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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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納塔前,索菲婭看著呆愣的伊恩,在他的眼睛前招手。

  「嘿,你怎麼了?變成痴呆了嗎?」

  伊恩恍然回過神來,「不,不是...」

  他環顧四周,阿奈婭跟在自己的身後,也同樣好奇地看著他。

  奎蘭隱藏在特納塔的門中,帶著「一切已然完成」的微笑。

  伊恩的表情恍然冷了下去。

  靈廊的逃脫導致了伊恩的死亡,於是死亡覆寫將伊恩帶回到了過去。

  看起來,節點被判斷為伊恩救出阿奈婭後,離開特納塔的此刻。

  他抓了抓頭髮,死亡覆寫能逆轉的時間長度要超出他的預料,不過這仍然是一個麻煩的節點。

  奎蘭的計劃已經準備就緒,而伊恩也已經踩入陷阱。

  不過好消息是,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奎蘭的真實目的。

  「指控對凡人的同理心」只是一個幌子。

  奎蘭真正的目的是為了揭穿伊恩的身份後,將他劃為自己的實驗品。

  可是哪怕知道目的,身份要如何隱藏呢?

  奎蘭恐怕在此時就已經掌握了自己在底城的信息。

  他當初在法庭上提交的關鍵證據一共有三樣:來自克羅夫特家主的信,然後是底城凡人的記憶,最後還有自己的發色。

  每一樣都是難以被提前防備的。

  克羅夫特家主的信指認了吉迪恩具備克羅夫特家的遺傳魔法。

  底城的凡人記憶更是會直接暴露他的身份。

  只有發色改變起來要簡單一些,將如今的黑髮全部拔除,利用手術技術移植新的金髮,這對於伊恩來說不會太困難...問題是前兩樣證據。

  伊恩持續地發呆引起了索菲婭的注意,她呆呆地看了看伊恩的眼睛。

  只見他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祖父,而自己的祖父也露出諱莫如深的微笑。

  這細微的改變引起了索菲婭的懷疑。

  在上一條時間線里,伊恩和奎蘭至少在表面上偽裝出了無事發生。

  而現在,伊恩不再隱瞞自己對於他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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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祖父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嗎?你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助你。」索菲婭貼住伊恩的耳朵,低聲說道。

  伊恩這才想起在上一次死亡時,索菲婭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審視眼前的少女,眼神純真,裡面不包含著謊言與偽裝的成分。

  伊恩幾經猶豫,最終還是選擇閉嘴,將自己和奎蘭的矛盾告訴索菲婭實在是個危險的決定。

  如果索菲婭泄密,那麼奎蘭很可能會改變自己的計劃,而那是伊恩不願意看到的。

  「不,怎麼會呢。我和奎蘭老師除了導師與學徒的情誼外,再沒有別的了。」伊恩看向奎蘭,笑著說道。

  索菲婭轉向奎蘭求證,奎蘭也微笑著說道,「沒錯,剛剛那只是一場對吉迪恩魔法水平的測試,你不需要做太多關心,索菲婭。」

  索菲婭的眼神帶上了懷疑,但伊恩已經沒有繼續找補的興趣,他轉身離開。

  索菲婭趁著伊恩不注意,悄悄地施法,一道印記附上他的腳跟,而伊恩全無察覺...

  伊恩帶著阿奈婭回到了克羅夫特塔中,一聲長嘆,坐在桌前冥思苦想。

  漏洞一共兩個,底城凡人的記憶,以及自己並不掌握克羅夫特家的遺傳魔法。

  前者似乎還有修改的餘地,如果奎蘭的證據收集是在確認自己已經進入陷阱之後的話。

  那麼攔截奎蘭放入底城,搜集證據的使魔,或者在奎蘭搜集證據之後,潛入特納塔破壞證據似乎都是一個方法...

  但,底城的凡人始終在那裡,即使奎蘭的證據損壞,他也仍然可以再抓一個上來,底城中見過自己的人實在太多,除非...把他們全都...

  想到這裡,伊恩恍然一驚,這真是可怕的想法,但從理性的角度思考,或許這是唯一的辦法...

  伊恩抱住腦袋,痛苦不已,如果真那樣做的話,那將是一場可怕的屠殺。

  只是稍作想像,執行那般屠殺的自己便令他感到心驚的陌生。

  而至於遺傳魔法,奎蘭的信件必定是要運往天空城的外部。

  那麼如果拜託莉莉絲呢?

  天空城外,教會的勢力遍布大陸,如果莉莉絲能幫助自己,那麼截停信件也並不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即使做完了這一切,自己的嫌疑就能被洗脫嗎?阿奈婭和自己,就能夠得到安全嗎?

  伊恩感覺自己的心仿佛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可是深淵的外面,卻不是天堂或是人間,而只是死亡的重複。

  總而言之,問題出在底城,那麼事到如今,就只能回到底城解決...

  阿奈婭重新回到了克羅夫特塔中,奎蘭實驗室中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一場噩夢。

  她略帶留戀的撫摸著椅子的椅背,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就這麼留在這裡老死,再也不去別的地方。

  但她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或許不會獲得那樣好的結局。

  伊恩出門的動靜使得她抬頭,這次伊恩沒有再穿巫師袍,而是回歸了還在底城時的打扮。

  亞麻長衫已經顯得有些老舊發黃,他似乎恍然回歸了凡人的身份。

  阿奈婭在門前叫住他,神色有些擔憂。

  「那個皺巴巴的巫師,好像發現了什麼...他...」阿奈婭不知道該如何說,奎蘭已經發現了自己血里的水銀。

  那關乎一個深沉的秘密,稍微有所暴露,如今的一切都會被顛覆。

  「別擔心,我會把一切都解決好,無論方式與手段。」伊恩留給阿奈婭一個側臉,而後,走出門外。

  ——

  回到底城,凡人裝扮的伊恩迅速融入街道的人群之中,顯得不太起眼。

  他先是來到了幫派,通過線人聯繫莉莉絲,試圖尋求她的幫助。

  在莉莉絲來到幫派後,他說出了奎蘭將聯絡克羅夫特家家主的事,希望莉莉絲能夠攔截住天空城外的信件。

  「嗯...我可以試試,但成功的概率不會很高。」莉莉絲沉吟,「巫師們送信的手段變化多端,也許是一條平凡無奇的魚,也許是一隻看著相當普通的鳥。

  即使將天空城外的教堂分布密度再翻上一倍,也很難那麼精準的捕獲他們的使魔。」

  「以克羅夫特家為重點進行布防呢?只要讓信不要落入克羅夫特家主的手中。」伊恩問道。

  「太明目張胆了一些...巫師們和教會的關係本來就緊張。」莉莉絲苦笑了一下,而後沉默,「不過...也許可以把他調離,以教會和克羅夫特家都信任的貴族為橋樑,向他發出邀請函。

  無所謂讓他參加什麼,聚會商討甚至是某次教會的禮拜,全都可以。

  有貴族擔保的話,他應該不會拒絕,天空城的信息有所延後,理想情況下,信件抵達時,克羅夫特家的家主已經離開了領地。」

  「就這麼做吧...」伊恩點了點頭,而後恍若想到,自己的手中似乎沒有什麼能夠和莉莉絲交換的東西。

  「不用在意。」莉莉絲似乎察覺了伊恩的心思,「就當是一些來自朋友的小小幫助吧。」

  伊恩勉力笑了笑,沒有太多的喜悅,因為即使教會的做法能夠成功,他也仍然需要解決另一個大問題。

  「還有心事?」莉莉絲敏銳地察覺到。

  「不,沒有了。」伊恩搖了搖頭,沒有將自己的其他事說出,「只是一些瑣事。」

  「那就好...」

  伊恩離開了教會,前往了底城的黑市,他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在上條時間線里,用腦袋成為了他身份證據的人。

  黑市仍然同往日一般帶著陰森的氣息,伊恩對此已經視為平常。

  他在黑市的最外圍循著記憶,進入一頂要比其他帳篷還都大一些的帳篷之中。

  達蒙正在裡面喝酒,帳篷內瀰漫著沖鼻的酒味,他已經有些老去的面孔上帶著兩坨酒精帶來的深紅。

  關節炎這些年將他折磨得不輕,因為他惡事做的太多,連教會都拒絕為他治療,他只能用酒精麻痹神經,才能稍微減緩手腳上的痛苦。

  他抬眼看了看來人,已經有些昏花的眼睛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伊恩,而是把其當作了陌生的來客。

  達蒙頭也不抬地說道,「最外圍的位置目前已經滿了,多等等吧,也許你可以到11月的時候再來問我。」

  達蒙不是任何一個幫派的成員,但與管理黑市最外圍的許多幫派都有交情。

  從二十年前開始,他就負責引入和管理黑市最外圍的攤位,算是黑市最外圍的龍頭老大,地位頗高,資歷也頗老。

  因其名氣,最終成了奎蘭的首選目標,在上條時間線里,以自己的記憶指認了伊恩凡人的身份。

  看到達蒙還活著,伊恩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奎蘭的動作並不算快,達蒙還沒有死亡,奎蘭還沒有拿到證據。

  「不記得我啦,達蒙?」伊恩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臉。

  達蒙重新抬頭,皺著眉看向眼前的金髮少年,搜尋著腦海內的記憶。

  直到看到他的綠色眼睛,達蒙才猛然一拍大腿,「嗷!你怎麼還染髮了?我記得你,你叫什麼來著,伊維?伊萬?伊蕾?嗷不對...最後那個是妓女的名字。」

  「是伊恩。」伊恩糾正道,過往的記憶湧上心頭,當時的達蒙還沒有發病,雖然已經衰老,但身體卻還算健壯。

  他幫助了伊恩許多,既帶著對他那股不同於其他小鬼的機靈勁的認可,也帶著對一個父母全都不見的孤兒的可憐。

  達蒙給予了他一個黑市的攤位,讓他能夠在裡面用虛假的占卜術行騙。

  「嗷,對!伊恩!」達蒙笑了笑,「怎麼突然來找我了?想做回老本行了?不過現在你已經長大了...騙人可不一定像原來那麼輕鬆了。」

  「不,不再做占卜了。」伊恩看了眼達蒙的臉,曾感受到的那種正在墜入深淵的感覺愈發的強烈,「我想來黑市做生意,我拿到了好東西。」

  「吼?」達蒙笑了笑,看著過去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小鬼,拿出了一副狡詐商人般的成熟口吻,心中泛起唏噓,「多好的東西?讓我看看,憑我們的交情,我個人可以給你開個好價格。」

  伊恩摘下手上的指環法杖,扔給達蒙,「巫師的東西。」

  達蒙接過指環,仔細地檢視,雖然最外圍的生意與巫師的關聯度一般不會太高,但畢竟身處黑市多年,他也培養出了毒辣的眼光。

  這嶄新的指環可不像是能從底城垃圾場中找到的玩意,達蒙不由得雙眼放光,「這是法器!?天啊,我在黑市里待了二十多年,這麼完整的法器攏共也沒見到過十次,你從哪裡拿到的?」

  伊恩笑了笑,「規矩改了嗎?我記得黑市不會過問東西的來源。」

  「沒有,當然沒改。」達蒙搖了搖頭,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你想賣什麼價格?和我做交易,或者別人?」

  「別人,很多人...」伊恩的聲音變低,「這樣的東西我還有很多,我想分次出售給不同的人,人員有指定,你可以在今天之內就讓我在這座帳篷里見到他們嗎?」

  「你居然還有很多!?」達蒙一驚,隨後哈哈大笑,趔趄著起身拍著他的肩膀,「你現在可真是發跡了,我都不敢想這會是一筆怎樣驚人的財富。

  說吧,你想見誰,哪怕是幫派的老大,我也給你揪過來。」

  伊恩從懷裡拿出一個名單,「不,不用幫派的老大,只用他們。」

  達蒙拿起名單細細看去,緩慢思索,「嗯...這不當年都是和你有過交情的傢伙嗎?你還真是不忘本,有好東西居然第一時間想著我們這些過去的朋友,不錯,我當年就知道你小子是個好傢夥。」

  達蒙笑得愈開心,伊恩的表情愈灰暗。

  差不多了,底城中對他有所記憶的人這應該就是全部。

  那種只是碰巧看過一眼伊恩的人,無法在審判庭上成為證據。

  凡人的記憶與巫師不同,會被漫長的歲月磨損。

  即使奎蘭挖開他們的腦袋,也只會得到一張完全看不清認不出的臉。

  當然,其實阿奈婭的記憶是最能指證伊恩的東西,不過她很好隱藏。

  也許可以在審判庭開始前把她放入教會,也許是其他地方,只能再另做打算。

  達蒙興沖沖的出去了門外,開始召集當年的那些老夥計,伊恩則在帳篷內沉默地等待。

  他喝了一口達蒙剩下的酒,很澀,很烈,讓人弄不清楚這東西存在的意義。

  大概在底城快要天黑的時候,帳篷里站滿了人,總數大約有十多個,他們興奮和伊恩問候,其中有人調侃伊恩如今的發色,有人感慨伊恩現在的身高。

  「東西都放在哪了?」寒暄過後,達蒙略有焦急地問道。

  「在...」伊恩的內心充滿掙扎,他看過一張張的面孔,裡面每個人都曾對自己有過幫助。

  雖然帳篷內的這許多人都惡貫滿盈,但在當年伊恩進入黑市以後,他們沒有展現惡意,而是給予了他在心中所剩不多的同情。

  伊恩抬起手,只要放上幾個魔法,帳篷內的人就都會死,奎蘭將無從再在黑市里找到他的蹤跡。

  這是很簡單的事,伊恩已經做過無數遍,構想模型,默念咒語,調動魔力,僅此而已。

  就在他狠下心,拇指即將接近中指,起爆術即將在眾人胸口處炸開的時候。

  達蒙拍了拍他舉起的手,伊恩恍然一愣。

  「什麼?你不是等著和人擊掌嗎?」達蒙笑了笑,帳篷里出現此起彼伏的笑聲。

  伊恩崩潰了,他再無法對帳篷里的人下手,他蹲下身體,抱住了腦袋,對眾人的詢問置若罔聞。

  「嘿,怎麼了?」達蒙拍拍伊恩的背,「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對不起,我騙了你...達蒙。」伊恩緊抓著頭髮,「我只找到這一個法器,沒有更多了,價格由你定吧。」

  達蒙略感意外,隨後釋然地笑道,「你不會就只是為了裝出一副衣錦還鄉的樣子吧?

  我就說哪來這麼多完整的法器,好小子,離開黑市以後,別的沒學會,盡學會故弄玄虛了,我看你果然還是適合幹過去的行當。」

  帳篷內再次響起笑聲,伊恩苦笑著點了點頭。

  達蒙最終也沒有給伊恩的法器開出便宜的價格,而是說來日再定,今天既然人來了這麼多,不妨辦個酒會,盡興再歸。

  達蒙的帳篷里點燃了火光,空的酒罐一個個被扔在地上,伊恩的酒量不算太好,還沒多喝幾口,臉上便泛起紅暈。

  他現在知道了這些又澀又烈的酒為何存在了,它能讓人不再考慮未來,甚至忘記過往。

  就在眾人就著往事調侃,伊恩已經完全放棄了屠殺的時候,一個披著巫師袍的身影走入了帳篷。

  「鐵環,切割如刃。」

  人影念出咒語,四個鐵環出現在她的身後,而後飛速旋轉,人頭一個個落下,血漿在斷裂的脖頸中綻開如花。

  達蒙的腦袋落在地上,仍舊帶著醉酒後的微笑,人影卸下兜帽,露出索菲婭潮紅的臉。

  伊恩呆滯的看著一切,他心想自己真是喝多了,連幻覺都如此真實,他又喝了口酒,達蒙的鮮血落在了裡面,讓原本苦澀的烈酒融入了一份腥甜。

  索菲婭緩緩走進,蹲下身,抓住伊恩的雙手,「我來幫你啦,伊恩。」

  她喊出伊恩真正的名字,用手指摩挲他的手背。

  「祖父的事我已經全都知道了,就由我來幫你,你不想殺掉的人,你不想做的事,統統交給我好啦。

  身份也好,祖父也好,我都會幫你解決掉,然後...就沒有人可以妨礙我們了。」

  伊恩怔怔地看著索菲婭,而後又摸了把身邊達蒙噴涌鮮血的脖頸,血液如此粘稠,「幻覺」似乎並未消失。

  伊恩的臉上逐漸泛起絕望。

  索菲婭奇怪地看著伊恩,現在,黑市里認識他的人都被解決了,難道不應該開心才對嗎?

  「為什麼要幫我?」伊恩的嗓音泛著顫抖。

  索菲婭聞言露出個甜美的笑容。

  「因為...故事裡不都這樣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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