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亦盼……能照亮她母后的心
但他飛快地將這失落碾碎——她沒有推開，沒有立刻用那副平靜無波的面具武裝自己，這已是破曉般的進步。
「醒了？」他聲音放得極柔，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像怕驚擾了什麼，「可要再歇會兒？戀戀有乳母。」
溫晚搖了搖頭，撐著手臂想坐起。沐寒立刻伸手，動作仍有些笨拙，卻已比之前熟練許多，小心扶住她，將軟枕墊在她腰後。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單薄的寢衣，兩人俱是微微一滯。
「身上……可還疼得厲害？」他問，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她蓋著錦被的小腹，那裡曾是他歡愉與恐懼共同的源頭。林太醫「胞宮受損，需常年溫養」的斷言，像道符咒，日夜貼在他心口。
「還好。」溫晚的回答依舊簡短，嗓音因久睡而乾澀。她的目光已投向門口，乳母正抱著那個小小的、明黃色的襁褓走近。
小女兒被送到她面前。幾日將養，那紅猴子般的小臉似乎舒展了些，眼睛還沒全睜開，只嘟著小嘴無意識地咂摸著。
溫晚伸出手，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女兒嬌嫩得不可思議的臉頰。那一瞬間，她眼中冰雪消融，流露出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沐寒在一旁靜靜看著，胸口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地方，仿佛被這目光悄然浸潤，生出了一點鮮嫩的、顫巍巍的綠意。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那片刻意維持的安靜：「朕已下旨，晉封戀戀為昭陽公主。」
溫晚撫觸女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蜷，沒有抬頭。
「『昭陽』，」他自顧自說下去，聲音在靜謐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小心地鋪陳某種試探，「取其光明溫暖之意。願她一生無憂，順遂安康。」
他頓了頓，目光從女兒恬靜的睡顏移開，落在溫晚低垂的眉眼上，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笨拙的期盼：「亦盼……能照亮她母后的心。」
話里的意味太明白，連一旁侍立的乳母都屏住了呼吸。這話不像是帝王旨意，倒像……一句遲到的、小心翼翼的告白。
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波動，只餘一片沉靜的疏離，聲音平淡無波：「臣妾代戀戀，謝陛下恩典。」
這時，外間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壓不住雀躍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沐清辭壓低嗓門的「噓噓」聲，顯然是在阻攔宮人通傳。
小傢伙先是扒著門框，探進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珠先瞄了瞄父皇，又悄悄轉向娘親，最後落在榻里側那團明黃襁褓上。
小臉上寫滿了「我發現個大秘密」的興奮，偏還要強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進來吧，清辭。」溫晚淡聲道。
得了准許，沐清辭立刻像只靈巧的小貓兒，踮著腳尖蹭了進來。他先規規矩矩地朝著父皇和娘親像模像樣地揖了一禮，隨後便迫不及待地湊到妹妹身邊，歪著頭仔細端詳。
看著看著，忽然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奶聲奶氣地發表高見：「妹妹好像……比昨日好看了一丟丟！不過嘛，」他皺起小鼻子，煞有介事地補充，「還是有點像沒毛的小猴子。」
稚言趣語，霎時衝散了室內那縷若有若無的微妙。侍立的乳母忍俊不禁，忙低頭掩飾上揚的嘴角。
沐寒也搖頭失笑，伸手揉了揉兒子柔軟的發頂：「淨胡說。你妹妹是這世間頂好看的小公主。」
溫晚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彎。她伸手，指尖輕柔地理了理兒子蹭歪的蟠螭紋小玉冠，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卻自然得如同窗外流淌的晨光：「可用過早膳了？」
「用啦！吃了水晶蝦餃，還有牛乳羹！」
沐清辭挺起小胸脯，隨即那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看看神色溫和的娘親，又瞄瞄眼底帶著笑意的父皇，忽然捂住小嘴，湊近沐寒，用自以為說悄悄話、實則全屋都能聽清的「氣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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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我聽說啦！您昨日把御膳房的人都轟出去，自己躲在小廚房熬粥，還……還差點把灶台點著！張公公說，火苗『轟』一下躥得老高！」
沐寒那張俊臉幾不可察地僵了僵，一抹可疑的薄紅悄然爬上耳根。他瞪了自家那個專會拆台的小崽子一眼，壓著嗓子：「就你話多。」
在溫晚面前手足無措也就罷了，當著宮人的面，他這帝王的臉面總得撿起幾分。
溫晚眼睫低垂，並未去瞧沐寒那強撐的鎮定，只對沐清辭溫聲道：「去將昨日教的《脈經》溫習一遍，可好？」
「早背熟啦！娘親，我背給你聽！」 沐清辭的注意力瞬間被帶走，挺起小胸脯，奶聲奶氣卻一板一眼地背誦起來，小腦袋隨著韻律一點一點。
稚嫩清朗的背書聲盈滿內室，懷中幼女呼吸輕軟，帶著奶香。
沐寒坐在床沿，看著，聽著，忽然覺得胸腔里被一種陌生而飽滿的情緒填得嚴嚴實實。
這尋常百姓家最易得的晨光，這妻兒在側的瑣碎片刻，竟比他掌握的萬里河山、生殺予奪，更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惶恐的滿足。
他知道，隔在兩人之間的那堵冰牆，不過被撞開了一絲極細微的裂隙，吝嗇地漏進一點顫巍巍的天光。
她心底的凍土遠未解封，那些被風雪掩埋的舊傷與猜忌，依舊盤踞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但，足夠了。
至少，她默許了他留在這方寸之地，默許了他那些磕磕絆絆的示好，默許了這個「家」，擁有一個看似圓滿寧靜的清晨。
餘生還長，他有的是耐心。
用一日又一日的晨光，一碗接一碗或許依舊難喝的粥，一遍又一遍沉默而固執的守候，去焐熱寒冰，去償還虧欠，去學著……怎樣做好她的夫君，孩子們的父親。
「醒了？」他聲音放得極柔，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像怕驚擾了什麼，「可要再歇會兒？戀戀有乳母。」
溫晚搖了搖頭，撐著手臂想坐起。沐寒立刻伸手，動作仍有些笨拙，卻已比之前熟練許多，小心扶住她，將軟枕墊在她腰後。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單薄的寢衣，兩人俱是微微一滯。
「身上……可還疼得厲害？」他問，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她蓋著錦被的小腹，那裡曾是他歡愉與恐懼共同的源頭。林太醫「胞宮受損，需常年溫養」的斷言，像道符咒，日夜貼在他心口。
「還好。」溫晚的回答依舊簡短，嗓音因久睡而乾澀。她的目光已投向門口，乳母正抱著那個小小的、明黃色的襁褓走近。
小女兒被送到她面前。幾日將養，那紅猴子般的小臉似乎舒展了些，眼睛還沒全睜開，只嘟著小嘴無意識地咂摸著。
溫晚伸出手，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女兒嬌嫩得不可思議的臉頰。那一瞬間，她眼中冰雪消融，流露出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沐寒在一旁靜靜看著，胸口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地方，仿佛被這目光悄然浸潤，生出了一點鮮嫩的、顫巍巍的綠意。
他忽然開口，打破了那片刻意維持的安靜：「朕已下旨，晉封戀戀為昭陽公主。」
溫晚撫觸女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蜷，沒有抬頭。
「『昭陽』，」他自顧自說下去，聲音在靜謐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小心地鋪陳某種試探，「取其光明溫暖之意。願她一生無憂，順遂安康。」
他頓了頓，目光從女兒恬靜的睡顏移開，落在溫晚低垂的眉眼上，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笨拙的期盼：「亦盼……能照亮她母后的心。」
話里的意味太明白，連一旁侍立的乳母都屏住了呼吸。這話不像是帝王旨意，倒像……一句遲到的、小心翼翼的告白。
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波動，只餘一片沉靜的疏離，聲音平淡無波：「臣妾代戀戀，謝陛下恩典。」
這時，外間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壓不住雀躍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沐清辭壓低嗓門的「噓噓」聲，顯然是在阻攔宮人通傳。
小傢伙先是扒著門框，探進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珠先瞄了瞄父皇，又悄悄轉向娘親，最後落在榻里側那團明黃襁褓上。
小臉上寫滿了「我發現個大秘密」的興奮，偏還要強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進來吧，清辭。」溫晚淡聲道。
得了准許，沐清辭立刻像只靈巧的小貓兒，踮著腳尖蹭了進來。他先規規矩矩地朝著父皇和娘親像模像樣地揖了一禮，隨後便迫不及待地湊到妹妹身邊，歪著頭仔細端詳。
看著看著，忽然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奶聲奶氣地發表高見：「妹妹好像……比昨日好看了一丟丟！不過嘛，」他皺起小鼻子，煞有介事地補充，「還是有點像沒毛的小猴子。」
稚言趣語，霎時衝散了室內那縷若有若無的微妙。侍立的乳母忍俊不禁，忙低頭掩飾上揚的嘴角。
沐寒也搖頭失笑，伸手揉了揉兒子柔軟的發頂：「淨胡說。你妹妹是這世間頂好看的小公主。」
溫晚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彎。她伸手，指尖輕柔地理了理兒子蹭歪的蟠螭紋小玉冠，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卻自然得如同窗外流淌的晨光：「可用過早膳了？」
「用啦！吃了水晶蝦餃，還有牛乳羹！」
沐清辭挺起小胸脯，隨即那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看看神色溫和的娘親，又瞄瞄眼底帶著笑意的父皇，忽然捂住小嘴，湊近沐寒，用自以為說悄悄話、實則全屋都能聽清的「氣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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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寒那張俊臉幾不可察地僵了僵，一抹可疑的薄紅悄然爬上耳根。他瞪了自家那個專會拆台的小崽子一眼，壓著嗓子：「就你話多。」
在溫晚面前手足無措也就罷了，當著宮人的面，他這帝王的臉面總得撿起幾分。
溫晚眼睫低垂，並未去瞧沐寒那強撐的鎮定，只對沐清辭溫聲道：「去將昨日教的《脈經》溫習一遍，可好？」
「早背熟啦！娘親，我背給你聽！」 沐清辭的注意力瞬間被帶走，挺起小胸脯，奶聲奶氣卻一板一眼地背誦起來，小腦袋隨著韻律一點一點。
稚嫩清朗的背書聲盈滿內室，懷中幼女呼吸輕軟，帶著奶香。
沐寒坐在床沿，看著，聽著，忽然覺得胸腔里被一種陌生而飽滿的情緒填得嚴嚴實實。
這尋常百姓家最易得的晨光，這妻兒在側的瑣碎片刻，竟比他掌握的萬里河山、生殺予奪，更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惶恐的滿足。
他知道，隔在兩人之間的那堵冰牆，不過被撞開了一絲極細微的裂隙，吝嗇地漏進一點顫巍巍的天光。
她心底的凍土遠未解封，那些被風雪掩埋的舊傷與猜忌，依舊盤踞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但，足夠了。
至少，她默許了他留在這方寸之地，默許了他那些磕磕絆絆的示好，默許了這個「家」，擁有一個看似圓滿寧靜的清晨。
餘生還長，他有的是耐心。
用一日又一日的晨光，一碗接一碗或許依舊難喝的粥，一遍又一遍沉默而固執的守候，去焐熱寒冰，去償還虧欠，去學著……怎樣做好她的夫君，孩子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