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忘了怎麼和我們說話了
坤寧宮的酸梅罐子又見了底。
溫晚孕吐的反應愈發厲害，幾乎是聞見半點油腥就要乾嘔，整個人瘦得下巴尖尖，襯得那雙沉靜的眼眸愈發大了，只是裡頭沒了往日的神采，像蒙了一層薄灰的琉璃。
沐清辭成了御膳房和小廚房的常客，變著法兒地給娘親搜羅各種酸掉牙的零嘴兒，從青梅、山楂到新進貢的檸檬，小小的人兒，操心得跟個小老頭似的。
這日，他神秘兮兮地捧著一個精緻的小瓷盅跑來，獻寶似的揭開：「娘親！你看！御膳房新做的『水晶酸凍』，用冰鎮著，可爽口了！」
那酸凍剔透晶瑩，裡頭凝著幾片嫩綠的薄荷葉，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溫晚勉強笑了笑，接過小銀勺，剛舀起一小塊，還沒送入口，一股更強烈的噁心感就涌了上來，她猛地側身乾嘔起來，臉色煞白。
「娘親！」沐清辭嚇壞了，小臉皺成一團，手足無措。
一旁侍立的宮女連忙遞上清水和帕子。溫晚緩了好一陣，才虛弱地擺擺手：「沒事……清辭乖，娘親這會兒沒胃口。」 她看著兒子失望又擔憂的眼神，心中酸澀難言。這孩子，敏感得讓人心疼。
宣政殿那邊，沐寒的日子也不好過。
自那日從坤寧宮倉皇離開後，他心頭的滯悶感有增無減。
批閱奏摺時，看到提及南方疫病控制的摺子，會莫名想起那日秦姝提到的、據說是溫晚曾讚許過的防疫章程；用膳時，看到案几上擺著爽口的涼拌小菜，會下意識想起沐清辭說的「娘親只吃得下酸的」；就連夜間獨寢，鼻尖也仿佛縈繞著一股極淡的、清冽的藥香，讓他心神不寧。
這日下朝，秦姝又來請安，還帶來了幾卷她新臨摹的碑帖，說是請陛下指點。
她怎麼又來了？是沒聽懂他的話？難道要讓他下旨禁足？沐寒心不在焉地翻看著，目光卻不時飄向殿外。
秦姝看在眼裡，柔聲笑道：「陛下可是記掛皇后娘娘鳳體？說起來，娘娘孕中辛苦，口味奇特也是常理。只是……臣女聽聞，娘娘近日飲食頗為單一，幾乎只進些酸冷之物，長此以往，怕於龍胎無益啊。」
她語氣擔憂，字字句句卻都在暗示溫晚的「任性」和「不顧皇嗣」。
沐寒眉頭蹙起。他雖不懂醫理，也知孕婦需均衡飲食。
想起那日看到她蒼白瘦弱的模樣，一股說不清是煩躁還是擔憂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放下碑帖，沉聲道：「擺駕坤寧宮。」
他得去看看。至少，得確保皇嗣無恙。他給自己找著理由。
坤寧宮聽聞聖駕將至，一陣忙亂。
溫晚正被孕吐折磨得渾身乏力，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聞訊，她只是睫毛顫了顫，並未起身，只對宮女淡淡道：「更衣。」
她換了一身見客的常服，顏色素淨，更顯得人單薄。
沐寒進來時，就看到她安靜地坐在窗邊，側臉對著他，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脖頸和微隆的腹部輪廓，有一種易碎卻驚人的美，讓他不自覺地心中狂跳。
「陛下。」她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平淡無波。
沐寒的目光落在她明顯消瘦的肩膀上，心頭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揮退宮人，在離她不遠不近的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才硬邦邦地開口：「朕聽聞你飲食不佳，只嗜酸冷。太醫怎麼說？」
溫晚垂著眼：「勞陛下掛心，林太醫說……過了這陣便好。」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沐寒搜腸刮肚，想找些話來說，卻發現自己對這個「妻子」的了解匱乏得可憐。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除了……酸梅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若實在沒胃口，朕讓御膳房再想些新花樣。總吃酸的，對身子不好。」
溫晚抬起眼，靜靜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自在的偽裝。
她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陛下忘了，臣妾是醫者。什麼該吃，什麼不該吃，臣妾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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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寒被她這話噎住，俊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是了，他忘了，她不是尋常深宮婦人，她有一手能起死回生的醫術。他這關心，顯得多餘又可笑。
他有些惱羞成怒，語氣不由得生硬起來：「朕是關心皇嗣！」
溫晚嘴角那點微弱的笑意徹底消失，她重新垂下眼，聲音更低：「臣妾知道。陛下放心，龍胎……無恙。」
又是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沐寒只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憋悶得厲害。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目光掃過窗台那個空了的酸梅罐，心頭無名火起：「既然吃不下，就別勉強！宮裡難道還短了你一口吃食？何苦作踐自己身子！」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因為他看見溫晚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雖然她很快穩住了，但那瞬間的脆弱，還是擊中了他。
溫晚沒有反駁，也沒有抬頭，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緊了衣料，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沐清辭端著一小碟剛漬好的、紅艷艷的山楂果跑了進來，興沖沖地喊：「娘親！快嘗嘗這個！可……」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殿內氣氛不對，父皇臉色難看，娘親低著頭，他嚇得立刻噤聲，小步子挪到溫晚身邊，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衣袖。
沐寒看著兒子那副依賴又害怕的模樣，再看看溫晚強撐的平靜，滿心的怒火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取代。
他在這裡做什麼？像一個外人一樣，指責一個正在辛苦孕育他子嗣的女人？
他煩躁地揉了揉額角，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了坤寧宮。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殿內恢復了寂靜。沐清辭小聲問：「娘親，父皇……又生氣了嗎？」
溫晚緩緩鬆開攥緊的手，將兒子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輕得像嘆息：「沒有。父皇只是……忘了怎麼和我們說話了。」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眼眶微微發熱，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掉下來。
酸梅再酸，也酸不過此刻的心。自母親走後，侯門的黃連，她早已習慣獨自品嘗。
只是，為何如今這深宮，每次他出現，都會讓這苦味，變得更刻骨銘心一些？
溫晚孕吐的反應愈發厲害，幾乎是聞見半點油腥就要乾嘔，整個人瘦得下巴尖尖，襯得那雙沉靜的眼眸愈發大了，只是裡頭沒了往日的神采，像蒙了一層薄灰的琉璃。
沐清辭成了御膳房和小廚房的常客，變著法兒地給娘親搜羅各種酸掉牙的零嘴兒，從青梅、山楂到新進貢的檸檬，小小的人兒，操心得跟個小老頭似的。
這日，他神秘兮兮地捧著一個精緻的小瓷盅跑來，獻寶似的揭開：「娘親！你看！御膳房新做的『水晶酸凍』，用冰鎮著，可爽口了！」
那酸凍剔透晶瑩，裡頭凝著幾片嫩綠的薄荷葉，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溫晚勉強笑了笑，接過小銀勺，剛舀起一小塊，還沒送入口，一股更強烈的噁心感就涌了上來，她猛地側身乾嘔起來，臉色煞白。
「娘親！」沐清辭嚇壞了，小臉皺成一團，手足無措。
一旁侍立的宮女連忙遞上清水和帕子。溫晚緩了好一陣，才虛弱地擺擺手：「沒事……清辭乖，娘親這會兒沒胃口。」 她看著兒子失望又擔憂的眼神，心中酸澀難言。這孩子，敏感得讓人心疼。
宣政殿那邊，沐寒的日子也不好過。
自那日從坤寧宮倉皇離開後，他心頭的滯悶感有增無減。
批閱奏摺時，看到提及南方疫病控制的摺子，會莫名想起那日秦姝提到的、據說是溫晚曾讚許過的防疫章程；用膳時，看到案几上擺著爽口的涼拌小菜，會下意識想起沐清辭說的「娘親只吃得下酸的」；就連夜間獨寢，鼻尖也仿佛縈繞著一股極淡的、清冽的藥香，讓他心神不寧。
這日下朝，秦姝又來請安，還帶來了幾卷她新臨摹的碑帖，說是請陛下指點。
她怎麼又來了？是沒聽懂他的話？難道要讓他下旨禁足？沐寒心不在焉地翻看著，目光卻不時飄向殿外。
秦姝看在眼裡，柔聲笑道：「陛下可是記掛皇后娘娘鳳體？說起來，娘娘孕中辛苦，口味奇特也是常理。只是……臣女聽聞，娘娘近日飲食頗為單一，幾乎只進些酸冷之物，長此以往，怕於龍胎無益啊。」
她語氣擔憂，字字句句卻都在暗示溫晚的「任性」和「不顧皇嗣」。
沐寒眉頭蹙起。他雖不懂醫理，也知孕婦需均衡飲食。
想起那日看到她蒼白瘦弱的模樣，一股說不清是煩躁還是擔憂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放下碑帖，沉聲道：「擺駕坤寧宮。」
他得去看看。至少，得確保皇嗣無恙。他給自己找著理由。
坤寧宮聽聞聖駕將至，一陣忙亂。
溫晚正被孕吐折磨得渾身乏力，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聞訊，她只是睫毛顫了顫，並未起身，只對宮女淡淡道：「更衣。」
她換了一身見客的常服，顏色素淨，更顯得人單薄。
沐寒進來時，就看到她安靜地坐在窗邊，側臉對著他，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脖頸和微隆的腹部輪廓，有一種易碎卻驚人的美，讓他不自覺地心中狂跳。
「陛下。」她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平淡無波。
沐寒的目光落在她明顯消瘦的肩膀上，心頭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他揮退宮人，在離她不遠不近的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才硬邦邦地開口：「朕聽聞你飲食不佳，只嗜酸冷。太醫怎麼說？」
溫晚垂著眼：「勞陛下掛心，林太醫說……過了這陣便好。」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沐寒搜腸刮肚，想找些話來說，卻發現自己對這個「妻子」的了解匱乏得可憐。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除了……酸梅子。
「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若實在沒胃口，朕讓御膳房再想些新花樣。總吃酸的，對身子不好。」
溫晚抬起眼，靜靜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自在的偽裝。
她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陛下忘了，臣妾是醫者。什麼該吃，什麼不該吃，臣妾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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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惱羞成怒，語氣不由得生硬起來：「朕是關心皇嗣！」
溫晚嘴角那點微弱的笑意徹底消失，她重新垂下眼，聲音更低：「臣妾知道。陛下放心，龍胎……無恙。」
又是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沐寒只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憋悶得厲害。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目光掃過窗台那個空了的酸梅罐，心頭無名火起：「既然吃不下，就別勉強！宮裡難道還短了你一口吃食？何苦作踐自己身子！」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因為他看見溫晚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雖然她很快穩住了，但那瞬間的脆弱，還是擊中了他。
溫晚沒有反駁，也沒有抬頭，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緊了衣料，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沐清辭端著一小碟剛漬好的、紅艷艷的山楂果跑了進來，興沖沖地喊：「娘親！快嘗嘗這個！可……」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殿內氣氛不對，父皇臉色難看，娘親低著頭，他嚇得立刻噤聲，小步子挪到溫晚身邊，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衣袖。
沐寒看著兒子那副依賴又害怕的模樣，再看看溫晚強撐的平靜，滿心的怒火瞬間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取代。
他在這裡做什麼？像一個外人一樣，指責一個正在辛苦孕育他子嗣的女人？
他煩躁地揉了揉額角，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了坤寧宮。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殿內恢復了寂靜。沐清辭小聲問：「娘親，父皇……又生氣了嗎？」
溫晚緩緩鬆開攥緊的手，將兒子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輕得像嘆息：「沒有。父皇只是……忘了怎麼和我們說話了。」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眼眶微微發熱，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水掉下來。
酸梅再酸，也酸不過此刻的心。自母親走後，侯門的黃連，她早已習慣獨自品嘗。
只是，為何如今這深宮，每次他出現，都會讓這苦味，變得更刻骨銘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