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竹林春意動,滄海現龜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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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竹屑紛飛。

  步天猛地抬頭,終於看清了來人。

  一襲白衣立在斷竹之間,衣角輕輕揚起,清冷如雪,卻半點塵埃不染。

  她手中並未出劍。

  只是兩根纖細手指並在身前,指尖殘留著一縷尚未散盡的清寒劍意。

  步天先是一怔。

  隨即,眼中的戒備瞬間化作驚喜。

  「師姐!」

  「竟然是你!」

  江清歌收回手指,輕輕甩了甩袖口,唇角似笑非笑。

  「師弟,你這反應力挺好。」

  步天看著周圍被震得一片狼藉的竹林,又看了看她那副仿佛只是隨手拍掉一片落葉的從容模樣,忍不住苦笑。

  「師姐,你平時都是這樣打招呼?」

  江清歌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不然呢?」

  「我若真要殺你,你方才就沒機會回頭了。」

  步天一時無言,這話聽著扎心。

  可他又知道,江清歌確實沒說大話。

  師尊座下這位師姐,早已是天人境的劍道怪物。

  方才那一擊,看似驚天動地,實際上恐怕只是她隨手送出的一縷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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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步天心頭那點被偷襲的鬱悶反而散了不少。


  「師姐突然來找我,是不是師尊有什麼任務交代?」

  江清歌眨了眨眼。

  「沒有。」

  步天一愣。

  「沒有?」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江清歌看了他一眼,答得極其自然。

  「找你玩。」

  步天當場怔住。

  江清歌卻像半點不覺得這話有什麼問題,抬頭看了看竹林上方漏下的天光,輕輕嘆了一聲。

  「天外天太無聊了。」

  「師尊不在,沒人理我。」

  「山上那些人看見我,不是低頭繞路,就是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她轉回目光,落在步天身上。

  「還是你有意思些。」

  步天被她說得耳根微熱,忙咳了一聲。

  「師姐說笑了,我每日不是練功,就是劈柴挑水,哪裡有意思?」

  江清歌忽然向前一步。

  步天本能後退。

  可他背後正好抵著一株粗壯青竹,退無可退。

  江清歌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他耳側的竹身上,整個人微微傾身,目光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剛才那一掌,最後一寸亂了。」

  步天呼吸微微一滯。

  兩人離得太近。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江清歌眼底那一抹清冷劍光。

  江清歌卻仿佛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姿勢有什麼不妥,只是繼續道:

  「你的無量神功撐得起排雲掌的變化,可心不夠靜。」

  「你在擔心你爹。」

  步天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

  「我爹到現在還沒回來。」

  江清歌看著他,沒有安慰,也沒有說那些空泛的好話。

  她只是平靜道:

  「師尊既然沒讓人來報喪,就說明事情還沒到最壞那一步。」

  步天怔了怔。

  這句話不溫柔,卻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他剛要開口。

  不遠處,楚楚溫柔的聲音忽然傳來。

  「天兒,吃飯了。」

  話音剛落,楚楚便提著食盒,沿著林間小徑走了過來。

  然後,她腳步一頓。

  只見竹林深處,江清歌一手撐著青竹,幾乎將步天整個人堵在竹前。

  步天背抵著竹身,神情僵硬,耳根泛紅。

  江清歌則微微傾身,白衣垂落,姿態清冷又強勢。

  楚楚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溫柔又極其識趣的笑意。

  「娘……」

  步天剛想解釋。

  楚楚已經輕輕把食盒放在旁邊的石墩上,轉身就走。

  「哎呀。」

  「家裡今日飯做少了。」

  「娘再回去多做一份。」

  步天張了張嘴,整個人當場僵在原地。

  江清歌側頭看著楚楚離開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一臉窘迫的步天。

  片刻之後,她像是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麼。

  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師弟。」

  「你娘好像誤會了。」

  步天扶額。

  「師姐,你才發現啊?」

  茫茫大洋深處。

  距離中原數萬里之遙的海面上,風平浪靜,碧波無垠。

  一座小島孤零零地浮在海天之間。

  島不大。

  幾株歪歪斜斜的椰樹,幾塊被海浪沖刷得發白的礁石,再加上一間隨便用枯枝和破布搭起來的草棚,便是島上全部景象。

  草棚前,一張快要散架的竹椅上,正癱著一個老頭。

  老頭曬著太陽,半眯著眼,嘴裡哼著不知從哪個年月傳下來的小曲兒。

  那調子又慢又散。

  聽著像漁歌。

  又像是某個早已沒人記得的古老祭調。

  老頭身形乾瘦,背卻微微佝僂,脖子縮在肩膀里,臉上皺紋一道疊一道。

  尤其是那雙眼睛。

  又小,又圓,又懶。

  乍一看,簡直不像個人。

  倒像是一隻披了件破衣裳,硬把自己裝成人樣的老烏龜。

  一隻海鳥撲棱著翅膀落在他肚皮上,歪頭啄了啄。

  老頭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慢悠悠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

  「別鬧。」

  「曬太陽呢。」

  海鳥似乎也不怕他,又在他肩膀上蹦了兩下。

  老頭被踩得有些癢,終於不情不願地伸出一根手指,把海鳥輕輕彈開。

  力道很小。

  小到海鳥只是歪歪斜斜飛出幾尺,又落回旁邊礁石上,繼續盯著他看。

  老頭也不惱。

  他雙手疊在肚皮上,繼續哼著那支不成調的小曲兒。

  海風吹過,椰葉沙沙作響。

  遠處浪花一層接一層湧來,又一層接一層退去。

  這座小島安靜得仿佛已經被整個天地遺忘。

  而這個像烏龜多過像人的老頭,也像是被歲月遺忘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懶得再去記,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

  「老烏龜。」

  一道平靜的聲音,忽然在海風裡響起。

  「我終於找到你了。」

  老頭哼到一半的小曲兒戛然而止。

  下一瞬,他整個人像被針扎了屁股一樣,猛地從竹椅上彈了起來。

  本就搖搖欲墜的竹椅被他一腳踹翻,咔嚓一聲散成了幾根破竹條。

  老頭卻根本顧不上心疼椅子。

  他瞪大一雙又小又圓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只見草棚數丈之外,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人影。

  白衣,負手,神色平靜。

  仿佛不是跨過數萬里汪洋而來,而只是從隔壁院子隨意走到了這片沙灘上。

  老頭喉嚨里「咕咚」一聲,整個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你你你……」

  他一邊往後挪,一邊結結巴巴地開口。

  「你是誰?」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這座小島早被他藏在重重海霧與亂流之後。

  更重要的是,他生來便能屏蔽天機,氣機從不入命數流轉。

  莫說尋常武者。

  便是那些自詡能窺天算命的神算子,也絕不可能算到他的半點蹤跡。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他面前。

  沒有破陣,沒有踏浪,沒有驚動島外半片海霧。

  就像這天地之間,本來就該多出這麼一個人。

  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老頭活了太久,見過的怪事多到自己都數不清。

  可這一刻,他心裡還是不可遏制地冒出一股久違的寒意。

  江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踩著細軟白沙,一步一步朝老頭走去。

  他的腳步並不快。

  可每落下一步,老頭便覺得自己的心口跟著重重一跳。

  「老烏龜這個稱呼,似乎不太好聽。」

  江塵在他身前數步之外停下,淡淡開口。

  「或者,我應該叫你的真名。」

  老頭臉上的慌亂,在這一瞬間忽然凝固。

  江塵看著他。

  「龜仙人。」

  轟。

  老頭腦子裡像是有一道悶雷炸開。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時,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龜仙人。

  這個名字,早已經被他親手埋進了歲月最深處。

  埋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世上怎麼可能還有人知道?

  老頭怔怔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白衣人,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終於擠出一句話。

  「你……」

  「你難道也是那個時代的仙人?」

  江塵搖了搖頭。

  「不是。」

  龜仙人眼中的驚疑並未因此散去。

  他縮著脖子,上下打量著江塵,怎麼看都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像正常人。

  不是那個時代的仙人,卻能找到這裡。

  還能叫出他早已塵封無數歲月的名字。

  這比那個時代的仙人找上門,還要讓他心裡發毛。

  江塵似是看出了他的念頭,淡淡補了一句。

  「不過,我能掐會算。」

  龜仙人臉皮抖了抖。

  這話聽著輕飄飄,可落在他耳中,卻比什麼驚天神通都嚇人。

  能把他這種天生不入命數流轉的老東西都算出來,這叫能掐會算?

  這分明是把天機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龜仙人乾笑兩聲,往後又挪了半步。

  「年輕人……」

  「你找老夫,到底有什麼事?」

  他嘴上問得還算鎮定,心裡卻已經七上八下。

  這人該不會是衝著自己的血來的吧?

  龜仙人雖然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武功,也從不愛與人爭鬥。

  可他活得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知道,自己這副身子在許多人眼中,根本就不是人。

  而是一株會走路的長生藥。

  他的血,飲下一口,便足以讓凡人長生不死。

  這秘密當年傳出去過一次。

  也正是那一次,差點把他嚇得從東海一路逃到天邊。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敢隨便在人間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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