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倫敦眼
2019年，Bruce趙重新回到了英國。
出發前，羊駝問過他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你跟她真分了？」
「分了。」
「以後不聯繫？」
Bruce正在收拾行李，頭也沒抬。
「聯繫啊。」
羊駝愣了一下。
「不是，你們都分了還聯繫什麼？」
「分手又不是絕交。」
「那你回國還見她嗎？」
「見啊。」
Bruce終於抬起頭。
「你問題怎麼這麼多？」
羊駝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反應過來。
「我操。」
Bruce繼續疊衣服。
「幹嘛？」
「你們還睡？」
「偶爾。」
羊駝徹底服了。
「你不是因為她跟別人睡才分的嗎？」
「是啊。」
「那你現在又跟她睡？」
「嗯。」
「那你們為什麼不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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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uce趙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倒真的想了兩秒。
「沒感覺了。」
「她呢？」
「我不管。」
「你沒問？」
「問這個幹嘛？」
羊駝一時竟然不知道從哪裡罵起。
Bruce趙把最後一件T恤扔進行李箱，用膝蓋壓了一下，把拉鏈拉上。
「睡覺又不用複合。」
「趙大哥。」
「嗯？」
「你現在真的越來越像個畜生了。」
Bruce趙笑了。
「謝謝。」
J開著車把Bruce送到白雲機場，羊駝在副駕駛。凱西和她新交的男朋友出去旅遊了，Norvin自從「遇到真愛」以後就沒怎麼出現過。
天灰濛濛的，路很長。
「要是沙堤機場能飛國際航班就好了，我們就不用跑這麼遠。」羊駝看著導航。
「又不是你開。」
后座躺著Bruce趙和他的行李，此刻他正沉默地望向窗外。
高速公路兩邊的景色不斷往後退。
廠房。
村子。
一排排灰撲撲的樓。
偶爾從高架上過去，能看見下面堵在一起的車，紅色尾燈一直排到很遠。
冬天的廣東其實不算冷。
只是這種天氣總讓人覺得哪裡都灰濛濛的。
羊駝從後視鏡里看著他。
「你今天怎麼這麼沉默？」
「困。」
「昨晚你前女友沒讓你睡覺嗎？」
「關你屁事。」
「讓我學習一下有錢人的愛情唄。」
聽到這裡，J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你倆不是因為她跟別人睡才分的嗎？」
「對啊。」
「那你現在……」
「現在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J沒說話。
羊駝慢慢把頭轉向J。
「我倒是能理解。」
「你這條死暗戀狗也能理解？」
「我是說邏輯上。」
「有什麼邏輯？」
羊駝誠摯地看著J的臉。
「當女朋友的時候，不能接受她跟別人睡，所以分手。」
「嗯。」
「分手以後，她已經不是女朋友了。」
「嗯。」
「那再跟她睡，好像確實不違反前面的邏輯。」
后座的Bruce趙頭依然向著窗外，但隔空對著羊駝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J看著前面的路，眼睛有點發直，過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
「早知道不幫你打架了，害得我被爹媽問東問西，羊駝也是個賤人。」
「關老子屁事，老子又沒睡。」
Bruce趙笑了。
高速公路從一塊巨大的藍色路牌下面穿過去。
廣州越來越近。
沒多久，白雲機場的路牌出現在前面。
Bruce趙坐直了一點。
他伸手把壓在腿邊的球拍往旁邊挪了挪。
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佛山已經在後面了。
從廣州到倫敦，要飛十幾個小時。
Bruce趙坐的商務艙。
飛機起飛以後，他喝了點酒，看了半部電影，覺得沒什麼意思，把座椅放平睡了一覺。
中間醒過幾次。
吃飯。
喝水。
上廁所。
再睡。
商務艙里很安靜。
大家各做各的事，幾乎沒有人說話。
等Bruce趙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變了。
窗外什麼都沒有。
全是雲。
灰白色的一大片，貼在舷窗外面。
飛機往下鑽了很久。
機翼開始輕微地抖。
穿出雲層以後，地面突然就近了。
下面是大片濕漉漉的草地。
房子。
公路。
倉庫。
一輛輛小得像玩具一樣的汽車。
天還是陰的。
飛機落地的時候，跑道上有一層水。
輪胎碰到地面，整個機身震了一下。
Bruce趙看了眼手機。
到了。
他跟著人群下飛機。
走過長長的廊橋，過海關，拿行李。
兩個箱子。
一個球拍包。
等他真正走出機場的時候，第一感覺只有一個。
冷。
「操。」
Bruce趙把外套穿上。
廣州出發的時候，他還嫌這東西占地方。
外面剛下過雨。
天已經有些暗了。
地面是濕的，車開過去，輪胎帶起一陣細細的水聲。
Bruce趙把行李塞進車裡，自己坐進去。
暖氣開得很足。
車窗很快蒙上一小塊白霧。
車開上路以後，他靠在后座看了一會兒。
沒什麼好看的。
陰天。
堵車。
濕漉漉的路。
路邊一排排他已經看慣了的房子。
偶爾一輛紅色巴士從旁邊過去。
還是英國。
還是這個鬼天氣。
Bruce趙低頭看手機。
信號恢復以後，消息開始往外跳。
羊駝：
「到了沒？」
J：
「行李拿到了？」
Bruce趙先回了羊駝。
「到了。」
「拿了。」
還有英國這邊的朋友。
有人問：
「Back？」
Bruce趙回：
「嗯。」
對面馬上：
「Tonight？」
Bruce趙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再說吧。」
「那就明天。」
第二天下午，他已經重新背著球拍出了門。
昨晚的雨還沒有干。
街邊的磚縫裡積著水。
咖啡店剛開門，推門的時候暖氣和咖啡豆的味道一起撲出來。
Bruce趙買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太燙。
他皺了皺眉，繼續往球場走。
2019年的倫敦，就這麼重新開始了。
Bruce趙回英國後的第二天下午，背著球拍去了Battersea Park。
從Vauxhall過去不遠。
冬天的倫敦難得沒有下雨。
天還是陰的。
泰晤士河上吹過來的風很冷，路邊的樹幾乎掉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公園裡的草倒還是綠的，只是被前幾天的雨泡得有些發軟。
Bruce趙到網球場的時候，比約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
朋友已經在裡面熱身。
隔著鐵絲網看見他背著球拍晃進來，直接開罵。
「你他媽回個國把時間觀念也丟了？」
「堵車。」
「你坐地鐵來的。」
「地鐵堵了。」
「滾。」
Bruce趙笑著推開場門。
球場邊還有積水。
幾個空場上散著被風吹進來的枯葉。
遠處有人遛狗。
一隻不知道什麼品種的大狗追著網球跑，主人在後面喊了半天也不回來。
Bruce趙看了一眼。
「這狗接發比你積極。」
「你先把球打進界再說。」
Bruce趙把外套脫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一個多月沒怎么正經打球，手感比他想像中差。
第一個正手直接飛了。
第二個下網。
第三個又長了半米。
朋友站在對面笑。
「退役吧，趙小弟。」
「閉嘴。」
「真的，你不行了。」
Bruce趙沒說話。
拍了兩下球。
拋球。
下一球直接發了個外角。
朋友剛邁出去一步，球已經彈出去了。
Bruce趙拿球拍指了指他。
「再叫！」
「蒙的。」
「來。」
「怕你？」
兩個人一直打到天色慢慢暗下來。
冬天的倫敦，下午本來也沒有多少太陽。
四點多以後，天就開始往黑里走。
球場旁邊的燈亮了。
白色的燈光落在場地上，網球飛出去的時候，一瞬間會變得特別清楚。
最後一盤，是Bruce趙贏了。
朋友不服。
「你就靠發球。」
「贏沒贏？」
「你體力不行。」
「贏沒贏？」
「下次best of three sets。」
「那這次贏沒贏？」
「操。」
「少裝假洋鬼子。」
Bruce趙笑著收拍。
從球場出來的時候，他裡面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外套搭在肩上，球包背在後面，頭髮也被汗弄得有點亂。
冷風一吹，剛才還覺得熱，現在又開始冷。
他低著頭回微信。
旁邊忽然有人叫他。
「Bruce？」
他抬起頭。
一個女生站在不遠處。
有點眼熟。
Bruce趙看了她兩秒。
沒想起來。
女生顯然看出來了。
「You don't remember me.」
「記得。」
「Liar.」
Bruce趙笑了。
「那你還問。」
女生也笑了。
她是湖南人，英文名叫Chloe。
去年朋友生日的時候見過兩次，後來還在一個局裡喝過酒。
個子很高，腿很長，今天也是來打球的。頭髮扎在腦後，臉上沒怎麼化妝，手裡拎著一支球拍。
Bruce趙又看了她兩眼。
終於對上號了。
「你是不是以前頭髮沒這麼短？」
「終於想起來了？」
「我就說我記得。」
「你剛才那個表情明明在想我是誰。」
「我在想你叫什麼。」
「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是我記得你，只是名字跟臉沒對上。」
「那不還是沒認出來？」
「認出來了啊。」
「什麼時候？」
「剛剛。」
Chloe白了他一眼。
「你回國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Chloe看了看他手裡的球拍。
「昨天回來，今天就打球？」
「不然幹嘛？」
「倒時差。」
「睡醒了。」
「晚上呢？」
「還沒安排。」
「喝酒？」
Bruce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昨晚問他Tonight的那幫人已經建好了群。
十幾條新消息。
地點在Soho那邊。
「可以。」
「幾點？」
「晚點發你。」
「行。」
Chloe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
「別又忘了我是誰。」
Bruce趙說：
「Chloe。」
女生終於滿意了。
「Good dog.」
她走了。
Bruce趙的朋友剛從裡面出來，正好看見最後這一幕。
「你認識？」
「認識。」
「哇噻，大美女耶。」
Bruce瞥了他一眼。
「看人這麼膚淺，怪不得網球打不過我。」
「放屁。」
朋友看著Chloe走遠。
「她是不是喜歡你？」
「你問她。」
「我問你。」
「不知道。」
「那給個機會我認識一下？」
「她晚上跟我們一起去Soho喝酒。」
朋友沉默了一下。
「那不還是人家對你有意思嗎？」
Bruce趙把球包背起來。
「今天沒被打夠？」
「你投機取巧贏的算什麼呀。」
兩個人背著球包往外走。
隔壁還有人在打，網球落在場地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Battersea Park外面的路還是濕的，路燈照在水面上，偶爾有車從旁邊開過去。
朋友走了幾步，又問：
「那個Chloe是哪裡的？」
「湖南。」
「這你都記得？」
「她說過。」
「你連人家名字都差點沒想起來，還記得湖南？」
Bruce趙想了一下。
「名字忘了，聊天內容又沒忘。」
朋友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種人最危險。」
「為什麼？」
「長得帥就算了，還他媽會聽人講話。」
Bruce趙笑了。
「這也算優點？」
「對你來說算缺點。」
「神經病。」
兩個人走到路口。
朋友掏出手機。
「晚上幾點？」
「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跟人家說晚點發？」
「那就晚點再說。」
「操。」
Bruce趙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我得先回去洗澡。」
「你住Vauxhall是吧？」
「嗯。」
「那你滾吧，近得要死。」
Bruce趙沖他豎了根中指。
兩個人在路口分開，Bruce背著球拍往Vauxhall的方向走。
當天晚上，Chloe真的來了。
他們約在Old Compton Street的Swift。
Bruce趙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
從地鐵站出來以後，街上還是一片濕漉漉的。
晚上又下過一場雨。
Old Compton Street兩邊的店都亮著燈，酒吧門口站著一群出來抽菸的人。有人手裡還端著杯子，三三兩兩堵在人行道上聊天。
一輛黑色計程車停在路邊。
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一聲喇叭。
Bruce趙低頭看手機。
群里已經刷了幾十條消息。
「你人呢？」
「死了？」
「那個不認識的女生問第三次了。」
Bruce趙回了一句。
「到了。」
Swift就在前面。
Bruce趙推門進去。
裡面比街上暖得多。
吧檯後面擺滿了酒，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混著音樂和說話聲，地方不算特別大，人卻不少。
Bruce趙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看見那幾個傻逼。
手機震了一下。
「下面。」
他順著樓梯下去。
地下明顯暗了不少。
沙發。
小桌子。
一整面放滿威士忌的酒櫃。
打網球的朋友看見他從樓梯下來，第一句話不是歡迎。
「你他媽終於來了。」
第二句話才是：
「Chloe在裡面。」
Bruce趙把外套脫下來。
「關我屁事。」
「人家問你三次了。」
「那你不會說我死了？」
「我說了。」
「她信嗎？」
「她讓我把屍體帶過來。」
Bruce趙笑了。
「那你怎麼沒帶？」
朋友看著他。
「這不自己走進來了嗎？」
「滾。」
Bruce趙越過他往裡面走。
Chloe果然坐在最裡面。
已經不是下午球場上的樣子了。
頭髮放了下來，換了件黑色的上衣，面前擺著一杯酒，正低著頭和旁邊的女生說話。
朋友在後面拍了一下Bruce趙。
「湖南大美女。」
Bruce趙回頭。
「你他媽聲音能不能小點？」
「喲。」
朋友笑了。
「還知道護著人家。」
「我是怕你丟中國人的臉。」
「滾。」
Chloe已經聽見動靜，抬起頭。
隔著幾張桌子看見Bruce趙。
她沒有招手。
只是拿起杯子，沖他晃了一下。
Bruce趙走過去。
「Finally.」
「不是說晚點嗎？」
Chloe看了一眼手機。
「十一點才到叫晚點？」
「你是英國人嗎，睡這麼早？」
「我是中國人。」
「那更不用睡。」
Bruce趙在她旁邊坐下。
Chloe把桌上的酒單推給他。
「喝什麼？」
Bruce趙翻了兩下。
「你喝什麼？」
Chloe把自己的杯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試試。」
Bruce趙低頭喝了一口。
皺眉。
「甜。」
「甜怎麼了？」
「沒怎麼。」
他把酒單合上。
「我喝威士忌。」
Chloe看著他。
「裝。」
「這也能裝？」
「你們男的喝威士忌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特別帥。」
Bruce趙想了一下。
「我不喝也挺帥。」
Chloe沉默兩秒。
「下午叫我來又遲到，快給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們」
Bruce趙轉過身，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說
「大家好，這是我的新女朋友Chloe，她先追的我。」
「滾。」
Bruce趙笑了。
旁邊的人開始起鬨。
有人給他倒酒。
有人問Bruce這次回國怎麼樣。
有人已經喝得有點多，非要跟他碰杯。
Bruce趙很快就重新混進了這群人里。
好像那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根本不存在。
喝到十二點多，有人嫌這裡坐著沒意思。
「換地方？」
「去哪？」
「不知道，出去再說。」
一群人開始穿外套。
Bruce趙站起來的時候，Chloe還坐在那裡。
他低頭看她。
「不走？」
「你請我來的。」
「所以？」
「你不等我？」
Bruce趙伸出手。
「大小姐，請。」
Chloe看了一眼他的手。
笑了。
然後把手放了上去。
「這還差不多。」
兩個人跟著其他人重新走上Old Compton Street。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飄雨。
倫敦的夜還遠遠沒有結束。
從一家出來，走幾條街，再進另一家。
Soho到了晚上到處都是人。
音樂從門縫裡漏出來。
煙味。
酒味。
香水味。
還有不知道哪家店飄出來的炸東西的味道，全混在一起。
凌晨一點多，一群人終於從酒吧里出來。
外面又開始下雨。
不大。
細細的一層。
幾個女生擠在屋檐下面叫車。
Chloe站在Bruce趙旁邊。
「你住哪？」
「Vauxhall。」
「我順路。」
Bruce趙看她一眼。
「你不是住東邊嗎？」
Chloe也看著他。
「你不是不記得我嗎？」
Bruce趙頓了一下。
「現在記得了。」
「騙子。」
她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往他這邊靠了一點。
Bruce趙低頭看她。
Chloe也抬頭。
兩個人離得很近。
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
Bruce趙忽然笑了。
「你到底順不順路？」
「不順。」
「哦。」
「但是可以順。」
「那走吧。」
車到了。
兩個人一起上車。
第二天中午，Bruce趙醒來的時候，旁邊已經沒人了。
床頭多了一根黑色發圈。
手機下面壓著一張便利貼。
上面只有一句：
Don’t forget my name again.
Bruce趙看了兩秒。
拿起手機給那個女孩發了條微信。
「Morning， Claire.」
對面幾乎秒回。
「Fuck you.」
Bruce趙躺在床上笑了半天。
然後起床洗澡。
洗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
是Chloe打來的：
「你欠我一次。」
Bruce趙擦著頭髮出來。
「欠你什麼？」
「你自己想。」
「錢？」
「滾。」
「那沒有了。」
他掛掉電話。
對面在微信上發來一個中指。
Bruce趙把手機扔到床上，過了一會兒，又拿回來。
「周六有空？」
「幹嘛？」
「你還沒給我表白呢。」
這一次，Chloe隔了快一分鐘才回。
「你真要我當你女朋友啊？」
「周六先約個會。」
「你還會約會？」
「略懂，略懂。」
「去哪？」
「你想去哪？」
「London Eye.」
Bruce趙看著這兩個單詞。
「你沒坐過？」
「沒有。」
「你來倫敦幾年了？」
「三年。」
「你這三年在幹嘛？」
「在等你帶我。」
Bruce笑了。
「行。」
周六的天氣居然不錯。
至少沒下雨。
小趙同學提前買了票。
Chloe到的時候，看見他站在London Eye下面，第一句話就是：
「你居然沒遲到。」
「約會不遲到。」
「打球就可以？」
「男人要分清主次。」
「你還有這種覺悟？」
「剛學的。」
Chloe今天明顯認真打扮過。
長外套裡面是一條裙子。
耳朵上戴著很小的耳環。
Bruce趙看了她一會兒。
Chloe問：
「看什麼？」
「好看。」
她本來還準備繼續損他。
聽見這句話，停了一下。
「就這樣？」
「那我寫篇論文？」
「算了。」
她嘴上嫌棄，還是笑了。
London Eye慢慢升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
泰晤士河一點點落到腳下。
河上的船變小了。
Westminster就在對岸。
國會大廈沿著河鋪開，旁邊的Big Ben卻被腳手架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上面一點。
Chloe看了一眼。
「好醜。」
「什麼？」
「Big Ben。」
「人家裝修。」
「我第一次來就給我看這個？」
「關我屁事，又不是我裝修的。」
「退票。」
「你跟它說。」
Chloe笑著拿起手機。
再往高處，河開始變得更長。
Waterloo Bridge。
一棟棟亮起來的樓。
河面被冬天傍晚的天色壓得發暗。
船從下面慢慢開過去，在水面上拖出一道很長的白痕。
她靠著玻璃邊拍照。
拍了幾張，忽然把手機遞給Bruce趙。
「幫我拍。」
Bruce接過來。
「怎麼拍？」
「好看就行。」
「要求這麼高？我這男朋友才上崗第一天。」
「Bruce趙！」
「行行行。」
他往後退了兩步。
拍了一張。
Chloe過來看。
「不行。」
「哪裡不行？」
「腿短。」
「你腿本來就這麼長。」
「你會不會說話？」
「那我把手機放低一點。」
第二張。
「不行。」
「又怎麼？」
「臉大。」
Bruce趙看了看照片。
又看了看她。
「這個可能不是攝影技術能解決的。」
Chloe抬手就打他。
Bruce趙笑著躲開。
「別動。」
他重新拿起手機。
「站回去。」
「幹嘛？」
「給你拍。」
這次他沒有隨手按。
等Chloe站好以後，他往旁邊走了一點。
後面的河。
遠處剛剛亮起來的燈。
還有玻璃上映出來的一點倫敦的影子。
Bruce趙拍了幾張。
低頭挑了一張。
遞給她。
Chloe看了很久。
「這個可以。」
「廢話。」
「你是不是經常幫女生拍照？」
「天賦。」
「我不信。」
「那刪了。」
Chloe馬上把手機拿走。
「不行。」
Bruce趙笑了。
到最高處的時候，Chloe沒有再拍照。
兩個人站在玻璃邊往下看。
倫敦已經開始亮燈了。
車燈沿著河兩邊一點一點連起來。
Chloe忽然問：
「你為什麼帶我來？」
Bruce趙看著她。
「不是你自己說要來？」
「我隨口說的。」
「我答應了啊。」
「所以呢？」
「什麼所以？」
Chloe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笑了。
「算了。」
Bruce趙也沒追問。
從London Eye下來以後，兩個人沒有馬上回去。
沿著South Bank慢慢走。
河邊風很大。
Chloe走了一會兒就開始後悔穿裙子。
「冷死了。」
「誰讓你穿這麼少？」
「約會啊。」
「約會不能穿褲子？」
「你懂個屁。」
走到一半，她的手已經縮進袖子裡。
Bruce趙看見了。
伸手。
「幹嘛？」
「手。」
「什麼？」
「給我。」
Chloe把手伸出來。
Bruce趙握住。
她的手確實很冷。
Bruce趙皺了皺眉。
「你這是手？」
「不是。」
「這是冰棍吧。」
「那你別牽。」
她說著就要往回抽。
Bruce趙沒松。
「別動。」
「你不是嫌冷？」
「給你暖一下。」
Chloe看了他一眼。
沒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沿著河走。
泰晤士河就在旁邊。
夜裡的水幾乎是黑的。
對岸的燈落在河面上，被風和水晃得細細碎碎。
路邊有人彈吉他。
也有人抱著紙杯坐在長椅上。
遊客比白天少了很多。
偶爾有人從他們身邊跑過去。
Bruce趙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另一隻手牽著Chloe。
走得很慢。
Chloe忽然說：
「Bruce。」
「嗯？」
「你這樣很容易讓女生誤會。」
「誤會什麼？」
「覺得你喜歡她。」
Bruce趙想了一下。
「我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嗎？」
Chloe轉頭看他。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介紹你的時候。」
「什麼時候？」
「Swift啊。」
Chloe愣了一下。
「你那不是胡說八道嗎？」
「我什麼時候說是胡說八道了？」
「誰同意了？」
「你啊。」
「我什麼時候同意了？」
「你沒反對。」
Chloe看著他。
Bruce趙也看著她。
「給你三秒。」
「三。」
「二。」
Chloe伸手掐了他一下。
「閉嘴。」
Bruce趙微微一笑。
「那就是不反對。」
「你真的很不要臉。」
「謝謝。」
Chloe笑了一下，又往他身邊靠近一點。
走到後來，兩個人找了家還開著的店吃東西。
Chloe說減肥。
Bruce趙點了一堆。
東西上來以後，她吃得比Bruce還多。
Bruce趙看著她。
「你不是減肥？」
「明天減。」
「有道理。」
「你別吃我這個。」
「你點了三個。」
「都是我的。」
「你吃得完？」
「吃不完也不給你。」
Bruce趙還是伸筷子夾走了一塊。
Chloe踢了他一腳。
這天晚上，他們還是一起回了Vauxhall。
但和第一次不太一樣。
沒有酒吧。
沒有凌晨一點的雨。
也沒有誰假裝順路。
Chloe洗完澡出來，穿著Bruce趙的T恤，坐在床邊吹頭髮。
Bruce趙躺著玩手機。
吹風機停下來以後，她忽然問：
「你是不是對每個女生都這麼好？」
Bruce趙坐起來看著她。
「哪樣？」
「約會。」
「吃飯。」
「陪她坐London Eye。」
「幫她拍照。」
「牽手。」
「還有……」
她想了一下。
「記得她說過的話。」
Bruce趙看著她。
「別人我不知道。」
「那我呢？」
「你不是Chloe嗎？」
女生愣了一下。
Bruce趙笑了。
「這次真記住了。」
Chloe拿枕頭砸了過去。
「傻逼。」
她擦著頭髮走到窗邊。
「Bruce。」
「嗯？」
「你過來。」
「幹嘛？」
「過來嘛。」
Bruce趙從床上起來，走到她旁邊。
Vauxhall的夜已經完全黑了。
樓下的車還在一輛接一輛地過。
泰晤士河藏在更遠一點的黑暗裡。
再往前，倫敦的燈鋪開了一大片。
Chloe忽然抬手指了一下。
「你看。」
Bruce趙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遠處的London Eye亮著。
隔著這麼遠，已經沒有今天站在下面的時候那麼大了。
只是倫敦夜裡一個安安靜靜的圓。
「看見了。」Bruce趙說。
「我們今天就在上面。」
「嗯。」
「你以前在家能看見它嗎？」
「能啊。」
Chloe轉頭。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Bruce趙也看著她。
「你又沒問。」
「……」
「怎麼了？」
Chloe搖搖頭。
「沒什麼。」
她重新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Bruce趙感覺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他低頭。
Chloe的手就在旁邊。
Bruce趙很自然地握住了。
兩個人站在窗前。
誰也沒說話。
遠處的London Eye還亮著。
出發前，羊駝問過他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你跟她真分了？」
「分了。」
「以後不聯繫？」
Bruce正在收拾行李，頭也沒抬。
「聯繫啊。」
羊駝愣了一下。
「不是，你們都分了還聯繫什麼？」
「分手又不是絕交。」
「那你回國還見她嗎？」
「見啊。」
Bruce終於抬起頭。
「你問題怎麼這麼多？」
羊駝看著他，過了幾秒忽然反應過來。
「我操。」
Bruce繼續疊衣服。
「幹嘛？」
「你們還睡？」
「偶爾。」
羊駝徹底服了。
「你不是因為她跟別人睡才分的嗎？」
「是啊。」
「那你現在又跟她睡？」
「嗯。」
「那你們為什麼不複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Bruce趙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倒真的想了兩秒。
「沒感覺了。」
「她呢？」
「我不管。」
「你沒問？」
「問這個幹嘛？」
羊駝一時竟然不知道從哪裡罵起。
Bruce趙把最後一件T恤扔進行李箱，用膝蓋壓了一下，把拉鏈拉上。
「睡覺又不用複合。」
「趙大哥。」
「嗯？」
「你現在真的越來越像個畜生了。」
Bruce趙笑了。
「謝謝。」
J開著車把Bruce送到白雲機場，羊駝在副駕駛。凱西和她新交的男朋友出去旅遊了，Norvin自從「遇到真愛」以後就沒怎麼出現過。
天灰濛濛的，路很長。
「要是沙堤機場能飛國際航班就好了，我們就不用跑這麼遠。」羊駝看著導航。
「又不是你開。」
后座躺著Bruce趙和他的行李，此刻他正沉默地望向窗外。
高速公路兩邊的景色不斷往後退。
廠房。
村子。
一排排灰撲撲的樓。
偶爾從高架上過去，能看見下面堵在一起的車，紅色尾燈一直排到很遠。
冬天的廣東其實不算冷。
只是這種天氣總讓人覺得哪裡都灰濛濛的。
羊駝從後視鏡里看著他。
「你今天怎麼這麼沉默？」
「困。」
「昨晚你前女友沒讓你睡覺嗎？」
「關你屁事。」
「讓我學習一下有錢人的愛情唄。」
聽到這裡，J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你倆不是因為她跟別人睡才分的嗎？」
「對啊。」
「那你現在……」
「現在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J沒說話。
羊駝慢慢把頭轉向J。
「我倒是能理解。」
「你這條死暗戀狗也能理解？」
「我是說邏輯上。」
「有什麼邏輯？」
羊駝誠摯地看著J的臉。
「當女朋友的時候，不能接受她跟別人睡，所以分手。」
「嗯。」
「分手以後，她已經不是女朋友了。」
「嗯。」
「那再跟她睡，好像確實不違反前面的邏輯。」
后座的Bruce趙頭依然向著窗外，但隔空對著羊駝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J看著前面的路，眼睛有點發直，過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
「早知道不幫你打架了，害得我被爹媽問東問西，羊駝也是個賤人。」
「關老子屁事，老子又沒睡。」
Bruce趙笑了。
高速公路從一塊巨大的藍色路牌下面穿過去。
廣州越來越近。
沒多久，白雲機場的路牌出現在前面。
Bruce趙坐直了一點。
他伸手把壓在腿邊的球拍往旁邊挪了挪。
窗外還是灰濛濛的，佛山已經在後面了。
從廣州到倫敦，要飛十幾個小時。
Bruce趙坐的商務艙。
飛機起飛以後，他喝了點酒，看了半部電影，覺得沒什麼意思，把座椅放平睡了一覺。
中間醒過幾次。
吃飯。
喝水。
上廁所。
再睡。
商務艙里很安靜。
大家各做各的事，幾乎沒有人說話。
等Bruce趙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變了。
窗外什麼都沒有。
全是雲。
灰白色的一大片，貼在舷窗外面。
飛機往下鑽了很久。
機翼開始輕微地抖。
穿出雲層以後，地面突然就近了。
下面是大片濕漉漉的草地。
房子。
公路。
倉庫。
一輛輛小得像玩具一樣的汽車。
天還是陰的。
飛機落地的時候，跑道上有一層水。
輪胎碰到地面，整個機身震了一下。
Bruce趙看了眼手機。
到了。
他跟著人群下飛機。
走過長長的廊橋，過海關，拿行李。
兩個箱子。
一個球拍包。
等他真正走出機場的時候，第一感覺只有一個。
冷。
「操。」
Bruce趙把外套穿上。
廣州出發的時候，他還嫌這東西占地方。
外面剛下過雨。
天已經有些暗了。
地面是濕的，車開過去，輪胎帶起一陣細細的水聲。
Bruce趙把行李塞進車裡，自己坐進去。
暖氣開得很足。
車窗很快蒙上一小塊白霧。
車開上路以後，他靠在后座看了一會兒。
沒什麼好看的。
陰天。
堵車。
濕漉漉的路。
路邊一排排他已經看慣了的房子。
偶爾一輛紅色巴士從旁邊過去。
還是英國。
還是這個鬼天氣。
Bruce趙低頭看手機。
信號恢復以後，消息開始往外跳。
羊駝：
「到了沒？」
J：
「行李拿到了？」
Bruce趙先回了羊駝。
「到了。」
「拿了。」
還有英國這邊的朋友。
有人問：
「Back？」
Bruce趙回：
「嗯。」
對面馬上：
「Tonight？」
Bruce趙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再說吧。」
「那就明天。」
第二天下午，他已經重新背著球拍出了門。
昨晚的雨還沒有干。
街邊的磚縫裡積著水。
咖啡店剛開門，推門的時候暖氣和咖啡豆的味道一起撲出來。
Bruce趙買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太燙。
他皺了皺眉，繼續往球場走。
2019年的倫敦，就這麼重新開始了。
Bruce趙回英國後的第二天下午，背著球拍去了Battersea Park。
從Vauxhall過去不遠。
冬天的倫敦難得沒有下雨。
天還是陰的。
泰晤士河上吹過來的風很冷，路邊的樹幾乎掉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公園裡的草倒還是綠的，只是被前幾天的雨泡得有些發軟。
Bruce趙到網球場的時候，比約好的時間晚了十分鐘。
朋友已經在裡面熱身。
隔著鐵絲網看見他背著球拍晃進來，直接開罵。
「你他媽回個國把時間觀念也丟了？」
「堵車。」
「你坐地鐵來的。」
「地鐵堵了。」
「滾。」
Bruce趙笑著推開場門。
球場邊還有積水。
幾個空場上散著被風吹進來的枯葉。
遠處有人遛狗。
一隻不知道什麼品種的大狗追著網球跑，主人在後面喊了半天也不回來。
Bruce趙看了一眼。
「這狗接發比你積極。」
「你先把球打進界再說。」
Bruce趙把外套脫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一個多月沒怎么正經打球，手感比他想像中差。
第一個正手直接飛了。
第二個下網。
第三個又長了半米。
朋友站在對面笑。
「退役吧，趙小弟。」
「閉嘴。」
「真的，你不行了。」
Bruce趙沒說話。
拍了兩下球。
拋球。
下一球直接發了個外角。
朋友剛邁出去一步，球已經彈出去了。
Bruce趙拿球拍指了指他。
「再叫！」
「蒙的。」
「來。」
「怕你？」
兩個人一直打到天色慢慢暗下來。
冬天的倫敦，下午本來也沒有多少太陽。
四點多以後，天就開始往黑里走。
球場旁邊的燈亮了。
白色的燈光落在場地上，網球飛出去的時候，一瞬間會變得特別清楚。
最後一盤，是Bruce趙贏了。
朋友不服。
「你就靠發球。」
「贏沒贏？」
「你體力不行。」
「贏沒贏？」
「下次best of three sets。」
「那這次贏沒贏？」
「操。」
「少裝假洋鬼子。」
Bruce趙笑著收拍。
從球場出來的時候，他裡面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外套搭在肩上，球包背在後面，頭髮也被汗弄得有點亂。
冷風一吹，剛才還覺得熱，現在又開始冷。
他低著頭回微信。
旁邊忽然有人叫他。
「Bruce？」
他抬起頭。
一個女生站在不遠處。
有點眼熟。
Bruce趙看了她兩秒。
沒想起來。
女生顯然看出來了。
「You don't remember me.」
「記得。」
「Liar.」
Bruce趙笑了。
「那你還問。」
女生也笑了。
她是湖南人，英文名叫Chloe。
去年朋友生日的時候見過兩次，後來還在一個局裡喝過酒。
個子很高，腿很長，今天也是來打球的。頭髮扎在腦後，臉上沒怎麼化妝，手裡拎著一支球拍。
Bruce趙又看了她兩眼。
終於對上號了。
「你是不是以前頭髮沒這麼短？」
「終於想起來了？」
「我就說我記得。」
「你剛才那個表情明明在想我是誰。」
「我在想你叫什麼。」
「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是我記得你，只是名字跟臉沒對上。」
「那不還是沒認出來？」
「認出來了啊。」
「什麼時候？」
「剛剛。」
Chloe白了他一眼。
「你回國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Chloe看了看他手裡的球拍。
「昨天回來，今天就打球？」
「不然幹嘛？」
「倒時差。」
「睡醒了。」
「晚上呢？」
「還沒安排。」
「喝酒？」
Bruce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昨晚問他Tonight的那幫人已經建好了群。
十幾條新消息。
地點在Soho那邊。
「可以。」
「幾點？」
「晚點發你。」
「行。」
Chloe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
「別又忘了我是誰。」
Bruce趙說：
「Chloe。」
女生終於滿意了。
「Good dog.」
她走了。
Bruce趙的朋友剛從裡面出來，正好看見最後這一幕。
「你認識？」
「認識。」
「哇噻，大美女耶。」
Bruce瞥了他一眼。
「看人這麼膚淺，怪不得網球打不過我。」
「放屁。」
朋友看著Chloe走遠。
「她是不是喜歡你？」
「你問她。」
「我問你。」
「不知道。」
「那給個機會我認識一下？」
「她晚上跟我們一起去Soho喝酒。」
朋友沉默了一下。
「那不還是人家對你有意思嗎？」
Bruce趙把球包背起來。
「今天沒被打夠？」
「你投機取巧贏的算什麼呀。」
兩個人背著球包往外走。
隔壁還有人在打，網球落在場地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
Battersea Park外面的路還是濕的，路燈照在水面上，偶爾有車從旁邊開過去。
朋友走了幾步，又問：
「那個Chloe是哪裡的？」
「湖南。」
「這你都記得？」
「她說過。」
「你連人家名字都差點沒想起來，還記得湖南？」
Bruce趙想了一下。
「名字忘了，聊天內容又沒忘。」
朋友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種人最危險。」
「為什麼？」
「長得帥就算了，還他媽會聽人講話。」
Bruce趙笑了。
「這也算優點？」
「對你來說算缺點。」
「神經病。」
兩個人走到路口。
朋友掏出手機。
「晚上幾點？」
「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跟人家說晚點發？」
「那就晚點再說。」
「操。」
Bruce趙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我得先回去洗澡。」
「你住Vauxhall是吧？」
「嗯。」
「那你滾吧，近得要死。」
Bruce趙沖他豎了根中指。
兩個人在路口分開，Bruce背著球拍往Vauxhall的方向走。
當天晚上，Chloe真的來了。
他們約在Old Compton Street的Swift。
Bruce趙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
從地鐵站出來以後，街上還是一片濕漉漉的。
晚上又下過一場雨。
Old Compton Street兩邊的店都亮著燈，酒吧門口站著一群出來抽菸的人。有人手裡還端著杯子，三三兩兩堵在人行道上聊天。
一輛黑色計程車停在路邊。
後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一聲喇叭。
Bruce趙低頭看手機。
群里已經刷了幾十條消息。
「你人呢？」
「死了？」
「那個不認識的女生問第三次了。」
Bruce趙回了一句。
「到了。」
Swift就在前面。
Bruce趙推門進去。
裡面比街上暖得多。
吧檯後面擺滿了酒，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混著音樂和說話聲，地方不算特別大，人卻不少。
Bruce趙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沒看見那幾個傻逼。
手機震了一下。
「下面。」
他順著樓梯下去。
地下明顯暗了不少。
沙發。
小桌子。
一整面放滿威士忌的酒櫃。
打網球的朋友看見他從樓梯下來，第一句話不是歡迎。
「你他媽終於來了。」
第二句話才是：
「Chloe在裡面。」
Bruce趙把外套脫下來。
「關我屁事。」
「人家問你三次了。」
「那你不會說我死了？」
「我說了。」
「她信嗎？」
「她讓我把屍體帶過來。」
Bruce趙笑了。
「那你怎麼沒帶？」
朋友看著他。
「這不自己走進來了嗎？」
「滾。」
Bruce趙越過他往裡面走。
Chloe果然坐在最裡面。
已經不是下午球場上的樣子了。
頭髮放了下來，換了件黑色的上衣，面前擺著一杯酒，正低著頭和旁邊的女生說話。
朋友在後面拍了一下Bruce趙。
「湖南大美女。」
Bruce趙回頭。
「你他媽聲音能不能小點？」
「喲。」
朋友笑了。
「還知道護著人家。」
「我是怕你丟中國人的臉。」
「滾。」
Chloe已經聽見動靜，抬起頭。
隔著幾張桌子看見Bruce趙。
她沒有招手。
只是拿起杯子，沖他晃了一下。
Bruce趙走過去。
「Finally.」
「不是說晚點嗎？」
Chloe看了一眼手機。
「十一點才到叫晚點？」
「你是英國人嗎，睡這麼早？」
「我是中國人。」
「那更不用睡。」
Bruce趙在她旁邊坐下。
Chloe把桌上的酒單推給他。
「喝什麼？」
Bruce趙翻了兩下。
「你喝什麼？」
Chloe把自己的杯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試試。」
Bruce趙低頭喝了一口。
皺眉。
「甜。」
「甜怎麼了？」
「沒怎麼。」
他把酒單合上。
「我喝威士忌。」
Chloe看著他。
「裝。」
「這也能裝？」
「你們男的喝威士忌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特別帥。」
Bruce趙想了一下。
「我不喝也挺帥。」
Chloe沉默兩秒。
「下午叫我來又遲到，快給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們」
Bruce趙轉過身，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說
「大家好，這是我的新女朋友Chloe，她先追的我。」
「滾。」
Bruce趙笑了。
旁邊的人開始起鬨。
有人給他倒酒。
有人問Bruce這次回國怎麼樣。
有人已經喝得有點多，非要跟他碰杯。
Bruce趙很快就重新混進了這群人里。
好像那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根本不存在。
喝到十二點多，有人嫌這裡坐著沒意思。
「換地方？」
「去哪？」
「不知道，出去再說。」
一群人開始穿外套。
Bruce趙站起來的時候，Chloe還坐在那裡。
他低頭看她。
「不走？」
「你請我來的。」
「所以？」
「你不等我？」
Bruce趙伸出手。
「大小姐，請。」
Chloe看了一眼他的手。
笑了。
然後把手放了上去。
「這還差不多。」
兩個人跟著其他人重新走上Old Compton Street。
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飄雨。
倫敦的夜還遠遠沒有結束。
從一家出來，走幾條街，再進另一家。
Soho到了晚上到處都是人。
音樂從門縫裡漏出來。
煙味。
酒味。
香水味。
還有不知道哪家店飄出來的炸東西的味道，全混在一起。
凌晨一點多，一群人終於從酒吧里出來。
外面又開始下雨。
不大。
細細的一層。
幾個女生擠在屋檐下面叫車。
Chloe站在Bruce趙旁邊。
「你住哪？」
「Vauxhall。」
「我順路。」
Bruce趙看她一眼。
「你不是住東邊嗎？」
Chloe也看著他。
「你不是不記得我嗎？」
Bruce趙頓了一下。
「現在記得了。」
「騙子。」
她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往他這邊靠了一點。
Bruce趙低頭看她。
Chloe也抬頭。
兩個人離得很近。
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
Bruce趙忽然笑了。
「你到底順不順路？」
「不順。」
「哦。」
「但是可以順。」
「那走吧。」
車到了。
兩個人一起上車。
第二天中午，Bruce趙醒來的時候，旁邊已經沒人了。
床頭多了一根黑色發圈。
手機下面壓著一張便利貼。
上面只有一句：
Don’t forget my name again.
Bruce趙看了兩秒。
拿起手機給那個女孩發了條微信。
「Morning， Claire.」
對面幾乎秒回。
「Fuck you.」
Bruce趙躺在床上笑了半天。
然後起床洗澡。
洗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
是Chloe打來的：
「你欠我一次。」
Bruce趙擦著頭髮出來。
「欠你什麼？」
「你自己想。」
「錢？」
「滾。」
「那沒有了。」
他掛掉電話。
對面在微信上發來一個中指。
Bruce趙把手機扔到床上，過了一會兒，又拿回來。
「周六有空？」
「幹嘛？」
「你還沒給我表白呢。」
這一次，Chloe隔了快一分鐘才回。
「你真要我當你女朋友啊？」
「周六先約個會。」
「你還會約會？」
「略懂，略懂。」
「去哪？」
「你想去哪？」
「London Eye.」
Bruce趙看著這兩個單詞。
「你沒坐過？」
「沒有。」
「你來倫敦幾年了？」
「三年。」
「你這三年在幹嘛？」
「在等你帶我。」
Bruce笑了。
「行。」
周六的天氣居然不錯。
至少沒下雨。
小趙同學提前買了票。
Chloe到的時候，看見他站在London Eye下面，第一句話就是：
「你居然沒遲到。」
「約會不遲到。」
「打球就可以？」
「男人要分清主次。」
「你還有這種覺悟？」
「剛學的。」
Chloe今天明顯認真打扮過。
長外套裡面是一條裙子。
耳朵上戴著很小的耳環。
Bruce趙看了她一會兒。
Chloe問：
「看什麼？」
「好看。」
她本來還準備繼續損他。
聽見這句話，停了一下。
「就這樣？」
「那我寫篇論文？」
「算了。」
她嘴上嫌棄，還是笑了。
London Eye慢慢升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
泰晤士河一點點落到腳下。
河上的船變小了。
Westminster就在對岸。
國會大廈沿著河鋪開，旁邊的Big Ben卻被腳手架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上面一點。
Chloe看了一眼。
「好醜。」
「什麼？」
「Big Ben。」
「人家裝修。」
「我第一次來就給我看這個？」
「關我屁事，又不是我裝修的。」
「退票。」
「你跟它說。」
Chloe笑著拿起手機。
再往高處，河開始變得更長。
Waterloo Bridge。
一棟棟亮起來的樓。
河面被冬天傍晚的天色壓得發暗。
船從下面慢慢開過去，在水面上拖出一道很長的白痕。
她靠著玻璃邊拍照。
拍了幾張，忽然把手機遞給Bruce趙。
「幫我拍。」
Bruce接過來。
「怎麼拍？」
「好看就行。」
「要求這麼高？我這男朋友才上崗第一天。」
「Bruce趙！」
「行行行。」
他往後退了兩步。
拍了一張。
Chloe過來看。
「不行。」
「哪裡不行？」
「腿短。」
「你腿本來就這麼長。」
「你會不會說話？」
「那我把手機放低一點。」
第二張。
「不行。」
「又怎麼？」
「臉大。」
Bruce趙看了看照片。
又看了看她。
「這個可能不是攝影技術能解決的。」
Chloe抬手就打他。
Bruce趙笑著躲開。
「別動。」
他重新拿起手機。
「站回去。」
「幹嘛？」
「給你拍。」
這次他沒有隨手按。
等Chloe站好以後，他往旁邊走了一點。
後面的河。
遠處剛剛亮起來的燈。
還有玻璃上映出來的一點倫敦的影子。
Bruce趙拍了幾張。
低頭挑了一張。
遞給她。
Chloe看了很久。
「這個可以。」
「廢話。」
「你是不是經常幫女生拍照？」
「天賦。」
「我不信。」
「那刪了。」
Chloe馬上把手機拿走。
「不行。」
Bruce趙笑了。
到最高處的時候，Chloe沒有再拍照。
兩個人站在玻璃邊往下看。
倫敦已經開始亮燈了。
車燈沿著河兩邊一點一點連起來。
Chloe忽然問：
「你為什麼帶我來？」
Bruce趙看著她。
「不是你自己說要來？」
「我隨口說的。」
「我答應了啊。」
「所以呢？」
「什麼所以？」
Chloe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笑了。
「算了。」
Bruce趙也沒追問。
從London Eye下來以後，兩個人沒有馬上回去。
沿著South Bank慢慢走。
河邊風很大。
Chloe走了一會兒就開始後悔穿裙子。
「冷死了。」
「誰讓你穿這麼少？」
「約會啊。」
「約會不能穿褲子？」
「你懂個屁。」
走到一半，她的手已經縮進袖子裡。
Bruce趙看見了。
伸手。
「幹嘛？」
「手。」
「什麼？」
「給我。」
Chloe把手伸出來。
Bruce趙握住。
她的手確實很冷。
Bruce趙皺了皺眉。
「你這是手？」
「不是。」
「這是冰棍吧。」
「那你別牽。」
她說著就要往回抽。
Bruce趙沒松。
「別動。」
「你不是嫌冷？」
「給你暖一下。」
Chloe看了他一眼。
沒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沿著河走。
泰晤士河就在旁邊。
夜裡的水幾乎是黑的。
對岸的燈落在河面上，被風和水晃得細細碎碎。
路邊有人彈吉他。
也有人抱著紙杯坐在長椅上。
遊客比白天少了很多。
偶爾有人從他們身邊跑過去。
Bruce趙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另一隻手牽著Chloe。
走得很慢。
Chloe忽然說：
「Bruce。」
「嗯？」
「你這樣很容易讓女生誤會。」
「誤會什麼？」
「覺得你喜歡她。」
Bruce趙想了一下。
「我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嗎？」
Chloe轉頭看他。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介紹你的時候。」
「什麼時候？」
「Swift啊。」
Chloe愣了一下。
「你那不是胡說八道嗎？」
「我什麼時候說是胡說八道了？」
「誰同意了？」
「你啊。」
「我什麼時候同意了？」
「你沒反對。」
Chloe看著他。
Bruce趙也看著她。
「給你三秒。」
「三。」
「二。」
Chloe伸手掐了他一下。
「閉嘴。」
Bruce趙微微一笑。
「那就是不反對。」
「你真的很不要臉。」
「謝謝。」
Chloe笑了一下，又往他身邊靠近一點。
走到後來，兩個人找了家還開著的店吃東西。
Chloe說減肥。
Bruce趙點了一堆。
東西上來以後，她吃得比Bruce還多。
Bruce趙看著她。
「你不是減肥？」
「明天減。」
「有道理。」
「你別吃我這個。」
「你點了三個。」
「都是我的。」
「你吃得完？」
「吃不完也不給你。」
Bruce趙還是伸筷子夾走了一塊。
Chloe踢了他一腳。
這天晚上，他們還是一起回了Vauxhall。
但和第一次不太一樣。
沒有酒吧。
沒有凌晨一點的雨。
也沒有誰假裝順路。
Chloe洗完澡出來，穿著Bruce趙的T恤，坐在床邊吹頭髮。
Bruce趙躺著玩手機。
吹風機停下來以後，她忽然問：
「你是不是對每個女生都這麼好？」
Bruce趙坐起來看著她。
「哪樣？」
「約會。」
「吃飯。」
「陪她坐London Eye。」
「幫她拍照。」
「牽手。」
「還有……」
她想了一下。
「記得她說過的話。」
Bruce趙看著她。
「別人我不知道。」
「那我呢？」
「你不是Chloe嗎？」
女生愣了一下。
Bruce趙笑了。
「這次真記住了。」
Chloe拿枕頭砸了過去。
「傻逼。」
她擦著頭髮走到窗邊。
「Bruce。」
「嗯？」
「你過來。」
「幹嘛？」
「過來嘛。」
Bruce趙從床上起來，走到她旁邊。
Vauxhall的夜已經完全黑了。
樓下的車還在一輛接一輛地過。
泰晤士河藏在更遠一點的黑暗裡。
再往前，倫敦的燈鋪開了一大片。
Chloe忽然抬手指了一下。
「你看。」
Bruce趙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遠處的London Eye亮著。
隔著這麼遠，已經沒有今天站在下面的時候那麼大了。
只是倫敦夜裡一個安安靜靜的圓。
「看見了。」Bruce趙說。
「我們今天就在上面。」
「嗯。」
「你以前在家能看見它嗎？」
「能啊。」
Chloe轉頭。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Bruce趙也看著她。
「你又沒問。」
「……」
「怎麼了？」
Chloe搖搖頭。
「沒什麼。」
她重新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Bruce趙感覺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他低頭。
Chloe的手就在旁邊。
Bruce趙很自然地握住了。
兩個人站在窗前。
誰也沒說話。
遠處的London Eye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