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汾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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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汾江河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河。

  至少和我們後來見過的那些水相比,不算。

  羊駝後來去了雪梨,看過太平洋。第一次站在曼利海灘的時候,他覺得海藍得有點過分,像哪個沒什麼審美的美術生把鈷藍顏料整管擠進了水裡。

  Bruce趙去過英國。

  J去了香港。

  凱西去了新加坡。

  Norvin更忙,香港、澳門、澳大利亞,兜里像揣著一本隨時準備繼續蓋章的護照,最近又開始琢磨美國。

  我們後來見過珠江,見過維多利亞港,見過南太平洋,見過大西洋,也從飛機舷窗里俯瞰過很多叫不出名字的海。

  相比起來,汾江河實在寒酸。

  它不寬,也不藍。

  夏天有時候甚至有點臭。

  河水慢吞吞地穿過佛山,兩邊是學校、居民樓、商場,還有一代又一代坐在教室里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堅信自己遲早會離開這裡的年輕人。

  我們也是其中幾個。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以後會去哪裡。

  十幾歲的年輕人討論未來,通常和國家發展、世界格局都沒什麼關係。

  無非是誰考得上什麼大學,誰家裡準備送他出國,誰最近又喜歡上了哪個班的男孩女孩。

  再遠一點的事情,想不到。

  新加坡很遠。

  澳大利亞很遠。

  英國更遠。

  香港倒是近一點,但那時候也只是天氣預報里經常和澳門一起出現的兩個名字。

  世界很大。

  我們的生活很小。

  小到一個女孩今天扎沒扎辮子,都足夠決定某個人一整天的心情。

  後來我們真的走了。

  有人去留學。

  有人去工作。

  有人拿身份。

  有人還沒拿到。

  有人還沒拿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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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像五顆從同一張彈弓里打出去的石子,稀里糊塗地飛向不同的方向。

  奇怪的是,飛了那麼遠以後,再坐到一起,聊得最多的居然還是愛情。

  可能人類就是這麼沒出息。

  你可以討論人工智慧、生物醫療、國際金融、移民政策和全球經濟。

  喝到第三杯以後,話題最後還是:

  「所以她到底喜不喜歡你?」

  這時候Bruce趙一般會笑。

  因為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有點低級。

  Bruce趙長得帥,也有錢。

  這種男人的人生通常會讓其他男人產生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你希望他過得好。

  但最好別過得太好。

  遺憾的是,他女人緣也很好。

  更遺憾的是,他還有一個談了很多年的異地女朋友。

  最離譜的是,他們誰也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的貞潔烈士。

  各有各的生活。

  各有各的故事。

  各玩各的但就是不分手。

  J對此非常不能理解。

  「那為什麼不分?」

  Bruce趙通常靠在椅背上,很隨意地說:

  「因為喜歡啊。」

  J會沉默幾秒。

  因為這句話居然很難反駁。

  於是他只能評價:

  「你們有病。」

  Bruce趙點頭。

  「可能吧。」

  J和他正好相反。

  J的人生看起來非常正常。

  深大畢業,香港城市大學讀研,畢業以後留在香港工作。

  普通中產家庭,普通中產路線,普通中產青年對未來那些謹慎而合理的規劃。

  唯一不那麼普通的是,他二十多歲還是處男。

  這件事本來也沒什麼。

  真正讓我們覺得離譜的是,他在約會軟體上尋找真愛。

  不是尋找今晚。

  不是尋找周末。

  是真愛。

  有時候他會把一個女生的主頁遞過來,非常認真地問:

  「你們覺得這個女生怎麼樣?」

  Bruce趙掃一眼。

  「挺漂亮。」

  「我不是問這個。」

  「那問什麼?」

  「你覺得她像不像認真談戀愛的?」

  Bruce趙會抬頭看他。

  那個眼神大概和醫生第一次見到一種罕見病例差不多。

  凱西通常會在旁邊笑得最大聲。

  她覺得這群男人都有毛病。

  凱西漂亮,性感,而且熱烈。

  她去新加坡留過學,認識來自很多國家的人,也愛上過形形色色的白男黑男紅男棕男。

  後來回香港,進四大,每天被Excel、PPT、客戶和deadline輪流毆打,居然還有力氣繼續愛人。

  她又愛上了香港男生。

  對凱西來說,愛情從來沒有那麼多理論。

  喜歡就是喜歡。

  想在一起就在一起。

  至於以後怎麼辦?

  以後到了再說。

  羊駝曾經試圖和她討論過,愛情是不是一種投射,人在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本質上喜歡的是自己想像出來的那部分對方。

  凱西聽了半天,只問: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接過吻?」

  羊駝不說話了。

  哲學在這種問題面前通常非常脆弱。

  至於Norvin,他通常坐在旁邊笑。

  Norvin是佛山人。

  有香港身份,也有澳門身份。

  現在正在澳大利亞坐移民監。

  我們有時候覺得,這個人收集永久居民身份的愛好,大概和小時候收集水滸卡差不多。

  最氣人的是,他身邊一直不缺女孩。

  而且不是他追別人。

  是別人追他。

  「那個呢?」

  「哪個?」

  「上次那個女孩啊。」

  「哦。」

  「不是挺喜歡你的?」

  「好像吧。」

  「挺漂亮啊。」

  「嗯。」

  「那為什麼還有分開了?」

  Norvin想了一會兒。

  「我要去美國。」

  「談戀愛跟你去美國有什麼關係?」

  「以後可能還去瑞士。」

  「……」

  他說以後想去美國搞生物醫療,延長人類壽命,然後去瑞士享受退休生活。

  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

  愛情?

  以後再說。

  反正女孩又不會滅絕。

  聊到最後,大家通常會一起看向羊駝。

  羊駝會立刻警覺。

  「看我幹嘛?」

  Bruce趙問:

  「Nancy呢?」

  「早放下了。」

  J問:

  「真的?」

  「真的。」

  凱西也看著他。

  羊駝有點惱火。

  「不是,你們什麼意思?」

  Norvin點點頭。

  「哦。」

  於是另外幾個人也跟著:

  「哦。」

  羊駝最討厭這個字。

  很多年前,那個女孩這樣回復過他。

  那時候他寫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鼓起勇氣發出去。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對面只有這個字。

  哦。

  那時候是2018年。

  我們也不知道幾年以後,自己會坐在世界不同地方的出租屋、酒吧、辦公室、機場候機廳里,隔著時差討論愛情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

  年輕最大的特點,大概不是臉上沒有皺紋,也不是可以通宵以後第二天繼續上課。

  而是相信很多事情一定存在正確答案。

  喜歡一個人,就應該追。

  在一起,就應該忠誠。

  愛得足夠久,就應該有結果。

  遇見了對的人,就應該結婚。


  就像數學題。

  答案錯了,總能沿著草稿紙往前找,找到自己究竟在哪一步算錯了。

  後來才知道愛情不是數學題。

  甚至人生也不是。

  有些題沒有標準答案。

  有些題你明明每一步都沒算錯,最後還是零分。

  還有些人壓根沒答題,活得比你開心多了。

  當然,那都是後來的事情。

  那時候佛山的夏天還是很熱。

  汾江河還是慢吞吞地流。

  晚風從河面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水腥味。

  河岸邊有人跑步,有人騎自行車,有穿校服的男生女生並排走著,影子被路燈拖得很長。

  我們站在河邊的時候,從來沒有覺得這裡是什麼故事的起點。

  誰會覺得自己的故鄉是故事的起點呢?

  故鄉通常只是一個你年輕時拼命想離開的地方。

  後來我們真的離開了,汾江河依舊往前流。

  它不會替任何人回答問題。

  它只是記得很多年前,有五個還不知道以後會去哪裡的年輕人,從這裡出發。

  後來他們漂洋過海。

  愛人。

  被愛。

  錯過。

  重逢。

  離開。

  再繼續往前走。

  每個人都講著自己的版本。

  真真假假。

  荒唐得要命。

  又認真得要命。

  合在一起,大概就是汾江河的美麗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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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駝篇】

  我叫羊駝,出生在汾江河邊。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汾江河很長。

  後來去了別的地方,見過長江,也見過海,才知道它其實沒有多長,更談不上壯麗。佛山工業最盛的那些年,兩岸擠著不少廠房,水是渾的,夏天偶爾還會發臭。

  但小時候不知道這些。

  或者說,知道也不在乎。

  我喜歡坐在河邊。

  太陽很大的時候坐,黃昏也坐。有時候什麼都不干,就抱著膝蓋看水從面前過去。河面偶爾漂著塑膠袋,遠處有船,岸邊有人釣魚。太陽落下去以後,對岸的樓一棟一棟亮燈,我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回家。

  我可以在那裡待一個下午。

  媽媽很早就告訴我,長大以後要去河對岸念書。

  那裡有本地很好的學校。

  她沒有告訴我學校里會有什麼人。

  後來我真的去了。

  在那裡認識了Nancy。

  她那時候留著不長不短的短髮,後來頭髮長起來,扎過一陣小辮子。她眼睛很大,眼睛下面總有一點黑眼圈,據說是熬夜看小說留下的。她笑的時候會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耳朵旁邊還有一小撮頭髮總是扎不進去。

  這些東西我記了很多年。

  反而真正重要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

  比如我們第一次說話說了什麼,我不記得。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是什麼時候,我也不記得。

  甚至高中幾年,我們究竟單獨說過多少句話,現在讓我算,我可能都算不出來。

  可我記得那撮頭髮。

  人的記憶有時候挺沒道理的。

  Nancy很愛笑。

  有時候和周圍的人鬧得很厲害,有時候又一個人坐在位置上看東西。她桌上經常堆著很多書,我從旁邊經過的時候會偷偷看一眼。

  當然,主要不是看書。

  我那時候很喜歡看她。

  上課看,下課看,體育課也看。

  她從教室門口經過,我會看。

  她在前面和別人說話,我也會看。

  如果她突然轉過頭,我就馬上把視線挪開,裝作自己剛才只是在看她後面的黑板。

  我一直覺得自己藏得不錯。

  後來宿舍夜談被人詐了兩句,我自己招了。

  再過幾天,全班基本都知道了。

  Nancy大概也知道。

  我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問她知不知道。

  問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一直不缺人喜歡。

  偶爾有人給她送花,也有人追她。最讓我難受的是,那些人裡面確實有不少比我優秀。

  成績比我好。

  比我帥。

  比我會和女孩說話。

  那時候我十幾歲,對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還沒有什麼複雜的理解,只覺得喜歡一個女孩大概也和考試一樣。

  大家坐在同一間教室里競爭。

  成績好的,長得帥的,會說話的排在前面。

  我排在後面。

  所以我什麼也不敢做。

  最多繼續去汾江河邊坐著。

  我在那裡幹過很多現在想起來挺傻的事情。

  比如對著河發誓。

  具體發過什麼誓已經忘了,大概逃不開「以後一定怎樣」「這輩子非她不娶」之類的話。

  有時候半夜喝一點酒,再拿著手機翻她的朋友圈。

  偶爾還會祈求一些自己平時根本不信的神。

  希望她開心。

  希望她考試順利。

  希望她別生病。

  當然,最希望的還是某一天她突然發現:

  羊駝好像也還可以。

  這個願望沒有實現。

  高考前四天,我知道Nancy和別人在一起了。

  那個人我也認識,而且很熟。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不願意寫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去了汾江河邊上坐到很晚。

  河邊蚊子很多,我穿著短褲,小腿被咬了十幾個包。後來實在癢得受不了,一邊哭一邊撓。

  現在想起來,那個畫面應該挺滑稽的。

  一個馬上高考的男生,書沒看進去多少,坐在一條發臭的河邊哭一個從來沒有和自己談過戀愛的女孩。

  可十八歲的我一點也不覺得滑稽。

  我真的以為自己失去了這一生最重要的人。

  儘管嚴格來說,我從來沒有得到過她。

  那天晚上我跟汾江河說了很多話。

  河當然不會回答。

  它還是和平時一樣,從我面前慢慢流過去。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距離高考還有三天。

  我還是得回學校做題。

  十八歲的時候,我很喜歡《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喜歡到什麼程度呢?

  我真的覺得自己和電影裡的男孩很像。

  現在再看,當然不是那麼回事。

  電影裡的女人甚至不知道那個男孩腦子裡發生了那麼多事情。

  Nancy大概也不知道。

  她只是正常地上學,考試,和朋友聊天,喜歡自己喜歡的人,後來去自己考上的大學。

  剩下的事情基本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我一個人在心裡完成了相遇、愛慕、等待、失戀、訣別,甚至忠貞。

  對方基本沒有參與。

  這大概就是單相思最方便的地方。

  一個人就能演完。

  但十八歲的我不懂這個。

  那時候高三,成績不好,未來也不知道在哪裡。每天所有人都在說高考,老師在說,父母在說,同學也在說。黑板右上角的數字一天一天減少,好像數字變成零以後,人生就必須立刻給出一個答案。

  我沒有答案。

  Nancy卻是確定的。

  她每天坐在那裡。

  會笑。

  會說話。

  會從我身邊經過。

  所以我很自然地把很多原本不屬於她的東西放到了她身上。

  我覺得只要她有一天喜歡我,好像很多事情都會跟著好起來。

  這種想法當然沒有什麼道理。

  但少年人的很多念頭本來就沒有道理。

  我甚至很喜歡一句話: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心裡全部都是你。」

  那時候覺得寫得真他媽好。

  完全就是我。

  我們明明只隔著幾張課桌,我卻覺得中間橫著一條怎麼也過不去的河。

  不是汾江河。

  是銀河。

  現在寫到這裡,我還是覺得有點肉麻。

  但這句話,我當年確實想過。

  畢業以後,我們去了不同的大學。

  按理來說,故事到這裡就應該結束了。

  可我沒有。

  她的微信被我置頂了很多年。

  她發朋友圈,我會看。

  她去了哪所大學,我知道。

  後來讀書怎麼樣,生活怎麼樣,我也會偶爾從共同朋友那裡聽見一點。

  我甚至記得她名字里的最後一個字。

  先聲明,我那時候一直堅稱自己不是視奸狂。

  我只是忘不掉。

  忘不掉她笑起來那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忘不掉她細長的脖頸。

  忘不掉耳邊那撮總是掉下來的頭髮。

  忘不掉她桌上亂七八糟堆著的書。

  還有很多其實根本沒有意義的東西。

  我們從來沒有相戀過。

  甚至畢業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可那時候的我還是固執地認為,這就是我的初戀。

  我甚至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她。

  「一輩子」是少年人很喜歡說的詞。

  因為那時候還不知道,一輩子到底有多長。

  很多年以後,我又看了一遍《西西里的美麗傳說》。

  看到結尾的時候,心裡還是動了一下。

  電影裡的男孩一直記得那個從來沒有要求他記住她的女人。

  我也是。

  只是現在讓我說,我究竟記住了什麼,我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確定。

  是Nancy嗎?

  是那個十八歲的自己?

  還是一段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卻被我一個人反覆講述了很多年的愛情?

  我說不清。

  但我確實一直記得汾江河。

  水是那麼渾濁。

  天氣熱起來還是讓人煩躁。

  可十八歲的那個晚上,我確實坐在那裡哭過。

  那時候我的世界還很小。

  小到一條河,就能把它分成兩半。

  河這邊是我。

  河那邊是Na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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