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告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伊恩的眼裡閃動著謊言,索菲婭如此心想。

  他看起來對撒謊還不夠熟練。

  「你願意幫我殺死奎蘭嗎?他是個難纏的傢伙,如果他在的話,我們就...」

  這句話在索菲婭的耳邊響起,當他說到「我們」時,他的心虛沒有被平靜的語言隱藏,那個詞的聲音變低了,變渾濁了,變模糊了。

  綠色的瞳孔閃動,在索菲婭看向那雙眼睛時,綠色的眼珠移開了,簡直沒法有一秒去和她對視。

  「好啊,那就殺死他吧。」

  索菲婭如此回答。

  這不是太困難的選擇,在進入那間帳篷的時候,她就已經選擇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撒謊又有什麼呢,表達真誠的感情對於巫師來說,才是奇怪的事情。

  索菲婭歪著腦袋,白髮貼著脖頸垂落,蹲下身體,看起來好像個粗矮的白瓷瓶。

  她盯視著伊恩的臉頰,視線掃過他的額頭、鼻樑、乃至嘴唇,在聽到自己的回答時,那張面孔忽的放鬆,仿佛什麼一直被擠壓的東西從身體裡泄露。

  她真擔心伊恩會突然漏氣,整個人癟下來。

  她忽地笑了,露出貝殼般的牙齒,「可是,他是6級的巫師欸,我們要怎麼殺死他?」

  索菲婭伸出長長的胳膊,斜側著身體,右手向下,左手向上,在一隻蒼蠅路過她的面前時,手掌猛的拍在一起。

  她捏起蒼蠅扁掉的屍體,「我不覺得他殺死我們會比這輕鬆多少欸。」

  伊恩斜靠在桌上,手指插入髮絲的縫隙,「嗯,但是這種情況只會在他還具備魔力時發生。」

  「哦?」索菲婭沒明白伊恩的意思。

  「如果沒有魔力,巫師和凡人的區別是什麼?」伊恩接著問道。

  索菲婭轉了轉眼睛,將手比在嘴唇上,「反應會快點,別的沒區別,排除掉身體改造的情況的話。」

  「奎蘭有具備攻擊性的身體改造嗎?」伊恩挑起下巴。

  索菲婭搖了搖頭。

  「嗯,所以只要他的魔力耗盡,那麼情況就會發生改變。」

  伊恩捏起索菲婭手裡的蒼蠅,索菲婭不講究的將手掌在巫師袍上擦了擦,伊恩說道,「沒有魔力,你的祖父才會是這隻蒼蠅,我們拍死他,不會比這難上太多。」

  「可是...他的魔力如果按標準量來算,應該有7f往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且魔力操縱的水平遠高於我們,這意味著相同的魔法,他消耗的魔力更少,而且威力還比我們更強。

  打消耗戰的話,我們沒有勝算。」

  「不打消耗戰,要讓他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的魔力消耗的差不多。」

  「怎麼做到?」

  伊恩看向索菲婭,眼睛更加劇烈的閃動。

  「從你做到。」

  ——

  因此,當奎蘭再次見到索菲婭的時候,她是被兩名瓶中人緊急抬入了特納塔之中的。

  她全身的皮膚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燒傷,血肉大片暴露,帶著碳化的痕跡,呼吸粗重。

  仿佛進入胸腔內的空氣再也不會吐出,胸膛幾若以隨時會停下的頻率起伏。

  「索菲婭!」奎蘭著了急,這可是特納家最後的成員,他連索菲婭究竟遇到了什麼都沒來得及問,魔藥也未來得及配置,便開始使用治療魔法。

  生怕耽誤一點時間,索菲婭那脆弱的胸膛就會停止呼吸。

  澎湃的魔力自奎蘭的靈廊中湧出,毫不在意消耗的轉變為魔法傾斜入索菲婭受傷的身體。

  奎蘭尚不知道索菲婭和伊恩之間的關係,沒想過其實是自己的孫女在底城幫助了自己的敵人。

  索菲婭的眼瞳注視著自己的祖父,他看起來真是老了不少,特納塔中還懸掛著他年輕時的畫像,在巫師之中顯得神采飛揚,眼裡滿是自信、以及對什麼東西的渴望。


  對於殺死自己祖父的決定,索菲婭的心中沒泛起太多的波瀾,反正自己不動手,他也會在明年或是後年倒下。

  奎蘭持續的傾斜著魔力,索菲婭的血肉開始再生。

  就在這時,埋藏在體內的什麼東西被新長的肉芽觸碰,就像被踩到的地雷那般,再次炸開。

  砰。

  四個被製作為捲軸的起爆術再次釋放,橫飛的血肉糊上奎蘭的雙眼,他呆呆的愣了片刻。

  他看到捲軸在爆炸中飛揚的殘片。

  這是個精巧的小結構,被埋藏入索菲婭的四肢內,似乎埋藏者早已料到奎蘭會著急忙慌地治療她。

  魔力被以相當不穩定的方式注入捲軸內的寶石里,再生的肉芽對其稍一觸碰,魔力散出,捲軸上的魔法便立刻發動,給予索菲婭二次傷害。

  劇烈的疼痛讓索菲婭慘叫出聲,但她的眼裡卻帶著甜蜜,她回想起製作捲軸的過程——這結構正是她親自設計,手把手教伊恩製作。

  她將其看作兩人親密的證明。

  奎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憤怒。

  從這魔法來看,加害索菲婭的兇手已經不言而喻。

  而自己的治療反而讓索菲婭受傷更重更是讓他感受到了羞惱。

  索菲婭的胸腹里已經什麼都不剩,肋骨被炸得翻開,裡面只有一團團的模糊。

  奎蘭的額頭不禁落下幾滴汗水,魔力被加倍地傾注,誓要從死神的手中搶回索菲婭的生命。

  治療魔法即使對於正式巫師來說,也是消耗極大的魔法,如果是在實戰中,除非迫不得已,否則都不會被輕易使用——並非所有人都像伊恩那樣魔力充沛,在學徒時就能達到正式巫師小半。

  即使是正式巫師,在不用冥想恢復魔力的情況下,所能釋放的魔法也是相對有限的。

  持續的治療魔法近乎消耗了奎蘭近一半的魔力,他擦擦額頭的汗水,索菲婭總算被保住,身上的皮膚重新生長,再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索菲婭坐起身,摸摸自己的身體,「謝謝,祖父大人...我遭到了他的暗算,一時沒來得及反應。」

  「是吉迪恩做的吧?」奎蘭壓抑著怒火問道。

  「沒錯...他以朋友的名義邀我到自己的巫師塔中,我沒想過他會...」索菲婭擠出幾滴眼淚,一副受傷的樣子。

  奎蘭泄了口氣,不再言語,看起來是審判庭後那次威脅的報復,看樣子他甚至目的是要讓索菲婭死在自己的眼前,不過他的打算落空了,正式巫師的治療能力要比他一個學徒想像的高。

  最讓奎蘭鬱悶的是,他有些無從還手,畢竟伊恩對索菲婭的攻擊在上城卻是完全合規的行為——學徒間的相互殺戮是被允許的。

  奎蘭心想自己吃了個啞巴虧。

  他拍拍索菲婭的肩膀,「今後他是我們的敵人,不要再相信他說的話。」

  索菲婭點了點頭。

  魔力在短時間內的大量消耗讓奎蘭感受到了一絲疲憊,他想要返回自己的實驗室里,靠冥想法恢復魔力——這是多年巫師生活留下的習慣,他總要保持魔力的充沛,以防遭遇意外。

  就在這時,索菲婭叫住了奎蘭,「祖父大人!為了慶祝我劫後餘生,我們一起用晚餐吧,我找到了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奎蘭奇怪地問道。

  「曼德拉草。」索菲婭跑回自己的房間,再次返回時,手裡已經抓著一個人形的植物,「原先就打算告訴您的,不過您這幾天一直在忙碌,現在正好是最合適不過的時候啦。

  我在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從一個小盒子裡發現了它,大概是父親回到天空城的那段日子實在飽受折磨,所以忘記了它吧。」

  曼德拉草...奎蘭將其上下打量,確實是好東西,雖然食用其能增長的精神力有極限,但終究對巫師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你自己吃掉就好了,對我來說,精神力的增長已經沒什麼用處了。」奎蘭搖了搖頭,他的壽命將盡,這樣的東西對他來說已沒多大的用處。

  「其實,我是想到了能夠增加曼德拉草效果的魔藥,想請您幫我實驗。」索菲婭說著,而後眼睫低垂,「而且,您想想,我們都有多長時間沒在一起用餐了。」

  奎蘭恍然沉默,巫師極少講究這樣的瑣事,但索菲婭既然開口,他似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特納塔的餐廳隔了許多歲月,再次點上燭火,塔內的瓶中人僕從前後忙碌,為長桌鋪上潔白的桌布。

  「你看起來心情不錯啊索菲婭,明明才剛剛被別人炸了個半死。」奎蘭望著處理曼德拉草的索菲婭,突然問道。

  「嗯,是很不錯。畢竟又沒有真的死掉。」索菲婭不在意地回答,拿著曼德拉草往桌子上拍,曼德拉草的叫聲不絕於耳。

  奎蘭側回眼睛,雖然有時奇怪了些,但他心想索菲婭確實是個具有前途的學徒,這份心態正是巫師需要具備的東西。

  他想她會比她的父親出色許多。

  索菲婭身後的瓶中人向她眨了眨眼睛,摸出一個藥材遞給她。

  星淚果,在魔藥學中常與其他藥材搭配以來增強主藥的藥效,不過如果觀者足夠仔細,就會發現果實的底部有一個肉眼難以察覺的小孔。

  瓶中人正是伊恩假扮,正是他抬著索菲婭進入特納塔,相當順利地混入了塔內。

  曼德拉草自不必多說,來自莉莉絲的援助——她對教會攔截信件失敗抱有一些愧疚,因此很開心能看到伊恩活著回來,答應了他的這點小小請求。

  而星淚果底部的小孔,便是伊恩用來注射淚棘果的果汁所遺留下的痕跡——淚棘果正是能讓曼德拉草發揮反面作用的關鍵所在。

  他決定照搬當初鼠人們對自己做的事情,將衰減精神力的秘方在奎蘭身上再用一遍。

  雖然這不會直接地消耗奎蘭的魔力,但是精神力的衰弱,會讓他所能調用的魔力相應地減少。

  對於正式巫師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伊恩沒機會嘗試,他打算拭目以待。

  餐廳之中,奎蘭有些沉默,絲毫沒有發現自己的瓶中人奴僕正在和自己的孫女交換眼神。

  曼德拉草被處理好了,連帶著還有豐盛的美食,奎蘭看著那些色澤光鮮的食物,並不太感冒,從不知道多少年前開始,食慾這種東西就已經離他遠去了。

  他更關心桌子上那已被處理的曼德拉草,和尚未處理的星淚果。

  「這就是你想到的法子嗎?還不賴,能想到這東西。

  為什麼不接著去做?」奎蘭問道。

  「嗯...我害怕自己掌握不了比例,毀掉珍貴的藥材。」索菲婭彎了彎嘴。

  奎蘭嘆了口氣,「按3.7比0.3的比例就好了,這樣兩者的藥效就都能發揮最好的效果。」

  說罷,他也不再讓索菲婭自己操作,而是親自演示。

  曼德拉草和星淚果在空中飛起,而後被各自切開。

  其以適當的比例混合,最後落入碗中,並且被魔力持續的攪拌,最後變成粘稠的溶劑。

  索菲婭見狀趁勢撒入灰燼椒的粉末,這樣一來,當初鼠人們的秘方就得到了重現。

  再加上星淚果本身加強藥效的效果,其作用恐怕要比當初伊恩吃下的那款還要更強。

  奎蘭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索菲婭撒入的東西,「灰燼椒的粉末?你把它加進去做什麼?」

  索菲婭吐了吐舌頭,「我覺得加一點辣味會更好吃呀。」

  奎蘭一時無言,隨後在腦中稍微算了算,也罷,應該不會影響魔藥的藥效。

  「祖父能幫我試一試藥效嗎,那個東西看起來張著人臉,我真是有些不敢吃了。」索菲婭說著,將溶劑遞到了奎蘭的面前。

  奎蘭將手放上碗緣,卻突然地警覺,「索菲婭,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奇怪呢?當然,你平常也很奇怪,只是今天...」

  索菲婭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猛地往後縮了縮,「你不要問那麼多呀,祖父大人,我...」

  「說吧,這是什麼把戲?」奎蘭問著,腦海中尋找著各種可能,某種惡作劇?或者又是故事書看多了心血來潮?

  「其實是父親啦。」索菲婭的臉灰暗下去,「這應該是他從天空城外帶回來,原本想要給您的禮物。

  但是卻就這麼被遺忘在了庫房裡,我想完成他的遺願...」

  奎蘭突然地啞言,他想起自己那返回到天空城後,幾乎只能躺在病榻上痛苦哀嚎的兒子。

  索菲婭確實一直試圖為他的父親正名,即使奎蘭直到現在,也認為那種研究根本不會有實現的可能。

  但...自己如今也即將步他的後路,過往的那些恩怨,或許確實到了該被放下的時候。

  他拿起碗,將其中的溶劑一飲而盡,自認為是對自己兒子遲來的告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