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剪刀與圓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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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結束了。

  不僅是婚禮的儀式,連同婚禮後應該履行的某些東西,也已經一同結束。

  當時鐘的指針轉到早上八點時,伊恩被一陣動靜吵醒。

  他恍惚地起身,看到昨晚與自己同枕入眠的索菲婭已經在房間裡忙碌,她似乎在收拾各種東西,但不知道是為了做什麼用。

  昨夜過後,兩人的關係似乎並沒有因此發生什麼變化,既沒有更加親密,也沒有與之相反的疏遠。

  伊恩搓了搓自己的臉,感覺昨天發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場夢境。

  巫師之間的婚姻當然不會有什麼,八大巫師塔認證的、貼著大頭照的證件。

  如梅菲斯特所說,那更多時候都只代表兩人決定用對方的基因繁衍大量的後代,僅此而已,更多時候連昨天那樣的儀式都不會有。

  索菲婭和伊恩在上城是少有的例外。

  「你醒啦?」

  看到起身的伊恩,索菲婭回頭笑眯眯地問道。

  「嗯...是啊。」伊恩探頭看向她,她正在把一件裙子塞進箱子中,「你要去哪?」

  「你應該問的是我們要去哪。」索菲婭用力扣上箱蓋。

  伊恩略微地回想,「我有做出過這樣的打算嗎?」

  「沒有。是我單方面決定的,畢竟...說到婚禮之後,肯定是旅行呀。」索菲婭回頭,露出個威脅的表情,「還是說你要拒絕我!?」

  「旅行嘛...」伊恩想了想上城與底城的風光,似乎哪裡都配不上旅行這樣美好的字眼。

  「或許可以去天空湖?」伊恩勉強想到個地方。

  「那是哪裡?」索菲婭對底城的了解相當有限。

  「嗯,就是一片湖面像是天空般的湖水。」伊恩摩挲了下手指,「呃...或許你會喜歡往那片湖裡沉屍的感覺,怎麼說呢,屍體看起來就像是在空中翱翔一樣。」

  索菲婭皺了皺臉,「那算什麼旅行,如果你想玩那個,我可以真的讓屍體飛起來。」

  「除了它,天空城裡還有任何具備風景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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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索菲婭乾脆地回答,「所以我們不去天空城的任何地方,我們去天空城的外面。」

  「天空城的外面?」伊恩的眉毛擠在一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索菲婭點了點頭,似乎不覺得這是多新奇的事情。

  伊恩還沒消解完全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

  學徒是被禁止離開天空城的。

  一般來講。

  因為將所有學徒召集進天空城的目的就是集中清除其中不適合成為正式巫師的人。

  如果能自由的離開天空城,萬一其中有像真正的吉迪恩那般只想著偷跑的人,那麼事情就要變得麻煩上許多。

  不過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學徒對天空城外面的世界有所需求。

  也許需要在天空城內無法人工培育,只存在於外面的自然世界之中的魔藥,也許是天空城外的巫師家族有什麼緊急的召回,這樣的事也不算罕見。

  所以只要向巫師塔提出離開的申請,巫師塔認為其訴求合理,那麼在接受高等巫師的詛咒後,學徒可以在一段期限內離開天空城。

  如果期限到達,而學徒仍舊沒有返回的話,詛咒就會發作,奪走學徒的性命。

  因為施法者的等級要遠高出學徒自身,而同等級具備解咒能力的巫師也不會如此惹眼的去觸犯八大巫師塔立下的規則。

  因而就保險措施來說,基本算是萬無一失。

  伊恩直到今天,才知道這檔子事。

  似乎是對「旅行」早有打算,所以索菲婭在婚禮開始之前,就已經向魔能塔提交了申請,連同伊恩的一起。

  申請的理由是「探訪過去超限塔的遺址,以做研究之用。」

  魔能塔欣然同意了索菲婭的請求,並給出了七天的期限。

  八百年前的超限塔遺址就位於帝國的沿海邊緣,雖然大海廣袤無垠,天空城在居中的位置,不過乘坐避水艇的話,七天已經算比較寬鬆的時間。

  「八百年前的超限塔...居然還存在遺址嗎?我記得關於它的研究在天空城內幾乎已經全部失傳了吧。」

  伊恩扶著臉頰,「如今的超限塔似乎只是在做監管和後勤的內容...你為什麼想去那裡?」

  「有父親的原因,也有你的原因。」索菲婭戳了戳伊恩的鼻尖,「還記得我放在你靈廊里的浮士德因子嗎?」

  「記得,哦,我是應該還給你來著。」伊恩摸了摸脊背,他還記得,索菲婭當時的條件是借用。

  「嗯...老實說其實我不想顯得那么小氣啦。」索菲婭歪著頭,「但,這是父親留下的遺物,我還需要用它來完成自己的研究。

  祖父大人找到的研究是巫師的血系,父親過去則研究如何使用別人的遺傳因子。

  而那個四手四腳的小人,就是我的研究啦。

  我決定弄明白它到底是什麼,我想這就是我作為巫師要做的事情。」

  伊恩訝然,倒不是對索菲婭要取走靈廊內的因子有任何地不滿。

  他訝然是因為這話說的極重,對於巫師來說,這種確定了方向,將要為之付出一生的研究其重量甚至還要高過凡人所謂的理想。

  畢竟...理想還可以當做裝點門面的裝飾,只說不做,而巫師們確定方向的研究,便通常是「哪怕犧牲自己,也想更往前一步」的可怕執念。

  「將因子注射入靈廊,還算是比較安全的事。

  但如果想要將它分離出去,恐怕連那些大魔導也不知道該如何做能不傷害巫師本人吧。」

  索菲婭說著,「不過在超限塔的遺址內,似乎還存有能夠將因子分離的鍊金設備...所以既是為了旅行,也是為了研究。

  不過相關的事,我大部分都是聽父親說的,無從驗證那些停止了幾百年的東西還能不能動。」

  如果不能動的話...」索菲婭顯得有些為難,不過為難了一會兒後,也就立馬轉而一笑,「那就只好送給你啦,我們是夫妻嘛,你的其實就是我的啦。」

  索菲婭的語氣很輕,但伊恩卻知道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情,換做另一個巫師,恐怕就要把他整個剖開,只為拿回曾經植入的因子了。

  「那就走吧,我也想看看天空城外的世界。」

  伊恩吐出一口氣,開始跟著索菲婭一起整理行囊。

  ——

  魔能塔內,高等巫師甚至沒有特別地與兩人見面,只有一隻使魔代替其出場。

  使魔拔下兩人的一根髮絲,而後伸出略帶乾枯感的爪子捏住頭髮,魔力涌動之後,兩人的額頭泛出淡淡的黑色。

  「七天的外出。最多到第八天午夜12點,你們需要回到這裡找我解咒。

  否則你們會先從頭開始一點點溶化,最終整個人變成一灘液體。

  到時哪怕大魔導親自出手,都不能夠挽救你們的死亡。」

  高等巫師的使魔用發澀的聲音如此說後,便失去了蹤影。

  索菲婭拉住伊恩的衣袖,興奮地問他,「你聽到了嗎,會整個人化開欸,真是浪漫的死法。」

  「只有水生動物會感覺這樣的死法浪漫吧...」伊恩吐槽道。

  「但是你想啊,如果兩個人一起化開的話,不是就真正的血乳交融了嗎?」

  「嗯...如果你想嘗試的話,血我可以劃一點出來,甚至你要乳,我都可以想想辦法...

  但這樣的死法還是算了吧,我更想留個全屍。」

  離開魔能塔,在前往上城頂部的路上,伊恩的心情不免複雜。

  從最開始頂替吉迪恩進入上城時,他的目的就是離開天空城,如今道路就在眼前,他卻必須要在見到自由之後,再次返回。

  全封閉的監獄和全敞開的監獄究竟哪個更可怕一些呢?

  前者用混凝土澆蓋,整日不見天光。

  後者則滿是明媚的太陽與遍地的青草,身旁也許還環繞滿了唱歌的人。

  但你卻被規定在某一區域內服刑,在這一區域外,無論是青草還是唱歌的人都與你無關。

  他們只是存在於那裡,而後,嘲笑你。

  伊恩不知道答案,但他想,就從解膩的視角看,或許他會更喜歡後一個。

  上城整個是一個重力紊亂的球體,無論從哪裡出發,都可以走到頂部——通往外面的門正立在那裡,門後是層層海水,海水之外則不再是受巫師們統治的世界。

  那裡屬於貴族與教會、刀劍與信仰。

  魔法已經退出了那片天地,留在深海之中,像是具僵而不硬的屍體。

  上城的頂部。通往外面的門被修得極為宏偉,許多瓶中人站在門前——同缺少監管的天空城內部不同,離開的道路是被嚴格地控制。

  即使是正式巫師,縱使擁有離開的權力,但想要打開門,也要經過極為繁瑣的流程與許多人的許可。

  兩塊仿佛在創世之初,忘記被神切碎的巨石組成門的主體,其上寫有複雜的魔語,記述著巫師過往的輝煌,與天空城修建時的艱難。

  最頂部,則標註著門的名字——「回歸」。

  僅此一個詞,卻似乎滿帶著怨恨與不甘。

  瓶中人從伊恩的手中接過魔能塔給予的許可,而後與身旁的同伴交流了什麼後,將許可交還到伊恩的手上。

  「B71。這是你們要乘坐的船,看對名字。」

  瓶中人說著,大門緩緩打開,流動著符文的微光。

  伊恩背起包裹,深吸一口氣,帶著索菲婭走出門外。

  門外的平台下流淌著大片的海水,許多狀如鯨魚...不,或許根本就是用鯨魚做成的船停靠在平台的邊緣。

  那是種奇怪的工藝——血肉之上嫁接著金屬,金屬的邊緣又連接著血肉,脊椎似乎直接被做成了龍骨,寬裕的體內似乎便是船艙。

  許多瓶中人正在外面忙碌著搬運,也許是一台大型的鍊金設備,也許是一些珍奇的實驗品——全都是被上城出售給帝國貴族們的貨物。

  這既是帝國允許巫師們走出深海的原因,也是上城最主要的經濟來源。

  索菲婭顯得分外激動,猛拍著伊恩的肩膀,「哇,快看,這就是上城的商隊欸。

  雖然聽祖父提起過,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嗯...」伊恩看著那些避水艇張開的血盆大口,和不斷走入其中的瓶中人,忽地說道,「我好像找到比血乳交融還符合你期待的死法了。」

  「什麼?」

  「那就是葬身魚腹啊,別說血乳,消化之後大概要連腦漿都混在一起了。」

  索菲婭笑了,而後突然地蹲身,沉默了一下,笑得更開心了一些。

  「怎麼了?」伊恩問道。

  「嗯...雖然是玩笑,但這是你第一次和我說在一起這種話。」

  「沒有吧,婚禮的誓言我不是說的挺齊全嗎?」

  「你說得多漫不經心你自己心裡清楚。」索菲婭戳了戳伊恩的胸口,「不過還好,現在好像改變了一些。」

  伊恩搖頭笑了笑,帶著行李,同索菲婭進入了避水艇之中。

  巫師的外出極為少見,因而,船艙內,除了許多沉默的瓶中人之外,真正的乘客就只有伊恩和索菲婭兩人。

  雖然從外部看,避水艇無論是金屬外殼還是血肉的部分都極為厚實,但從內,卻變成了完全的透明。

  隨著避水艇下潛,眼前的景色就完全變為了蒼茫的海水,天空城正在離兩人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為陌生的世界。

  深海中的魚大都醜陋不堪,船艙外的畫面與其說是風景,更加像是噩夢。

  索菲婭貼著船艙興奮地向外看著,許多魚她只在書籍中見過圖畫,卻一次也沒有親眼看過。

  伊恩對魚沒那麼感興趣,他的視線一直望向海水的更淺層。

  他想像著天空城之外的世界是何種形態。

  人們是安居樂業嗎,還是同天空城一樣苦不堪言?只是統治者從巫師換成貴族,僅此而已。

  一隻看起來頗具有攻擊性的巨大怪魚試圖接近避水艇,但隨著一陣符文的微光涌動,那條怪魚的身體無聲地自中間分開。

  巨量的鮮血染紅了海水,讓船艙外變為了什麼都無法看到的深紅。

  周圍越紅,索菲婭笑得越開心。

  伊恩看著她的笑容,恍然又想起她說自己好像變了一些。

  看著索菲婭的臉,在這個瞬間,伊恩突然覺得,或許自己真的能夠託付給她什麼東西。

  就好像船艙外那條被切開的魚一般,將沉重的半身脫下,不再去管其究竟是上浮還是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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