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父皇！你不記得我了？
坤寧宮仿佛一夜之間入了秋。
殿內藥香經久不散，卻壓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冷清。
溫晚靠在窗邊的軟榻上，面色比身上月白的寢衣還要蒼白幾分，小腹處覆著一條薄薄的絨毯，遮掩著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手裡拿著一卷醫書，目光卻虛虛地落在窗外一株開敗了的石榴花上，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沐清辭踮著腳尖，小心翼翼端著一碟剛漬好的、透亮晶瑩的酸梅進來，小臉上滿是討好：「娘親，林爺爺說吃這個開胃，清辭親手醃的，你嘗嘗？」
溫晚回過神，對上兒子那雙酷似其父、此刻卻盛滿不安的大眼睛，心尖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捻起一顆梅子放入口中，極酸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刺激得她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著咽下，柔聲道：「很好吃，清辭真能幹。」
沐清辭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小聲問：「娘親，還疼嗎？」
「不疼了。」溫晚摸摸他的頭，「有清辭在，娘親就不疼。」
孩子似乎鬆了口氣，卻又皺起小眉頭，困惑地問：「那……父皇為什麼都不來看娘親？福安說父皇病了，忘了事情。」
他扯著溫晚的袖子，語氣帶了委屈：「是不是清辭不乖，父皇生氣了？才忘了我們？」
溫晚喉嚨一哽，將兒子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是清辭的錯。父皇……他只是病了，病好了就會來的。」 這話不知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麻痹自己。
宣政殿內，沐寒坐了一會兒，便要更衣去坤寧宮。
剛起身，腦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一株開得絢爛的桃花，一碗糊得難以入口卻讓他覺得溫暖的粥，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每次這些畫面浮現，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的頭痛。
「陛下，該用藥了。」秦姝溫婉的聲音適時響起，端來的湯藥散發著安神的清香。這藥似乎能有效緩解他的頭痛，卻也讓那些模糊的畫面變得更加混沌。
昨日秦殊的所為，他本能的有些反感，他雖忘了許多，但家有孕妻，又豈會與其他女子過從甚密，見她又來，脫口而出：「秦師妹近日是無事可做……來得倒勤？」
秦姝被堵得一時語塞，眼底掠過一絲陰霾，怔了一瞬，面上卻笑得愈發體貼：「臣女是來向陛下報平安的，皇后娘娘那裡，陛下放心，林太醫每日都去請脈，說是胎象漸穩，只是娘娘需要靜養，不便打擾。」
沐寒沒有接藥，語氣平平：「朕知道了，秦師妹無事便不必來了，閨中女子久居宮中，太傅若知，怕是要來找朕的麻煩了。」他的煩躁有些無處發泄，說話夾槍帶棒的。
秦殊尷尬地笑笑，連聲應是，退了出去，只是在轉身時眼裡閃過一絲狠戾。
沐寒更完衣便匆匆走到了通往坤寧宮的宮道上。越靠近，腳步越沉。
他該以何種面目去見那個「陌生」的、卻懷著他孩子的皇后？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坤寧宮外的石榴樹下，肩膀一聳一聳。
「你是？在此作甚？」沐寒皺眉上前。
沐清辭嚇了一跳，抬起淚汪汪的臉，見到是他，嘴巴一癟，哭得更凶了：「父皇！你不記得我了？嗚……娘親……娘親吐了……她把清辭醃的梅子都吐了……還說不苦……可是藥好苦的……娘親喝藥的時候，眉頭皺得好緊……」
孩子語無倫次，沐寒的心卻像被一隻小手狠狠攥住。
太子沐清辭？他的兒子？
待他看清孩子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臉後，心裡一片酸軟，他蹲下身，笨拙地擦去兒子臉上的淚：「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娘親……只是身子不適。」
「那父皇你去看看娘親好不好？」沐清辭抓住他的龍袍一角，仰著小臉，滿眼祈求，「你去了，娘親肯定就不苦了！以前娘親不舒服，父皇來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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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沐寒呼吸一窒，那段空白的記憶再次帶來尖銳的刺痛。
「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他牽著沐清辭走進坤寧宮。
殿內藥味更濃，溫晚正靠在榻上，由宮女伺候著喝藥。她聽到動靜抬眼望來，目光與他撞個正著。
那眼神，平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沒有他預想中的怨恨，也沒有絲毫驚喜，就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沐寒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朕昨日睡著了……」他鬼使神差地解釋，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好像是越描越黑了！
「陛下。」溫晚放下藥碗，微微頷首，算是行禮，聲音平淡無波，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並未回應。
沐清辭已經撲到榻邊，獻寶似的說：「娘親！你看，父皇來看你了！」
溫晚摸了摸兒子的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嗯。」
然後，便再無話。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沐寒站在原地，搜腸刮肚，竟找不到一句話可說。
問她身體如何？太醫每日稟報。問她可缺什麼？內務府不敢怠慢。安慰她？他以什麼立場？
最終，他乾巴巴地擠出一句：「你……好好休養。」 目光掃過她蒼白瘦削的臉頰和因清瘦顯得越發隆起的腹部，心裡那莫名的抽痛又來了。
「謝陛下關心。」溫晚垂下眼睫，語氣恭敬而疏遠。
沐寒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站了片刻，終是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殿門口，他鬼使神差地回頭，卻見溫晚正端起那碗喝剩的、顯然已經涼透的藥，眉頭微蹙，卻還是一口氣飲盡。
那一刻，沐寒清晰地看到，她垂眸時，長睫上沾染的細微水光。
她不是不苦。她只是……不再期待有人替她甜了。
沐寒腳步踉蹌地走出坤寧宮，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充滿了無措和孤寂。他忘了她，可身體裡某個地方，卻為她痛著。
而殿內，溫晚在沐清辭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中，緩緩閉上眼。
他來過了，看過了，然後走了。
很好。這深宮的黃連，從此她一人獨飲便好。只是腹中的孩子，仿佛感知到母親的悲涼，輕輕拉扯了一下。
殿內藥香經久不散，卻壓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冷清。
溫晚靠在窗邊的軟榻上，面色比身上月白的寢衣還要蒼白幾分，小腹處覆著一條薄薄的絨毯，遮掩著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手裡拿著一卷醫書，目光卻虛虛地落在窗外一株開敗了的石榴花上，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沐清辭踮著腳尖，小心翼翼端著一碟剛漬好的、透亮晶瑩的酸梅進來，小臉上滿是討好：「娘親，林爺爺說吃這個開胃，清辭親手醃的，你嘗嘗？」
溫晚回過神，對上兒子那雙酷似其父、此刻卻盛滿不安的大眼睛，心尖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勉強扯出一絲笑，捻起一顆梅子放入口中，極酸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刺激得她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著咽下，柔聲道：「很好吃，清辭真能幹。」
沐清辭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小聲問：「娘親，還疼嗎？」
「不疼了。」溫晚摸摸他的頭，「有清辭在，娘親就不疼。」
孩子似乎鬆了口氣，卻又皺起小眉頭，困惑地問：「那……父皇為什麼都不來看娘親？福安說父皇病了，忘了事情。」
他扯著溫晚的袖子，語氣帶了委屈：「是不是清辭不乖，父皇生氣了？才忘了我們？」
溫晚喉嚨一哽，將兒子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是清辭的錯。父皇……他只是病了，病好了就會來的。」 這話不知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麻痹自己。
宣政殿內，沐寒坐了一會兒，便要更衣去坤寧宮。
剛起身，腦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一株開得絢爛的桃花，一碗糊得難以入口卻讓他覺得溫暖的粥，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每次這些畫面浮現，隨之而來的便是劇烈的頭痛。
「陛下，該用藥了。」秦姝溫婉的聲音適時響起，端來的湯藥散發著安神的清香。這藥似乎能有效緩解他的頭痛，卻也讓那些模糊的畫面變得更加混沌。
昨日秦殊的所為，他本能的有些反感，他雖忘了許多，但家有孕妻，又豈會與其他女子過從甚密，見她又來，脫口而出：「秦師妹近日是無事可做……來得倒勤？」
秦姝被堵得一時語塞，眼底掠過一絲陰霾，怔了一瞬，面上卻笑得愈發體貼：「臣女是來向陛下報平安的，皇后娘娘那裡，陛下放心，林太醫每日都去請脈，說是胎象漸穩，只是娘娘需要靜養，不便打擾。」
沐寒沒有接藥，語氣平平：「朕知道了，秦師妹無事便不必來了，閨中女子久居宮中，太傅若知，怕是要來找朕的麻煩了。」他的煩躁有些無處發泄，說話夾槍帶棒的。
秦殊尷尬地笑笑，連聲應是，退了出去，只是在轉身時眼裡閃過一絲狠戾。
沐寒更完衣便匆匆走到了通往坤寧宮的宮道上。越靠近，腳步越沉。
他該以何種面目去見那個「陌生」的、卻懷著他孩子的皇后？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坤寧宮外的石榴樹下，肩膀一聳一聳。
「你是？在此作甚？」沐寒皺眉上前。
沐清辭嚇了一跳，抬起淚汪汪的臉，見到是他，嘴巴一癟，哭得更凶了：「父皇！你不記得我了？嗚……娘親……娘親吐了……她把清辭醃的梅子都吐了……還說不苦……可是藥好苦的……娘親喝藥的時候，眉頭皺得好緊……」
孩子語無倫次，沐寒的心卻像被一隻小手狠狠攥住。
太子沐清辭？他的兒子？
待他看清孩子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臉後，心裡一片酸軟，他蹲下身，笨拙地擦去兒子臉上的淚：「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娘親……只是身子不適。」
「那父皇你去看看娘親好不好？」沐清辭抓住他的龍袍一角，仰著小臉，滿眼祈求，「你去了，娘親肯定就不苦了！以前娘親不舒服，父皇來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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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沐寒呼吸一窒，那段空白的記憶再次帶來尖銳的刺痛。
「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他牽著沐清辭走進坤寧宮。
殿內藥味更濃，溫晚正靠在榻上，由宮女伺候著喝藥。她聽到動靜抬眼望來，目光與他撞個正著。
那眼神，平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沒有他預想中的怨恨，也沒有絲毫驚喜，就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沐寒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朕昨日睡著了……」他鬼使神差地解釋，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好像是越描越黑了！
「陛下。」溫晚放下藥碗，微微頷首，算是行禮，聲音平淡無波，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並未回應。
沐清辭已經撲到榻邊，獻寶似的說：「娘親！你看，父皇來看你了！」
溫晚摸了摸兒子的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嗯。」
然後，便再無話。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沐寒站在原地，搜腸刮肚，竟找不到一句話可說。
問她身體如何？太醫每日稟報。問她可缺什麼？內務府不敢怠慢。安慰她？他以什麼立場？
最終，他乾巴巴地擠出一句：「你……好好休養。」 目光掃過她蒼白瘦削的臉頰和因清瘦顯得越發隆起的腹部，心裡那莫名的抽痛又來了。
「謝陛下關心。」溫晚垂下眼睫，語氣恭敬而疏遠。
沐寒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站了片刻，終是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殿門口，他鬼使神差地回頭，卻見溫晚正端起那碗喝剩的、顯然已經涼透的藥，眉頭微蹙，卻還是一口氣飲盡。
那一刻，沐寒清晰地看到，她垂眸時，長睫上沾染的細微水光。
她不是不苦。她只是……不再期待有人替她甜了。
沐寒腳步踉蹌地走出坤寧宮，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充滿了無措和孤寂。他忘了她，可身體裡某個地方，卻為她痛著。
而殿內，溫晚在沐清辭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中，緩緩閉上眼。
他來過了，看過了，然後走了。
很好。這深宮的黃連，從此她一人獨飲便好。只是腹中的孩子，仿佛感知到母親的悲涼，輕輕拉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