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漫長的一夜
藥灌下去後，時間像是被凍住了。
滿倉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眼睛盯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趙立根抱著已經哭累睡著的秋穗，蜷在牆角的矮凳上，小眼睛盯著槐花，在心裡默默求老天爺保佑。趙劉氏坐在床邊，眉頭緊蹙，一雙三角眼時不時將槐花渾身上下掃一遍，查找她有可能醒來的跡象。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老大夫偶爾走進來的拖沓腳步聲，和窗外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聲。
從中午到日頭西斜，整整三個時辰，槐花沒有絲毫動靜。呼吸還是那樣輕，那樣淺，仿佛下一秒就要斷了。
趙劉氏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看了一眼坐在門口像塊石頭似的滿倉，眉頭皺了起來。
「滿倉，」她開口，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在這兒干守著也沒用。眼下這樣，工分不能耽擱。你回去，讓趙叔臨時安排一下活，多少掙點兒工分。」
滿倉身體沒動，只吐出兩個字，「不去。」
他心裡堵著一塊浸了水的石頭，又冷又沉。二嫂沒了，還是眼睜睜在一大家子人的眼皮子底下沒的，當時就沒一個人及時站出來把她朝老大夫或鎮上送。自己也是七分清醒三分糊塗，把事情想的太簡單。
那份說不出口的愧疚和惋惜時不時冒出來，清晰地啃噬著他。現在，槐花又躺在這裡，氣若遊絲。若不是槐花真出事了，娘才不會這麼著急忙慌。大哥本就是個沒主意的，又嚇得沒了魂。除了自己守著、等著，還能指望誰？
趙劉氏被噎了一下，火氣往上竄，「你不去掙工分，這一大家子喝西北風？欠趙叔的錢拿什麼還？指著你那點工分？」
「槐花還沒醒。」滿倉的聲音不高，卻硬邦邦的。
「醒了有你大哥，有我！用得著你在這兒？」趙劉氏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但凡看到滿倉抱槐花的人，閒言碎語怕不是嚼了一籮筐，「你一個當小叔子的，一直守在嫂子床邊，像什麼樣子？傳出去好聽？」
這話戳到了某種忌諱。趙立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是滿倉抱了一路將槐花送過來的，頓時心裡一酸，有些無措地看著娘和三弟。
滿倉終於轉過頭，眼睛在昏暗裡亮得懾人，「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麼樣子？」
「你！」趙劉氏氣得站起身，正欲大罵。可看著滿倉那副油鹽不進、豁出去的架勢，又看看床上氣若遊絲的槐花，終究把更難聽的話咽了回去。
她重重坐回床邊，別開臉，「隨你！到時候工分不夠，糧食短缺，看你怎麼辦！」
這話是說給滿倉聽，也是說給她自己聽。今年家門不順，處處花錢，過年怕不是要看著別人家吃白米飯蒸汽水粑，自己家只能吃糠咽野菜根。
天黑了，風停了。
夜色更深了，風又起了。
雞叫三遍的時辰，槐花依然靜靜地躺著，不湊近了查看，還以為……
三人的目光越來越焦灼，趙劉氏在屋內走來走去，煤油燈將她蒼老佝僂的影子抻長了，在土牆上顫顫巍巍地扭曲著。
萬籟俱寂中，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格外清晰。
趙劉氏的腳步剛挪到床頭，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仿佛嘆息般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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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激靈撲到槐花跟前。滿倉和趙立根也立刻圍了過來。
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槐花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眉頭痛苦地蹙起，喉嚨里發出含糊的氣音。
「槐花？」趙劉氏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槐花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瞳孔渙散，茫然地對著屋頂。
「槐花？你醒了？」趙立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那渙散的目光艱難地移動，掠過趙立根模糊的臉，落在趙劉氏的長臉上，似乎辨認了片刻，又無力地移開，最後竟看向了站在床尾的滿倉。她嘴唇嚅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眼角卻滑下一滴淚，迅速沒入鬢髮。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趙劉氏顫著聲音念叨，趕緊吩咐，「立根，倒點溫水來！慢點餵。」
趙立根手忙腳亂地去倒水。滿倉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緊緊攥著拳頭，目光鎖在槐花臉上。
趙立根小心地扶起槐花的頭，用勺子一點點餵水。這一次，槐花有了吞咽的意識。喝了幾口，她像是耗盡了力氣，眼睛又緩緩閉上，但胸口起伏的節奏，明顯比之前深了些。
趙劉氏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後背冰涼，全是汗。她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擋住滿倉看向床上的視線，「人醒了，就穩當了。滿倉，天快亮了，你回去眯一會兒，白天還得……」
「我在這兒。」滿倉打斷她，語氣沒有商量餘地，「等天亮了，我去隊裡請假。」
「你！」趙劉氏又想發火，可看著滿倉熬得通紅的眼和緊繃的嘴角，再看看床上還沒完全清明的槐花，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狠狠瞪了他一眼，「隨你！」
天蒙蒙亮時，老大夫披著衣裳過來查看，診脈後，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魂算是慢慢回來了。」他說道，「內傷淤血還得慢慢化，這次傷了根本，得仔細將養著。」他看了一眼趙劉氏，「身邊離不得人，湯水要跟上，也不能再受驚嚇受氣。」
趙劉氏連連點頭。
老大夫又開了張調理的方子，「這藥得吃上一陣。先抓三副吧。」
錢的問題又擺在了眼前。趙劉氏摸著空癟的荷包，愁容滿面。老大夫嘆了口氣，「先記帳上吧，寬裕了再說。」
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趙劉氏看著槐花慘白卻有了生機的臉，心裡那口氣剛松，又被更沉的現實壓住。欠債、調養，這就意味著老爺子那個累贅又甩到了自己頭上……
她轉頭，看見滿倉正用破帕子蘸了溫水，想遞給趙立根給槐花擦臉。趙劉氏一把搶過帕子，低聲道，「你出去，弄點吃的去。這裡我來。」
滿倉的手停在半空，沉默地看了娘一眼，沒再堅持，轉身出去了。
趙劉氏這才將帕子遞給趙立根，趙立根仔細地給槐花擦拭臉和脖頸，再到手。動作仔細，一點點擦拭，只是不小心牽動棉襖的一角，入目皆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趙立根喉嚨一哽，身體跟著一抖。懷裡的秋穗跟著顛了一下，小眉頭一皺，小嘴跟著一癟。
永富這人的心也太狠了，下手這麼重。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天亮了。
可新的一天，似乎並沒有變得更容易。
滿倉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眼睛盯著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趙立根抱著已經哭累睡著的秋穗，蜷在牆角的矮凳上，小眼睛盯著槐花，在心裡默默求老天爺保佑。趙劉氏坐在床邊，眉頭緊蹙，一雙三角眼時不時將槐花渾身上下掃一遍，查找她有可能醒來的跡象。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老大夫偶爾走進來的拖沓腳步聲，和窗外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聲。
從中午到日頭西斜，整整三個時辰，槐花沒有絲毫動靜。呼吸還是那樣輕，那樣淺，仿佛下一秒就要斷了。
趙劉氏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看了一眼坐在門口像塊石頭似的滿倉，眉頭皺了起來。
「滿倉，」她開口，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你在這兒干守著也沒用。眼下這樣，工分不能耽擱。你回去，讓趙叔臨時安排一下活，多少掙點兒工分。」
滿倉身體沒動，只吐出兩個字，「不去。」
他心裡堵著一塊浸了水的石頭，又冷又沉。二嫂沒了，還是眼睜睜在一大家子人的眼皮子底下沒的，當時就沒一個人及時站出來把她朝老大夫或鎮上送。自己也是七分清醒三分糊塗，把事情想的太簡單。
那份說不出口的愧疚和惋惜時不時冒出來，清晰地啃噬著他。現在，槐花又躺在這裡，氣若遊絲。若不是槐花真出事了，娘才不會這麼著急忙慌。大哥本就是個沒主意的，又嚇得沒了魂。除了自己守著、等著，還能指望誰？
趙劉氏被噎了一下，火氣往上竄，「你不去掙工分，這一大家子喝西北風？欠趙叔的錢拿什麼還？指著你那點工分？」
「槐花還沒醒。」滿倉的聲音不高，卻硬邦邦的。
「醒了有你大哥，有我！用得著你在這兒？」趙劉氏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但凡看到滿倉抱槐花的人，閒言碎語怕不是嚼了一籮筐，「你一個當小叔子的，一直守在嫂子床邊，像什麼樣子？傳出去好聽？」
這話戳到了某種忌諱。趙立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是滿倉抱了一路將槐花送過來的，頓時心裡一酸，有些無措地看著娘和三弟。
滿倉終於轉過頭，眼睛在昏暗裡亮得懾人，「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麼樣子？」
「你！」趙劉氏氣得站起身，正欲大罵。可看著滿倉那副油鹽不進、豁出去的架勢，又看看床上氣若遊絲的槐花，終究把更難聽的話咽了回去。
她重重坐回床邊，別開臉，「隨你！到時候工分不夠，糧食短缺，看你怎麼辦！」
這話是說給滿倉聽，也是說給她自己聽。今年家門不順，處處花錢，過年怕不是要看著別人家吃白米飯蒸汽水粑，自己家只能吃糠咽野菜根。
天黑了，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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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叫三遍的時辰，槐花依然靜靜地躺著，不湊近了查看，還以為……
三人的目光越來越焦灼，趙劉氏在屋內走來走去，煤油燈將她蒼老佝僂的影子抻長了，在土牆上顫顫巍巍地扭曲著。
萬籟俱寂中，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格外清晰。
趙劉氏的腳步剛挪到床頭，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仿佛嘆息般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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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趙劉氏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槐花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瞳孔渙散，茫然地對著屋頂。
「槐花？你醒了？」趙立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那渙散的目光艱難地移動，掠過趙立根模糊的臉，落在趙劉氏的長臉上，似乎辨認了片刻，又無力地移開，最後竟看向了站在床尾的滿倉。她嘴唇嚅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眼角卻滑下一滴淚，迅速沒入鬢髮。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趙劉氏顫著聲音念叨，趕緊吩咐，「立根，倒點溫水來！慢點餵。」
趙立根手忙腳亂地去倒水。滿倉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緊緊攥著拳頭，目光鎖在槐花臉上。
趙立根小心地扶起槐花的頭，用勺子一點點餵水。這一次，槐花有了吞咽的意識。喝了幾口，她像是耗盡了力氣，眼睛又緩緩閉上，但胸口起伏的節奏，明顯比之前深了些。
趙劉氏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後背冰涼，全是汗。她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擋住滿倉看向床上的視線，「人醒了，就穩當了。滿倉，天快亮了，你回去眯一會兒，白天還得……」
「我在這兒。」滿倉打斷她，語氣沒有商量餘地，「等天亮了，我去隊裡請假。」
「你！」趙劉氏又想發火，可看著滿倉熬得通紅的眼和緊繃的嘴角，再看看床上還沒完全清明的槐花，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狠狠瞪了他一眼，「隨你！」
天蒙蒙亮時，老大夫披著衣裳過來查看，診脈後，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魂算是慢慢回來了。」他說道，「內傷淤血還得慢慢化，這次傷了根本，得仔細將養著。」他看了一眼趙劉氏，「身邊離不得人，湯水要跟上，也不能再受驚嚇受氣。」
趙劉氏連連點頭。
老大夫又開了張調理的方子，「這藥得吃上一陣。先抓三副吧。」
錢的問題又擺在了眼前。趙劉氏摸著空癟的荷包，愁容滿面。老大夫嘆了口氣，「先記帳上吧，寬裕了再說。」
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趙劉氏看著槐花慘白卻有了生機的臉，心裡那口氣剛松，又被更沉的現實壓住。欠債、調養，這就意味著老爺子那個累贅又甩到了自己頭上……
她轉頭，看見滿倉正用破帕子蘸了溫水，想遞給趙立根給槐花擦臉。趙劉氏一把搶過帕子，低聲道，「你出去，弄點吃的去。這裡我來。」
滿倉的手停在半空，沉默地看了娘一眼，沒再堅持，轉身出去了。
趙劉氏這才將帕子遞給趙立根，趙立根仔細地給槐花擦拭臉和脖頸，再到手。動作仔細，一點點擦拭，只是不小心牽動棉襖的一角，入目皆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趙立根喉嚨一哽，身體跟著一抖。懷裡的秋穗跟著顛了一下，小眉頭一皺，小嘴跟著一癟。
永富這人的心也太狠了，下手這麼重。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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