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看什麼？
夜漸深，更漏聲不緊不慢地敲著，像個最有耐心的更夫，一下，又一下，把坤寧宮偏殿裡的兩個未眠人，敲得心跟著那節奏一顫一顫的。
外間，沐寒仰面躺在軟榻上，薄毯蓋著，人卻像煎餅，翻來覆去沒個安生。
眼睛瞪著頭上那片藻井彩繪，仙鶴祥雲在昏光里糊成一團，看久了，竟有點像……一碗打翻了的、糊掉的雞絲粥。
鼻尖仿佛還繞著那味兒——混著煙火氣的樸素米香，以及她身上揮之不去、清苦的藥味。
他想起她接過碗時指尖那一下幾不可察的抖，想起她垂睫喝粥時，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的小扇子似的影，脆弱得讓他覺得，自己呼吸重了都能驚碎她。
最要命的是那兩個字——「尚可」。
不是「難以下咽」，也不是沉默以對。就這平平無奇倆字，愣是讓他胸腔里像揣了只不聽話的兔子，撲通撲通撞得他耳根發麻，連帶手臂上那點因她枕靠而生的酸麻，都品出了一絲近乎荒謬的甜。
他忍不住側身，目光賊似的溜過珠簾縫隙，往內室鑽。燭火早熄了，只剩窗紗濾進些清淡月光，勉強勾出床榻朦朧的影。
她該睡熟了吧？胃裡有了點暖食，那要命的腹痛，還纏不纏她的夢？
問題一個接一個，在他腦子裡開起了武林大會，打得他睡意全無。
他覺得自己像個乍富的乞丐，捧著個失而復得的琉璃盞，喜得手腳不知往哪兒放，又怕下一刻就打回原形，連碗粥的恩賜都沒了。
內室里，溫晚同樣醒著。
她側身躺著，背對外間，懷裡緊緊摟著個軟枕，仿佛這樣就能築起一道安全的堤壩，擋住些不該泛濫的心緒。
小腹深處，生產時撕裂的舊傷在夜間甦醒，傳來熟悉的、綿密的鈍痛，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生死劫。
可惱人的是，比這痛楚更清晰的，竟是胃裡那點殘留的、真實的溫熱，和唇齒間揮之不去的、帶著糊味的鹹粥氣息。
她無聲地吸了口氣，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想悶死那惱人的記憶。
偏在這時，女兒戀戀細弱的哼唧響起，外間輕柔走動的窸窣聲隨之而來。
緊接著，是珠簾被極輕撥動的微響。
溫晚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呼吸瞬間屏住。她能感到一道目光，沉甸甸的，越過昏暗，熨帖在她的背上。
那目光不像白日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而是專注的，沉靜的，甚至……燙的。
是他。他沒睡。在看她。
讓她心口猛地一縮，隨即湧上複雜的澀然。看什麼？確認她是否安好？還是同她一樣，被這碗粥、這個夜，攪亂了一池本欲封凍的春水？
她沒動，維持著假寐的姿態，連睫毛都不敢顫。那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許久，久到幾乎要烙下一個印子，才緩緩移開。
接著是極輕的腳步聲，他在外間踱了幾步，最終，傳來他重新躺下的細微聲響，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融入濃稠的夜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夜更深，月光悄悄從窗欞這一格，爬到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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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晚終是敵不過身體的疲憊與藥力催發的睏倦，意識開始模糊。在半夢半醒的邊緣，桃花坳簡陋的灶膛火光，和一個被煙嗆得咳嗽的笨拙背影，悄然潛入夢境。
外間的沐寒，在不知第幾次翻身，第幾次望向那道珠簾後，也終於合上沉重的眼皮。
夢裡沒有奏摺如山，沒有陰謀血腥，只有一樹灼灼桃花，和一個對他無奈搖頭、眸中卻藏著星子的布衣女子。
夜霧無聲流淌，漫過重重宮闕，將那些尖銳的痛、猜疑的冰、笨拙的好與心防的裂，都溫柔地包裹、模糊。
只余最深處，一縷被小心翼翼護著的、微弱卻執拗的暖意，如同風裡殘燭，明明滅滅，搖曳著，不肯就此熄滅。
長夜將盡，東方天際，已撕開一線極淡的、魚肚白的微光。新的一天，帶著它未知的暖意與料峭，正悄然逼近。
晨光熹微，透過坤寧宮偏殿的茜紗窗，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
空氣里浮沉著藥香、乳香，還有一絲昨夜未曾散盡的、樸素的粥米清氣，混在一起，竟奇異地生出幾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他幾乎一夜未敢深眠，此刻卻覺得精神尚可，大約心裡揣著事，比睡沉了還提神。他無聲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走向內間。
溫晚還在睡。他輕輕坐上榻邊，借著晨光，近乎貪婪地凝視她的睡顏。
依舊蒼白，消瘦，眼下淡青未褪，但眉宇間那層經年不化的冰封與死寂，似乎被這暖粥和長夜，悄然融化了一絲邊角。長睫安然覆下，呼吸勻長。
他心頭被一股酸脹的柔情漲滿，後怕與愧疚沉甸甸地壓在最底層。他極輕、極緩地俯身，如同朝聖，又像竊取，在她光潔冰涼的額間，落下一個羽毛般的、不染絲毫情慾的吻。
幾乎同時，內室傳來小女兒戀戀貓兒似的細弱哼唧。外間乳母窸窣起身的動靜隱約傳來。
而他懷邊，溫晚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隨即，緩緩睜開。
初醒的迷濛水汽迅速散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眸色，不偏不倚，正對上沐寒近在咫尺、盛滿了未及收斂的柔情與一絲被抓包般忐忑的眼。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凝了一瞬，像受驚的蝶翼。但沒有立刻別開，也沒有豎起冰牆，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然後，極輕微地，將臉轉向了內側，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視線。
那一瞬間的僵硬與迴避，像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了沐寒心尖一下，細細密密的疼。
外間，沐寒仰面躺在軟榻上，薄毯蓋著，人卻像煎餅，翻來覆去沒個安生。
眼睛瞪著頭上那片藻井彩繪，仙鶴祥雲在昏光里糊成一團，看久了，竟有點像……一碗打翻了的、糊掉的雞絲粥。
鼻尖仿佛還繞著那味兒——混著煙火氣的樸素米香，以及她身上揮之不去、清苦的藥味。
他想起她接過碗時指尖那一下幾不可察的抖，想起她垂睫喝粥時，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的小扇子似的影，脆弱得讓他覺得，自己呼吸重了都能驚碎她。
最要命的是那兩個字——「尚可」。
不是「難以下咽」，也不是沉默以對。就這平平無奇倆字，愣是讓他胸腔里像揣了只不聽話的兔子，撲通撲通撞得他耳根發麻，連帶手臂上那點因她枕靠而生的酸麻，都品出了一絲近乎荒謬的甜。
他忍不住側身，目光賊似的溜過珠簾縫隙，往內室鑽。燭火早熄了，只剩窗紗濾進些清淡月光，勉強勾出床榻朦朧的影。
她該睡熟了吧？胃裡有了點暖食，那要命的腹痛，還纏不纏她的夢？
問題一個接一個，在他腦子裡開起了武林大會，打得他睡意全無。
他覺得自己像個乍富的乞丐，捧著個失而復得的琉璃盞，喜得手腳不知往哪兒放，又怕下一刻就打回原形，連碗粥的恩賜都沒了。
內室里，溫晚同樣醒著。
她側身躺著，背對外間，懷裡緊緊摟著個軟枕，仿佛這樣就能築起一道安全的堤壩，擋住些不該泛濫的心緒。
小腹深處，生產時撕裂的舊傷在夜間甦醒，傳來熟悉的、綿密的鈍痛，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場生死劫。
可惱人的是，比這痛楚更清晰的，竟是胃裡那點殘留的、真實的溫熱，和唇齒間揮之不去的、帶著糊味的鹹粥氣息。
她無聲地吸了口氣，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想悶死那惱人的記憶。
偏在這時，女兒戀戀細弱的哼唧響起，外間輕柔走動的窸窣聲隨之而來。
緊接著，是珠簾被極輕撥動的微響。
溫晚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呼吸瞬間屏住。她能感到一道目光，沉甸甸的，越過昏暗，熨帖在她的背上。
那目光不像白日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而是專注的，沉靜的，甚至……燙的。
是他。他沒睡。在看她。
讓她心口猛地一縮，隨即湧上複雜的澀然。看什麼？確認她是否安好？還是同她一樣，被這碗粥、這個夜，攪亂了一池本欲封凍的春水？
她沒動，維持著假寐的姿態，連睫毛都不敢顫。那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許久，久到幾乎要烙下一個印子，才緩緩移開。
接著是極輕的腳步聲，他在外間踱了幾步，最終，傳來他重新躺下的細微聲響，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融入濃稠的夜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夜更深，月光悄悄從窗欞這一格，爬到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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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晚終是敵不過身體的疲憊與藥力催發的睏倦，意識開始模糊。在半夢半醒的邊緣，桃花坳簡陋的灶膛火光，和一個被煙嗆得咳嗽的笨拙背影，悄然潛入夢境。
外間的沐寒，在不知第幾次翻身，第幾次望向那道珠簾後，也終於合上沉重的眼皮。
夢裡沒有奏摺如山，沒有陰謀血腥，只有一樹灼灼桃花，和一個對他無奈搖頭、眸中卻藏著星子的布衣女子。
夜霧無聲流淌，漫過重重宮闕，將那些尖銳的痛、猜疑的冰、笨拙的好與心防的裂，都溫柔地包裹、模糊。
只余最深處，一縷被小心翼翼護著的、微弱卻執拗的暖意，如同風裡殘燭，明明滅滅，搖曳著，不肯就此熄滅。
長夜將盡，東方天際，已撕開一線極淡的、魚肚白的微光。新的一天，帶著它未知的暖意與料峭，正悄然逼近。
晨光熹微，透過坤寧宮偏殿的茜紗窗，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
空氣里浮沉著藥香、乳香，還有一絲昨夜未曾散盡的、樸素的粥米清氣，混在一起，竟奇異地生出幾分人間煙火的踏實感。
他幾乎一夜未敢深眠，此刻卻覺得精神尚可，大約心裡揣著事，比睡沉了還提神。他無聲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走向內間。
溫晚還在睡。他輕輕坐上榻邊，借著晨光，近乎貪婪地凝視她的睡顏。
依舊蒼白，消瘦，眼下淡青未褪，但眉宇間那層經年不化的冰封與死寂，似乎被這暖粥和長夜，悄然融化了一絲邊角。長睫安然覆下，呼吸勻長。
他心頭被一股酸脹的柔情漲滿，後怕與愧疚沉甸甸地壓在最底層。他極輕、極緩地俯身，如同朝聖，又像竊取，在她光潔冰涼的額間，落下一個羽毛般的、不染絲毫情慾的吻。
幾乎同時，內室傳來小女兒戀戀貓兒似的細弱哼唧。外間乳母窸窣起身的動靜隱約傳來。
而他懷邊，溫晚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隨即，緩緩睜開。
初醒的迷濛水汽迅速散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眸色，不偏不倚，正對上沐寒近在咫尺、盛滿了未及收斂的柔情與一絲被抓包般忐忑的眼。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凝了一瞬，像受驚的蝶翼。但沒有立刻別開，也沒有豎起冰牆，只是用那雙沉靜的眼，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然後，極輕微地，將臉轉向了內側，避開了他過於灼熱的視線。
那一瞬間的僵硬與迴避，像根最細的針，精準地刺了沐寒心尖一下，細細密密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