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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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陪你去。」

  姜酥酥回復完蘇錦寧,第二天上午九點,兩人在長青園管理處辦完現場核驗手續,沿著北側石階往裡走。

  十二月中旬,墓園裡只聽得見掃帚擦過水泥地的聲音。清潔工將松針攏進簸箕,抬頭看見她們手裡的白菊,側身讓開路。

  「北區風大,花壓穩一點。前幾天有人剛放下,轉個身就吹到隔壁去了,回來找了半天。」

  蘇錦寧穿著黑色大衣,雙手捧著花,沒有回應。

  姜酥酥跟在她身側。她們已經在管理處看過紙質底冊,墓位登記姓名確實是「秋安」,啟用時間與秋平安去世後的時間相符。原始封條仍在,開啟申請還要等待辦案機關批准。

  石階盡頭沒有墓碑,只有一排低矮墓位。工作人員提前拉開了隔離繩,最裡面那塊水泥板上嵌著一張金屬編號牌。

  蘇錦寧停在兩步之外。

  她沒有立刻過去,只盯著那串數字。手裡的白菊包裝紙被風吹得輕響,她抬手壓住,過了片刻才邁出最後兩步。

  「就是這裡?」

  陪同人員站在隔離繩外,聲音放得很低。

  「登記位置和編號一致。封存前做過外觀記錄,沒有開啟,也沒有移動。您今天可以查看現場,後續鑑定要等書面通知。」

  「裡面一定有骨灰盒?」

  「舊底冊記載有。墓位封板完整,探測結果也顯示內部存在容器,但身份目前不能確認。」

  蘇錦寧點了一下頭,將白菊外層的紙拆掉。

  她蹲下來,把花放在墓位前。花枝壓不住,她重新擺過一次,又從旁邊撿了一塊乾淨的小石頭,壓住緞帶末端。

  姜酥酥沒有靠得太近。

  蘇錦寧的手落在編號牌上,指腹順著數字一一撫過去。金屬邊緣積著灰,她擦了幾遍,指尖很快沾上一層黑。

  「她以前不喜歡這種地方。」

  聲音落得輕,旁邊的人沒有聽清。姜酥酥卻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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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記得她?」

  「記得一點。她帶我去過海邊,鞋裡進了沙子,也不肯停下來倒。她說等走累了,沙子自然會掉出去。」

  蘇錦寧用紙巾擦淨編號牌,又把紙巾折好收進口袋。

  「後來呢?」

  「後來我外祖父把我送走。有人告訴我,她病死了,也有人說她去了別的國家。我問得多,他們就說小孩子知道這些沒用。」

  她沒有哭,眼睛也沒有移開。

  「我在紐西蘭第一次見到海,站在岸邊等了三個小時。我那時候總覺得,她可能會從另一邊過來。」

  姜酥酥在她身旁蹲下,替她扶住被風推歪的花。

  「林秀芝的信里沒有寫秋平安最後去了哪裡。她可能也不知道。」

  「她們分開以後,很難再聯繫。任何一封信、一個電話,都可能把追蹤的人帶過去。」蘇錦寧捻掉白菊花瓣上的泥點,「她們留下的東西,全部繞了很遠才到我們手裡。」

  不遠處,一位老人抱著一隻保溫飯盒從墓道經過。他看了看這處沒有姓名的墓位,對身邊的女兒壓低聲音。

  「沒名字怎麼祭?」

  「人能找到就行。名字寫不寫,家裡人認得。」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錦寧低頭看著那塊編號牌。

  「她用了二十四年,才讓我找到。」

  「至少現在找到了。」

  「還不算。」她抬手按住墓位邊緣,「鑑定結果出來以前,我不想認錯。有人替她少寫一個字,也可能有人拿這個稱呼騙過所有人。」

  「張明遠會跟進原始封條和轉運記錄。錢主任的簽名也在做鑑定。」

  「錢主任失蹤了。」

  「失蹤的人留下的字不會跟著消失。」

  蘇錦寧轉頭看了姜酥酥一眼,手從冰冷的水泥板上收回來。

  「陸衍深教你的?」

  「這句話是我自己想的。他講這種話時,會再加一句,不要自己接觸任何經辦人。」

  「他今天怎麼肯讓你一個人來?」

  「莊園到公墓的路線提前報備過,司機在外面,入口有人核驗。他還要求我每四十分鐘回一次消息。」

  「這也算一個人?」

  「對他來說已經算。」

  蘇錦寧的唇邊動了一下,沒笑出聲。她重新看向墓位,伸手整理白菊。

  「秋安是我外祖父私下叫她的名字。她嫌自己的名字聽著太老氣,讓他只叫後兩個字。研究所里知道的人不會多。」

  「底冊上的稱呼,可能來自你外祖父。」

  「也可能來自替她安放骨灰的人。」蘇錦寧停了一會兒,「購買的是永久墓位,費用由研究所支付。那些人一邊把她當樣本,一邊給她留了一個不會到期的位置。你不覺得奇怪?」

  「覺得。所以更要查清經辦人。」

  「如果是我外祖父安排的,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給你準備了備用身份和退路,很多事都沒告訴你。也許當時講出來,會讓你回來找。」

  蘇錦寧垂下眼,看著白菊下那條被石頭壓住的緞帶。

  「他總以為把人送遠,就能解決所有事。」

  「那時候能把你送走,已經救了你。」

  「我知道。」她將大衣衣擺攏好,「知道和不怪他,是兩回事。」

  姜酥酥沒有勸她。

  風從墓道另一端穿過來,白菊輕輕晃了兩下,緞帶沒有再被吹開。

  蘇錦寧在墓位前蹲了近二十分鐘。起身時,她的腿有些發麻,扶住旁邊的石欄才站穩。

  姜酥酥伸手託了她一下。

  「還好嗎?」

  「蹲久了。」她站直身,將沾灰的手指擦乾淨,「等結果出來,我會把她遷走。」

  「遷回紐西蘭?」

  「嗯。她在這裡待了太久了。」

  「她的遺信和出生證明已經能證明你們的關係,親緣鑑定只是確認墓位身份。遷移涉及案件證物,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

  「多久都等。二十四年已經等過來了,不差這幾個月。」

  姜酥酥看向那束白菊。

  「需要幫忙的話,隨時說。」

  蘇錦寧側過臉,第一次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你跟你媽一樣。」

  「哪裡一樣?」

  「甜的。」

  姜酥酥下意識抬手碰了一下頸側。

  「你能聞到?」

  「不能。」蘇錦寧把手放回大衣口袋,「我媽的信里寫過林秀芝。她說林秀芝笑的時候,講話也是甜的,發脾氣卻很嚇人。」

  「她還會發脾氣?」

  「她把研究員鎖在冷藏室外面過。那個人拿她的飯做測試,她就把門禁卡扔進了排水溝。」

  姜酥酥低頭笑了一聲。

  「這件事,她沒寫給我。」

  「母親寫給女兒的信,總會挑能寫的部分。剩下那些,可能要我們替她們找回來。」

  兩人沿著原路往外走。

  到了管理處門口,蘇錦寧忽然停了一步。

  「有件事我忘了說。」

  她從大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隻舊信封。邊角已經磨白,封口外又套了一層透明保護袋。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信里夾著的。本來跟你媽那封放在一起,我之前沒注意,整理內頁的時候才發現。」

  姜酥酥接過信封。

  正面是秋平安的字跡,筆畫比「酥酥親啟」上的字更重。

  上面寫著五個字。

  「林秀芝,轉交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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