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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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瓶中人們第一時間對遺蹟中的魔導書進行了挖掘和保護,但要就這麼將魔導書帶進天空城,則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畢竟無論如何,魔導書都是在帝國領土上發現的。

  貴族們雖然喜歡巫師們製作的各種魔藥以及鍊金製品,與巫師間的關係並不如教會那般交惡,但這仍然是一個略帶敏感的事情。

  一言以蔽之,巫師們在帝國的地盤上發現了「寶物」,而且還想帶回海里去。

  不過,過去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比如一些屬於八百年前巫師塔的地下研究室重新出土,而天空城很想得到其中的資料,因此與帝國中的貴族們交易。

  事情的關鍵在於,巫師們要得到的東西對於帝國來說到底有沒有價值。

  過去巫師塔留下了龐大的遺產,其中的很多「寶藏」並非只對巫師有用。

  比如說一些能夠無負作用增強身體素質的魔藥,以及一些銘刻著符文,具備非凡力量的武器。

  其中很多東西的品質是遠比如今巫師塔能夠製作出來的東西高上非常多的,對於這些,帝國的貴族們是不會放手的。

  而如果是一些只與巫師們相關的魔法或者研究的內容,那麼在確認其不會對帝國帶來威脅時,貴族們一般會放手。

  他們會給巫師塔開出一個價格,將這些對於人類來說虛無縹緲的東西換成貨真價實的金幣。

  因此,交易的第一步,自然是先鑑定出土之物的性質。

  瓶中人們從遺蹟中挖掘出魔導書,確認其是從未見過的魔導書,開始對其進行保護和密封,而並未著急運走。

  在遺蹟內等待了三天三夜後,真正的大貴族,公爵的人手到了。

  一隊隊裝備精良的騎士打頭陣,裝飾奢華的馬車跟隨其後。

  馬車內的並非公爵本人,而是一名公爵信賴,並且對魔語以及巫師們的魔法都有所研究和了解的人類學者。

  這點小事,還不至於讓公爵本人遠道而來。

  新魔法的情報也同樣送入了禁秘塔中,禁秘塔決定派遣一名高等巫師去與公爵的人手進行交談和商議。

  同伊恩這樣微不足道,即使有心進行大規模破壞也無力做到的學徒不同。

  一名高等巫師想要離開天空城踏上帝國的領域,需要來自帝國貴族們的准許。

  畢竟一名7到9級的高等巫師,只要願意,可以在一夜之間,將伊恩之前歇息的那種小鎮屠殺殆盡。

  因此整個流程就顯得有些繁瑣了。

  即使一切洽談順利,公爵手下的學者判斷魔導書可以放手給巫師塔,等到其真正進入天空城內,恐怕也已經是一周以後的事情。

  一隻烏鴉盤旋在遺蹟的上空,隱秘的監視一切,通過意識共享將事態的發展傳遞給伊恩。

  而伊恩本人則因為離開天空城的時間限制,不得不先起身帶著骷髏A再次乘上天空城的避水艇。

  骷髏A被瓶中人們視作伊恩的使魔,至於「失蹤」的索菲婭,瓶中人們也沒有進行追問,那不干他們的事。

  烏鴉在瓶中人與貴族學者們交流的現場監視,這也是自莉莉絲那裡得到的特殊使魔製作法的優勢之一。

  使魔同巫師間能夠連接的範圍大幅度增加,甚至足夠伊恩身在天空城內,監視天空城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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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進入那完全透明的船艙,伊恩的心情已不復當初,半垂著眼帘,想著該怎麼做才能接近那本亡靈魔導書的原本。

  而骷髏A則坐在伊恩的身前,把腦袋摘了下來,放在腿骨之上,一動不動。

  「你在做什麼?」伊恩看了骷髏A一眼。

  「如你所見,主人,我在放空大腦。」骷髏A腿骨上的腦袋回答。

  「真是個好辦法,可惜我學不來。」

  「有心者事竟成,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找把斧頭幫你試試。」骷髏A撫摸著自己光溜溜的腦殼,看起來分外平靜。

  伊恩不由得對他感到些許無語。兩人現在算是正式確立了合作的關係,骷髏A幫他作假亡靈魔導書,他則找機會替換真本,兩人利益和目的都很重合,沒有不合作的理由。

  但話雖如此,又該怎麼接近那已經被瓶中人們拿到的原本呢?

  伊恩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通過烏鴉的視野,伊恩得以看到遺蹟之中,代表天空城的巫師已經到了。

  只見那名巫師張著中年人的面孔,不過真實的年齡,大概要是一名正常中年人的數倍不止。

  他生著一頭有些乾枯的褐色頭髮,眼窩深陷,看起來就好像有數十年沒有睡過好覺,不是已經失眠,就是正在失眠。

  在他和瓶中人的交談中,伊恩得知,這是一名7級的高等巫師,雖然只與過去的奎蘭差了一級,但作為巫師的能力與其相比卻是天翻地覆。

  單就魔力的總量便是奎蘭的三倍有餘,就更別提他掌握的那些只屬於高等巫師領域的魔法了。

  「賈斯帕·昆蘭,叫我賈斯帕就行。」男人略帶疲倦地向著馬車內的貴族學者說道,「我代表天空城的禁秘塔而來,公爵可曾一切安好?」

  「大人身體健康,委託我代替他前來查看遺蹟里的出土物。」馬車的門打開,一名身穿白袍的老人拄著拐顫顫巍巍地走下,一名騎士見狀趕忙攙扶住他的臂膀。

  賈斯帕打量了一眼老人,心中不禁生出厭煩。

  一個不具備靈廊,卻妄圖理解魔法的蠢貨,而自己卻得裝模作樣的和他打交道。

  老人也抬眼看了眼賈斯帕,他一生研究魔語與魔法,卻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一名巫師。

  與他想像中帶著怪異臉孔與改造肢體的怪物不同,賈斯帕的外表看起來相當普通,甚至,普通的有些過頭。

  瓶中人打開了密封魔導書的箱子,賈斯帕看了過去,微微皺了皺眉。

  上面的魔力雖然有所波動,卻分外稀薄與不穩,雖然這是遺蹟中出土的魔導書常見的情況,但卻會讓遺留物的鑑定變得麻煩一些。

  對於這種魔導書,是不能輕易去探查其內容的。

  否則,原本就暗淡的魔力很可能在巫師自身的魔力衝擊下徹底消散,法術模型也會一同就此消失。

  不過好在,當年寫作此魔導書的巫師相當貼心地在封皮上標註了魔法的名字——「亡靈」。

  這封皮最可能指向的便是傳聞中的亡靈魔法了。

  賈斯帕不由得有些眼熱起來,如果其中內容真與封皮相符,那麼說這是近百年來禁秘塔最大的發現也不為過。


  如果說這本魔導書是鮮肉的話,賈斯帕無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餓極了的瘋狗。

  貴族學者戴上眼鏡,仔細地瞧上封皮的魔語,雖然凡人總是難以一覽魔語的全部,但一些固定的詞彙,卻也有所破譯。

  「亡靈...難道說的是亡靈魔法!」學者驚得連連後退。

  作為一個研究魔法的人,他當然也對已經消失在歷史中的亡靈魔法有所了解。

  如果說對於巫師來說,那是讓人眼熱的鮮肉,那麼對於一個凡人,則就是能想像到的最恐怖的詛咒了。

  一般的巫師最多也就是將凡人折磨至死,而一個掌握了亡靈魔法的巫師則意味著那種折磨即使在死後也不會被解脫,而是不斷地被重複、被奴役。

  聽著學者的驚呼也害怕地後退,賈斯帕輕輕嘖了下嘴,看起來這老頭還真不是花架子,居然看懂了封皮上的魔語。

  「不必擔心,先生。」賈斯帕試著安撫他,「您大約不知道,即使是魔導書,也會出錯的。

  想要將一個法術模型銘刻在魔導書上所需要的水準,和單純使用法術模型是完全不同的。

  這導致即使是八百年前,也有大量並不能真正被學習的魔導書存在,我們尚還不能確定其內容是否真的具有價值。」

  賈斯帕緩緩說著,但學者卻並不相信他。

  學者頓了頓說道,「但如果其中內容無誤,這代表巫師們將會重新獲得奴役死者的能力,我簡直無法想像會有什麼比這更能威脅到帝國的安全。

  不用我多說,您應該也知道,帝國如今的安全建立在成建制的軍隊之上。

  同等級的巫師或許具備殺死同等級戰士的能力,但如果是更大規模的戰爭,巫師不會有任何取勝的可能。

  這也是帝國允許天空城存在的理由,因為就如今的世界,以及如今的你們來說,你們並不具備真正發動戰爭的能力。

  但這個魔法,很可能會讓你們重新擁有建立軍隊的可能,一隻不受數量限制,且無法真正被剿滅的不死軍隊,這實在是...」

  「不不,這就是您多慮了。」賈斯帕笑了笑,打斷了學者的話,「即使是亡靈魔法,也遵循著魔法中最基本守恆原則,任何事都是有代價的。

  不會像您想的那般,讓巫師直接擁有一支沒有限制,越打越多的不死軍隊。」

  賈斯帕從懷中掏出一卷看起來相當古舊的文書,「嗯,這是我從天空城帶回來的記錄,同樣也出土自超限塔的遺址之中,只不過是相當久之前的事情了,我相信帝國也存有副本吧。

  這是過去一名巫師學徒學習它時留下的記錄,這上面清晰講述了亡靈魔法的限制。

  可操縱的亡者數量直接受限於巫師自身的等級,就這名學徒來說,他甚至只能控制三隻亡靈。」

  學者接過賈斯帕遞過的文書,仔細地查看了起來,文書自然是用魔語所寫,但上面甚至貼心的有標註好通用語的翻譯。

  他回到馬車裡,查閱提前從公爵領帶過來的厚厚典籍,發現關於此的描述確實是屬實的,亡靈魔法倒也沒有他最開始認為的那般可怕。

  賈斯帕看到學者的面色有所緩和,接著說道,「而且對於建立軍隊來說,您不覺得,巫師們已經具備的技術中,瓶中人、使魔,都要比這顯得成熟的多嗎?」

  賈斯帕揪住一名瓶中人的領子,將他拉扯到身邊,「瞧瞧,理論上來說,這東西也能用來打仗。聽話,從不反駁命令,並且對死亡毫無畏懼。

  但八百多年前那場戰爭的最後結果,是我們退進了深海之內,直到現在。

  巫師們孱弱的原因不是沒有軍隊,而是內戰之後的魔網大面積受損,到現在只能支持總數大約為三千人的巫師存在了。

  像瓶中人這種雜碎,或者可能比這雜碎強上一些的所謂亡靈,不能改變魔網大面積受損,巫師被限定在如今位置的事實。

  魔法雖然能製造奇蹟,但終究遵循守恆。我們可以建立軍隊,但多強大的軍隊,就得依賴多強大的魔力,而魔力的總量永遠不會改變。」

  賈斯帕指了指頭頂,「魔網多大,它就有多少。」

  學者還想再多說些什麼,但周圍的幾個騎士卻都已經有些認同賈斯帕所說的話了。

  賈斯帕瞧著周圍人的神情,說出了最後的殺手鐧,「而且,比起我們,我想也許公爵更需要一支不死的軍隊,不是嗎?

  想想那是怎樣美好的場景,帶著盔甲的骷髏衝鋒陷陣,敵人的刀劍卻甚至不知道該插進哪裡,他們面對的士兵既沒有內臟,也沒有大腦。

  那些骷髏無所畏懼,絕對服從。

  夜襲也罷,長途疾奔也罷,只要命令傳達,絕不會說一個不字。

  甚至,它們連糧草都不需要,我想您應該清楚這對於戰爭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

  所以我建議您還是寫一封信,將真實的情況告訴公爵,由他本人決定為好。

  作為誠意,如果魔導書的內容屬實,第一批不死士兵,將從巫師塔中被運出,聽候公爵的任何調遣。」

  周圍的幾個騎士都已經開始心驚,他們個個都是自戰場上摸爬滾打的老兵,自然知道賈斯帕描述的那種軍隊究竟是怎樣可怕。

  那麼在同等規模之下,只有一個詞語能形容這樣的軍隊。

  戰無不勝。

  學者一下子開始猶豫起來,賈斯帕的話確實很有說服力,巫師們並沒有足夠多的魔力去建立能夠威脅帝國的不死軍隊。

  而相反過來,這樣的軍隊卻可能對帝國有莫大的意義。

  在利益面前,人倫總是要先往後站一站。

  「好吧,我會寫信給公爵,聽從他的意見。」學者看了一眼魔導書,「但是在公爵給出明確的回答之前,這本書要先留在這裡,由我們的人看管,巫師也罷,瓶中人也罷,不能接近或者閱讀它。」

  「當然,很合理的要求。」賈斯帕同意了學者的話。

  商談初步算是結束,信件被快馬送往公爵領,賈斯帕摸了摸頭髮,心想果然,凡人還是這樣沒有改變。

  什麼狗屁的帝國安全,才不會真的有凡人從整個國家的角度去考慮。

  凡人遠比他們自己想像的要自私許多,帝國不光有一名公爵,而公爵與公爵之間,也並非那樣和平無事。

  事實上便是,一隻不死軍隊對於公爵的誘惑也許比一名巫師還大。

  雖然學者還在猶豫,但賈斯帕心想,自己大概已經完成了任務。

  一隻烏鴉盤旋在他的頭頂,賈斯帕看著那黑色的羽翼,有些鬱悶地問向身旁的瓶中人,「我剛開始就想問了,那是誰的使魔?看著有夠煩人的。」

  「不清楚,但前幾天有一名學徒恰好路過,好像對遺蹟內的東西很感興趣,或許是他想看看後續吧。」瓶中人如實回答。

  「哼,不用看啦,這不是一個學徒該關心的事情,好好想想怎麼從學徒的選拔中活下去吧。」

  賈斯帕對著頭頂的烏鴉說道,輕輕抬了抬手指,空中的烏鴉突然停止了盤旋,就好像猝死那般從天空墜下。

  伊恩的意識連結被中斷,他的視線重新回到了避水艇的船艙中。

  「嗯,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伊恩撓了撓下巴。

  「先說壞消息吧,我現在心大,大到胸口能塞進多大的東西,心有多大。」骷髏A一邊說,一邊似乎是為了證明一般,想把自己的腦袋直接塞進肋骨里。

  可惜他不光心大,頭也有點大,於是卡在了肋骨的邊緣處。

  「壞消息是,禁秘塔認出了那是亡靈魔法,你寫在封皮上的字幫了他們大忙,看態度,那名高等巫師對此相當重視。」伊恩嘆了口氣,「好消息是,就他們和貴族商談的過程來看,那本魔導書還會暫時留在天空城外面,不會動彈。

  暫時還不會有人知曉它的真正內容。

  問題是我們該怎麼接觸原本,然後怎麼將它換掉。」

  「把看守原本的人都殺了,光明正大的換掉。」骷髏A惡狠狠地說道。

  「然後被發現被包圍被魔法炸爛,緊跟在你後面當骷髏B嗎?你要是缺少兄弟,我可以幫你刨幾個墳頭,但不能是我自己。」伊恩說著。

  「嗯...我想想...我知道了!」骷髏A突然說道。

  「你知道什麼了?」

  「你知道世上最不可能被人發現的潛伏是什麼嗎?」

  骷髏A神秘兮兮地說著,伊恩側耳過來。

  「是把能看到你的人都殺掉,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你了。只要我們殺得多,就不會暴露。」

  「...你確定你八百年前是干巫師的,而不是什麼蠻族的狂戰士隊長嗎?」

  「應該...不是吧?」骷髏A好像有些自我懷疑。

  「總之先回城看看情況吧,我身上還掛著其他巫師的詛咒。

  可以先查查賈帕斯這個人,如果說有誰會第一個接觸原本的話,他會是最有可能的人...」

  伊恩說著,看向船艙外的海水,仍然是出城時見到的慣常魚群,只是偶爾會有體型更大,更加醜陋的怪魚一閃而過。

  就在伊恩感覺索然無味,打算收回眼神時,怪魚穿梭而過,深海中露出一抹模糊而靚麗的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幾乎赤裸著上身,只有要害處被似是用魚鱗編織的衣物遮擋。

  整個下身都是碩大的魚尾,魚尾極長,帶著透明而華麗的魚鰭,看起來就好像在水中漂浮的彩緞,並不讓人覺得怪異或者噁心,而是透著一種奇怪的魅力。

  伊恩有些驚奇地放下撐著臉頰的手,他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中居然真的有人魚存在。

  「哦吼,人魚。八百年了,居然還沒被巫師殺光啊。」骷髏A也見到了深海中的人魚女孩,不無驚異地說道。

  「被巫師殺光?」伊恩問道。

  「從頭到腳,都是魔藥的好材料。」骷髏A輕飄飄的說道。

  船艙外的海水稍微變清晰了一些,伊恩看到了那少女的眼睛,同他之間好像對上眼神,但其實少女看的只是龐大的避水艇的一角。

  那是雙飽含憎恨的眼睛。

  飽含著對於巫師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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