，吃喝全靠滿倉送，親爹趙德仁看不下去了，特意跑過來警告他，旱菸杆敲的「梆梆」響，
「沒病沒痛的，啥也不干，你到底是人廢了，還是身體垮了，自個兒心裡清楚。前後兩次打架，被扣了一個半月的工分，加上之前渾渾噩噩好多天沒出工，你算算看，今年自兒個的口糧能不能保住？
臉面再重要，有命重要嗎？餓都要餓死了，還講啥臉面，臉面能換來白米飯還是能換來白面饃？再繼續窩囊廢一樣地混日子，你就自己單過，我們不管了！」
還真是牆倒眾人推，自己沒本事了，最親的人都會嫌棄。只是還不等他振作起來，一直懸在頭頂的「外債」這把劍先劈了下來。
驟然將他從日復一日的沉溺中強行提溜了出來，逼著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迎接現實的毒打。
「喲！這是咋了？一段時日不見，你咋像是變了個人？」楊建明徑直推開堂屋大門，一眼看到了一臉灰敗氣，臉色枯黃的趙永富，神情不由地一頓。
趙永富緩緩扯了扯唇，露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病了一場，不過，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楊建明瞭然地「哦」了一聲，面露詫異，「你可是一向壯的跟頭牛似的，這是頭一回聽說你生病。」
楊建明說著，自己拖過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左右看看，別說水，連個暖水瓶也沒見著，下意識舔了舔唇，開始正事。
打開公文包，取出借條，遞到趙永富面前。
趙永富胸口的起伏明顯加重，雙手不自覺握住竹椅靠背扶手，並不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日子還沒到。」
趙永富不吭氣，臉色越發頹敗，手指一點點捏緊了靠背扶手。
楊建明上上下下又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露出一抹冷笑，不緊不慢地收回借條，一點點仔細地折好，重新裝進公文包里，
「許的日子是臘月二十四，今兒個是臘月二十一，確實差三天。咋的，永富兄弟的意思是非得丁是丁卯是卯，卡正點兒？」
趙永富在楊建明目光移開的瞬間，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他咽了口口水，喉嚨依舊一片火燒火燎，聲音跟著嘶啞了幾分，「是啥時候就是啥時候，我沒忘，也不會欠帳不還。」
楊建明頓了頓，發出「噝」地一聲響，半晌沒動，也沒再吱聲。
空氣一時間靜謐，只有外面的寒風不知疲倦地一陣陣從門縫裡鑽進來。
趙永富緊捏靠背扶手的手指頭攥的死死的，冷風一吹，一股子麻木的冰涼順著指尖直朝心窩子裡戳。
楊建明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緩緩站起身，「行！你有種！三天就三天！大不了我再跑一趟。到時候你最好連本帶利把欠帳悉數還給我，否則……我有你好看！」
撂下狠話，楊建明最後掃了一眼自始至終坐著未動的趙永富，挎上公文包，騎上二八大槓，揚長而去。
趙永富緩緩站起身，扶著門框張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待胸口的氣終於喘平順了，他忽地一扯唇，露出一抹幾乎慘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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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能控制住的。」他喃喃道。
接連數日，除非他躺屍一樣癱在床上一動不動，不然，他就一陣陣地喘不上氣，這令他幾近崩潰，暴躁如雷地在屋子裡竄來竄去，像只瀕死的猴子。又像只搏命爭取昔日地盤的年邁雄獅子，儘管竭盡全力，卻依然敗給了自己。
一聽到刺耳的自行車鈴聲，他就知道債主上門來了，但他不能慌，更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他的臉面在趙家凹子村已經丟盡了，可不能再丟到鎮上去，否則，他真不用活了。
三天，只有三天，他上哪兒去湊這筆錢？面子是保住了，里子兜不住了。
別說三天，就是給他三十天，他也湊不齊這欠帳。看來，只能把膿包戳穿了。
趙永富裹緊身上髒兮兮的舊棉襖，縮著脖子垂著眼出了門。
一見到他，村里那幫無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就嚷開了，
「快瞧，趙永富出來了！」
「快看看他尿褲子沒有，哈哈！」
五保戶王奶奶抬起渾濁的老眼瞅了瞅，不由得一頓，趙永富身上髒兮兮的不說，縮頭縮腦，步子碎得像個小媳婦，哪裡還有半點兒村霸的影子？隨即打趣幾個嗷嗷叫的半大小子，「你們不怕挨村霸的鐵拳頭？」
一聽這話，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嚷開了。
「切！他連頭牛都拉不住，誰怕他？」
「就是，我娘說了，趙永富中邪了，身上的力氣全被那啥……吸乾了，再也打不了人了！」
「全被他死去的媳婦翠蓮吸乾了，我奶奶說的。」
這些刺耳的話本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趙永富的耳朵，乍然聽到「翠蓮」兩字，他腳步一頓，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紙符，猛地抬眼，目光如瀕死的野獸般掃過那些孩子們，但隨即又迅速黯淡、垂下，變成更深的麻木。
王奶奶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點了點頭，蹣跚著步伐朝自家走去。
很快，那首膾炙人口的兒歌再次響起，
「趙永富，牽牛牛，
牛一吼，尿褲兜！
臊滿村，躲屋頭，
爹娘捂臉羞羞羞。」
……
終於鑽進了老屋，臉色鐵青的趙永富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待一口氣終於喘勻了，才直起身緩緩朝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