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除妖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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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音寺的晨鐘撞過第九聲,山門前走來一名執事弟子,將一封燙金符帖遞到玄寂手中。

  「首座,青州地界有妖物作亂,傷及百姓,住持請您下山除妖。」

  玄寂接過符帖,目光在「妖物」二字上停留片刻。腕間佛珠缺了一顆,繩結松垮,他下意識用指腹按住那道空隙,像是要按住什麼不該漏出去的東西。

  「何時啟程?」

  「即刻。」

  玄寂微微頷首,轉身欲去取法器,卻在山門石階下停住腳步。

  石階盡頭,那道紅衣身影正斜倚在古松上,手裡轉著一支碧玉笛,眼尾含情,唇角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晨光透過松針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團燒進青翠里的火,扎眼得很。

  「小師父,」楚離晃了晃笛子,尾音上揚,「聽說你要下山?巧了,本座正好要去青州會個舊友,順路。」

  玄寂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日飛檐醉酒後,這人消失了整整三日。玄寂以為他總算膩了,卻不想今日又冒了出來,且消息靈通得過分。

  「不順路。」玄寂冷聲道。

  「順的順的,」楚離笑嘻嘻地跟上來,紅衣擺掃過石階上的青苔,「本座說順就順。小師父走慢些,本座這身子嬌貴,跟不上。」

  玄寂腳步微頓,終究沒有趕他。

  ——

  青州城外三十里,有個叫柳溪的村子。

  兩人趕到時,正值黃昏。村口老柳樹的枝條上掛著殘破的布條,風裡飄著淡淡的血腥氣。幾個膽大的村民躲在門縫後窺視,見玄寂一身僧袍、腕纏佛珠,才顫巍巍地推門出來。

  「大師!大師救命啊!」

  老村長跪在地上,涕淚橫流:「三日前來了個妖怪,夜裡進村,專掏人心肝!已經、已經死了三個人了……」

  玄寂垂眸,目光落在村口泥地上幾道深深的爪痕。那痕跡寬約三寸,入土三分,帶著濃烈的腥臭妖氣。

  「不是普通妖物。」他低聲道,腕間佛珠緩緩轉動,「是噬心妖,修為約五百年,喜食活人心臟以增妖力。」

  「喲,小師父懂的真多。」楚離抱臂站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用笛子敲著肩膀,「不過區區五百年,也值得梵音寺首座親自跑一趟?你們寺里的小和尚都死光了?」

  玄寂沒有理他,只向村長問了妖物出沒的時辰,便獨自朝村後樹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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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離撇撇嘴,跟了上去。

  ——

  夜色降臨時,樹林裡起了霧。

  玄寂站在一片空地上,素白僧袍被夜風鼓起,額間佛印在昏暗天光下泛起淡金色的微光。他閉目誦經,佛珠在指間一顆顆滑過,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楚離靠在一棵老槐樹上,八條狐尾在身後若隱若現,像是八團燃燒的火焰。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小師父,你打算念到什麼時候?那妖怪若是個膽小的,被你念得不敢出來,本座豈不是要陪你吹一夜冷風?」

  玄寂睜眼,眸底一片沉靜:「施主若冷,可以回去。」

  「不回。」楚離笑得沒心沒肺,「本座要看小師父大展神威呢。」

  話音未落,樹林深處傳來一聲尖嘯。

  一道黑影從樹冠上撲下,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那東西生著人形,卻有一雙獸爪,面目猙獰,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正是噬心妖。

  玄寂側身避過,佛珠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弧線,直擊妖物眉心。

  噬心妖慘叫一聲,被佛骨之力震退數丈,卻並未斃命。它似乎察覺到玄寂體內那股令它恐懼又貪婪的力量,猩紅的眼珠轉了轉,忽然發出一聲詭異的低笑。

  「和尚……你的心臟,聞起來好香……」

  它再次撲上,這次速度更快,爪風凌厲,竟帶起三道黑色妖氣,直取玄寂心口。

  玄寂並指成劍,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出,與妖氣相撞。轟然一聲,塵土飛揚,玄寂白衣翻飛,連退半步,唇角溢出一絲鮮紅。

  他受傷了。

  為了儘快制住妖物、不讓它逃向村莊,玄寂強行催動佛骨之力,反噬了自身經脈。

  楚離在樹旁看著,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凝滯。

  他看著那抹素白身影唇角的血跡,看著噬心妖再次猙獰地撲上,看著玄寂又要強行結印——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啪」地斷了。

  「找死。」

  這兩個字從楚離齒縫裡擠出來,聲音低啞,尾音卻沒了慣常的上揚,只剩下八千年妖王真正的、浸透了血腥的森冷。

  他動了。

  紅衣化作一道流火,眨眼間已擋在玄寂身前。噬心妖的利爪離玄寂心口只剩三寸,卻被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憑空扼住了咽喉。

  楚離的臉在夜色里艷得近乎鬼魅,眼尾那顆硃砂痣紅得像是要滴下血來。他唇角還掛著笑,那笑容卻冷得駭人,像是千年玄冰里淬出的刀。

  「區區五百年,」他手指緩緩收緊,噬心妖在他掌心徒勞掙扎,發出咯咯的骨裂聲,「也敢動他?」

  「施主——」玄寂在身後出聲,想說什麼。

  楚離沒聽。

  他掌心驟然發力,妖力如怒海狂濤般湧出,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噬心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在他掌中化作一團黑霧,繼而碎成漫天血雨,簌簌落下。

  林間的風忽然停了。

  楚離站在血雨里,紅衣被濺上幾滴暗色,他卻渾不在意。他轉過身,看向玄寂,眼底的戾氣還未散去,聲音卻先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傷哪了?」

  玄寂怔怔地看著他。

  他看著那道擋在自己身前的紅衣背影,看著楚離掌心尚未散盡的妖氣,看著那人轉過身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忽然意識到,這人不是來看戲的。

  這人從梵音寺跟到青州,從日暮跟到夜深,嘴上說著順路,實則一步都沒離開過他的視線。

  而方才那一瞬間,楚離身上爆發出的殺意,不是為了除妖衛道,不是為了彰顯妖王威儀,只是因為——

  他受傷了。

  玄寂垂下眸,看著自己掌心的血跡,又看向楚離衣擺上濺落的血點。他該念一句「阿彌陀佛」的,該為那條逝去的妖命誦經超度,該維持佛子該有的慈悲與冷靜。

  可他張了張嘴,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句「阿彌陀佛」,終究沒有念出口。

  這是他第一次,在目睹殺生之後,沒有誦經。

  夜風重新流動起來,帶著血腥氣和泥土的潮濕。楚離見他沉默,以為他是怪自己出手太重,眉心蹙起,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怎麼,小師父嫌本座搶了你的功德?那下次本座袖手旁觀,看著你被掏心窩子——」

  「……為何?」玄寂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什麼?」

  「為何出手。」

  楚離愣住。

  他看著玄寂抬起的眸子,那雙眼睛依然漆黑如墨,卻不再像深不見底的古井。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像是月光投進了潭心,又像是某種他不敢確認的光亮。

  楚離張了張嘴,慣常的調笑卡在喉嚨里。

  他想說「本座樂意」,想說「看你死了沒人給本座念經」,想說「順手而已」——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

  良久,他別開眼,耳根在夜色里紅得發燙,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本座才不在乎。」

  又是這句。

  可這次,連玄寂都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心虛。

  玄寂看著他,忽然極輕地嘆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轉瞬便散在風裡。他抬手,用僧袍袖口輕輕擦去楚離臉頰上濺落的一滴血珠,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楚離渾身僵硬,連尾巴都僵在了身後。

  「……回村吧,」玄寂收回手,轉身朝林外走去,白衣在夜色里晃出一道孤清的影,「你的衣袍髒了。」

  楚離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擦過的臉頰。

  那裡還殘留著素白僧袍的觸感,微涼,卻燙得他指尖發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紅衣,確實髒了。可他卻忽然不想換,不想洗,不想讓那幾滴來自妖物的血消失——因為那是玄寂親手為他擦去的痕跡。


  快步跟上那道白影時,楚離故意與他並肩而行,肩膀偶爾擦過對方的僧袍。玄寂沒有避開,只是腕間佛珠轉動的速度,在無人看見的暗處,微不可察地快了一分。

  月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一紅一白,挨得很近,像是誰刻意織就的、一幅不該存在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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