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救命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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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立根再也繃不住了,哭出了聲,懷裡的秋穗受到驚嚇,跟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你這孩子,跟誰學的頂撞娘?」趙劉氏本來就心虛,頭一回被一向軟蛋的大兒子當面懟,頓時惱火又心慌,「是娘亂花你的錢嗎?是拿錢看病去了。家裡一個個的傷的傷,病的病,不都得花錢。」

  趙永富別開臉,一隻手緊緊捏著那把神櫃最底下抽屜的鑰匙,他手裡倒是有130塊錢,可那是自己的賒帳,拿去給槐花救命?

  胸口一滯,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咳咳……」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好幾聲,呼吸才順暢。

  不行!大哥兩口子窮的叮噹響,錢給了他們,肯定有去無回,自己的欠債都沒著落。不填窟窿,難不成讓自己越欠越多?

  可是他打的槐花……

  ……不對,他是在執行家法,沒錯,執行家法,沒有爹娘的旨意,他也不會把槐花打成這樣。

  攥的死死的手掌心緩緩鬆開鑰匙,清咳一聲,抬腳朝外走。

  他得回去吃中成藥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緩過來了,現在感覺自己跟個沒事人一樣。還是說,只要他不發力,不激動,身體就不會出問題?

  這讓他很是困惑。家裡有現成的藥,還花了他不少錢,再怎麼可能又去找那老大夫?

  滿倉那混小子八成是將槐花弄到老大夫那兒去了,要是他聽從爹娘的意思也去,豈不是又碰到一塊兒?說不定又會和滿倉動手打起來。

  上一回在老屋和滿倉打架,雖然沒過幾招就被爹扯開了,但他明顯感覺滿倉這小子長壯實了,力氣大的很。他現在還真沒把握打贏他。

  「看病花錢,你咋不用自己的?非得動我的錢?還說防著槐花?」趙立根邊哭邊吼道,「米麵也拿過來了,年底我家的糧食根本不夠吃,現在錢又沒了,你讓我怎麼跟槐花交待?」

  「行了,行了,別嚎了!」趙劉氏自知理虧,更不想聽見兒子在這兒哭,賠錢貨也跟著哭,不吉利。

  趙立根一頓,瞥了一眼懷裡哭的更大聲的秋穗,眼淚不聽使喚地又涌了出來,「槐花……媳婦……」

  父女倆的哭聲混在一起,像無數根針扎進趙劉氏的耳朵。她看著大兒子那副天塌了的窩囊相,一股邪火夾著說不清的心慌往上冒。

  「別嚎了!」趙劉氏煩躁地呼出一口濁氣,抬腳就朝外走,「我……我去找你爹!」

  「對了,滿倉呢?」剛邁出去的步子一頓,自己也是慌了手腳,忘了這不還有滿倉嗎?

  「滿倉去找趙叔借錢了。」趙立根也反應過來,趕緊抹了一把眼淚,「滿倉肯定能借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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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大隊部看看。」趙劉氏道,抬腳朝外疾走。

  剛踏出家門,冷風一吹,趙劉氏的眼前忽地閃過槐花躺在地上那慘白的臉,還有滿倉赤紅的眼……真要是出了人命……她心裡打了個寒顫,腳步不由得更快了。

  當母子兩人氣喘吁吁地趕到大隊部時,別說滿倉,就是連趙叔的人也沒見著。

  幸好從會計嘴裡得知滿倉已經借到錢了,那這會兒功夫應該就是去了鎮上。

  母子兩人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直接去了老大夫家。

  滿倉一路狂奔到鎮上,汗水迷了眼睛都顧不上擦。找到藥鋪,把藥方和皺巴巴的六塊錢遞進去,喘得說不出話。抓藥的夥計看了一眼方子,又看看他這副模樣,也沒多問,麻利地抓藥、稱量、包好。

  「三副,先吃著。一共四塊八毛。」夥計把幾個黃紙包和找零遞出來。

  滿倉小心翼翼地把藥包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找回的一塊二毛錢緊緊捏著,轉身又踏上了回村的路。

  回程比去時更難熬,早上到現在已經跑了30多里路,吃的一碗稀飯早就消耗光了,體力幾近透支,全憑一股心氣吊著。

  早上分明是艷陽高照的,天色轉眼暗沉下來,寒風颳在濕透的脊背上,激起一陣陣寒顫。只有懷裡藥包散發出的淡淡苦味,和胸口那點微弱的暖意,支撐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當滿倉終於踉蹌著撲進老大夫家那低矮的院門時,趙立根正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

  趙劉氏跟著跑了出來。

  「藥……買回來了。」滿倉啞著嗓子,把懷裡護得好好的藥包遞過去。

  母子兩人幾乎同時伸出手,趙立根搶過藥,來不及看一眼滿倉,轉身進了老大夫的藥房。

  趙劉氏被滿倉灰敗的臉色嚇了一跳,「趕緊去歇著。」

  滿倉點點頭,說的卻是,「先煎藥!」

  趙立根與趙劉氏忙活起來。按照老大夫交代的,仔細清洗藥罐,將藥材放入,加了足足三碗水,將藥罐坐在老大夫家特有的小爐子上。火光跳躍,映著趙劉氏焦灼害怕的長臉、趙立根恐慌無措的醜臉、滿倉焦心憔悴的年輕臉龐。

  藥在砂鍋里慢慢滾開,苦澀的氣味逐漸瀰漫了冰冷的屋子,似乎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熱氣和人煙。

  三人守在爐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翻滾的褐色藥汁,仿佛盯著槐花那縷遊絲般的生機。

  三碗水煎成一碗,費了不少時辰。當那濃縮的、黑褐色的藥汁終於熬好時,已是中午時分。

  趙劉氏用吊著的胳膊從滿倉手中搶過粗瓷碗盛了藥,趙立根幫忙,小心翼翼地扶起依舊昏迷的槐花。她的嘴唇乾裂蒼白,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想起老大夫說的話,趙劉氏裹著布條拿勺子的手都有些抖。

  「這女伢是垮了根子了。永富家那女伢(翠蓮)死的那場悲慟;當娘帶崽的勞累;里里外外的操持,早就把她的身子掏空了。這回又驚又怕挨頓毒打,里外一齊崩,心氣神兒全散了。藥能治傷,可她自個兒那點想活的念頭還剩多少……難說啊。」

  「你給我爭氣點,活過來!想當初我可比你難多了,連生三個賠錢貨,氣的公婆和當家的三人一起打我……我還不是活過來了。」趙劉氏在心裡念叨。

  顫抖著手,用勺子一點點撬開槐花的牙關,將溫熱的藥汁慢慢灌進去。餵得極其艱難,一半餵進去,一半順著嘴角流下來,趙立根趕忙用舊布巾擦拭。

  一碗藥,餵了許久。餵完最後一勺,母子兩人都累出了一身汗,心裡卻更空了。他們將槐花輕輕放平,蓋好被子,然後便只能守在床邊。

  屋外的風依舊嗚嗚地穿過窗縫,屋裡只剩下藥渣偶爾的迸裂聲,和三個守著的人壓抑的呼吸。漫長的等待,在滿屋苦澀的藥味里,顯得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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