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罪行
雖然在底城，巫師們並未設立任何的法律或者規矩，幾乎任憑其自由地發展，但是在上城，巫師之中卻有著幾條明確的規則。
學徒到達合適的年齡後，必須進入巫師塔學習，且不得在此期間離開天空城是其一。
對凡人不得持有同理心，應將其看作牲畜或是材料，則是其二。
這項規則的確立，一來是因為這是最基本的實驗要求，對實驗品懷抱感情，必將導致實驗在某種程度上偏離，無法得到完全正確與客觀的結果。
二來便是在巫師塔復原的歷史中，曾導致巫師幾乎死絕的大內戰，其導火索，便是出於一位詞冠對於凡人的同情。
為了不重蹈覆轍，巫師塔便決定從源頭上掐滅這種同理心，將其制定為巫師絕不能觸犯的底線之一。
奎蘭曾出於對伊恩的好奇，在底城進行了廣泛的調查，如今他已經掌握了伊恩的真實身份。
知道他在此前的十七年裡，都以凡人的身份在底城生活，而他塔里的女僕，正是他還尚不明確是否真具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奎蘭決定利用這一點，他相信伊恩不會對這位「妹妹」無動於衷，而只要他暴露出了對凡人這份不同尋常的關切，那麼奎蘭的目的，或許就可以達到了...
採取如此策略的原因，則是奎蘭雖然身為正式巫師，但並沒有對學徒的支配權。
學徒彼此之間可以相互殺戮，不受制約，但正式巫師是不能擅自對學徒做出什麼的。
一旦成為正式巫師之後，在大部分情況下，對巫師同類的殺戮都是被絕對禁止的，包括尚未成為正式巫師的學徒也位列其中，因為這種殺戮對巫師塔毫無益處。
大概也就只有赫拉那種地位的巫師，可以輕鬆簡單地將一名學徒劃為實驗品，對於奎蘭來說，他需要一些額外的手段。
克羅夫特塔的門前，伊恩面如寒霜，尚未對奎蘭說出的話——帶走阿奈婭作為實驗品——做出任何回應。
阿奈婭好奇地看向門外，不知道來者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伊恩與他的談話會如此沉默。
她捏了捏裙角，尚且還沉醉在禮物帶來的歡欣之中。
奎蘭饒有興趣地看著伊恩面部的變化，直到那雙綠色瞳孔里的驚怒與仇恨被漸漸掩藏，化為故作輕鬆的笑意。
「我的女僕應該沒什麼特別之處吧，不值得您這樣大費周章。
我是個不想輕易讓生活變化的人，連同奴僕也包括在內，換一個新的人，就需要重新磨合，重新告訴他塔里的事務，實在太過麻煩。
如果奎蘭老師能照顧我的心情的話，無論怎樣的實驗品，我都可以當做禮物送給您。」
伊恩變換了口吻，試探地說道。
「她確實是特別的。」奎蘭看了一眼伊恩，仍舊帶著笑容，「不過具體的特別之處，那涉及到我的實驗，需要被保密。
魔能塔已經許可了我的請求，更直白些說，在價值的衡量上，我的課題勝過了你的心情。
如果你一定對此心有不甘，或許你可以向魔能塔的高等巫師們新發一份請求，證明自己心情的價值要勝過我的課題，否則...」
奎蘭的語氣逐漸變得強硬，「還是給彼此都省些麻煩吧，我不是很想對一個學徒採取強制的措施，那多少有些折辱我的身份。」
「看起來我們沒得談了...」伊恩收回了笑容，眼神漸漸變得危險。
「沒得談。」奎蘭對一名學徒的威脅絲毫不放在心上。
魔法凝聚的極快，完美熟練度的起爆術瞬間以奎蘭的身體內部為落點發動，伊恩沒有做出任何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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洶湧的烈火在奎蘭的體內炸開，伊恩靜待奎蘭的反應，他絕不可能就這樣將阿奈婭交出去。
魔法成功了，但是奎蘭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那場體內的爆炸被憑空抹去了蹤跡。
伊恩仍不死心，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起爆術不斷地在奎蘭的體內成型，但奎蘭的臉色卻始終未做任何更改。
直到伊恩的魔力耗盡，在門前略微恍惚，有些踉蹌，奎蘭才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空氣，輕鬆的就好像剛剛只是抽完了菸斗里的菸草。
「水平不錯，你掌握魔法的速度還真是驚人。假以時日，想必會有不小的成就吧...」奎蘭拍拍伊恩的肩膀，走入屋內。
阿奈婭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陌生的老頭意欲何為。
她看了看門前的伊恩，而後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掙扎、恐懼、憤怒、恥辱，以及悲哀。
阿奈婭在此刻恍然，原來一個人的眼睛能同時承載如此多的感情。
奎蘭頗為新奇地瞧著這位盛裝打扮的「女僕」，拿走她手裡的刀叉，未曾多加解釋，只是說道，「走吧，你在這裡的生活結束了。」
聯想到伊恩的表情，阿奈婭開始明白一切。
她並未更多抵抗，站起了身，跟隨在奎蘭的後面。
屋內的燈火離她越來越遠，門外是上城濃重的漆黑。
她對靈廊的掌握尚且還不熟練，她心想，自己也許會在這座漆黑的城市中迷失方向。
在阿奈婭跨出門檻時，沉默的伊恩終於有所動作。
他輕輕拉了拉阿奈婭的尾指，指尖的柔軟觸感沿著臂膀一路向上，阿奈婭由此不再感到心慌，回頭向伊恩露出明媚的笑臉。
笑臉正對上伊恩的眼瞳，那些複雜的情緒在此刻已經消失，只剩下某種果斷到有些殘忍的堅決。
阿奈婭沒有回頭地離開了，那最後的拉手讓她沉重的心情掃蕩一空。
她決定以某種旅行的態度走出家門。
她心想這是暫時的，無論狀況如何糟糕，伊恩最終都會找回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只是一些小小的插曲，最終一切都會回歸正途...
補辦的生日宴會最終以伊恩未曾想過的方式收場，他看著人去樓空的克羅夫特塔，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收拾桌上的餐盤。
在將盤子全都收好後，聰明的布魯斯似乎察覺到男主人低落的心情。
它不再炫耀似的亂跑，而是將頭靠在他的腳邊，用舌頭去舔他褲管里的皮膚。
伊恩低下身，摸摸布魯斯的腦袋，囈語般的問道，「你這麼聰明，那你知不知道殺掉一個正式巫師都需要哪些東西？」
布魯斯理所當然地沒有回答，梅菲斯特隱身在黑暗裡，雙手抱胸，也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
而後，它發現自己也沒有主意。
——
次日清晨，伊恩睜開眼睛，魔力已經在冥想法的加持下恢復。
他步履匆忙，從家中出發，前往上城的捲軸店——捲軸上是已經被完成的法術模型，其上鑲嵌著儲存魔力的寶石，能夠按照施法者的心愿隨意地釋放，而不再需要消耗魔力。
伊恩將自己所有的財產消耗一空，換取了一張正式巫師級別的魔法捲軸。
他清楚這張捲軸還不夠殺死奎蘭，但他只能將一切準備做到最好，而後前往特納家族所在的巫師塔，救出阿奈婭。
上城的規矩，或者學徒與正式巫師間的差異他已經全不在乎，這是完全違背巫師理性的送死行為，但除了做個赴死者以外，伊恩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一個學徒要如何做才能殺死一名6級的正式巫師呢？
答案是沒有，即使將暗算毒殺偷襲一併算上，可能性也基本為零，更何況根本沒有實施這些舉措的環境。
伊恩也找不到任何的人幫忙，教會的勢力局限在底城之中，甚至無法進入上城。
他唯一還算熟悉的學徒索菲婭，則正是奎蘭的孫女，伊恩認為，自己最好連她幫助自己的幻想都不要有。
至於被他頂替身份的吉迪恩本人，則更不用說，吉迪恩本就是為了活命才甘願屈身於伊恩之下，如果是送死的行為，他便不會再考慮伊恩的意願了。
還願意與他同行的只剩下梅菲斯特，但它已沒有過往的種種神奇能力，變成了一個只是會隱身，會飛行的肉球使魔。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依然感受到了些許的慰藉，時間仿佛恍然回到了過去，他又只剩這個魔鬼能夠相伴了。
最後剩餘的一些零錢，被伊恩換成了一柄手斧，別在腰間，在魔力耗盡後，伊恩就只能信賴它了。
梅菲斯特看著如今的伊恩，不由有些唏噓，「比起巫師，你現在看上去更像個買不起皮甲的盜匪。」
「那但願我真的能搶走些什麼吧...」伊恩摸了摸手斧的斧刃。
「真奇怪啊，那個老頭為什麼要突然針對你？你和他之前有什麼過節嗎？」梅菲斯特問道。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或許我可以當面再問一問他。」
就這樣，伊恩帶著自己所有的準備來到了特納塔附近。
雖然成功的可能性極低，但伊恩還是準備了一個計劃——雖然做好了與奎蘭交戰的準備，但他仍然寄希望於能在奎蘭不發現的情況下「偷」走阿奈婭，而非「搶」走。
但考慮到奎蘭對自己的行為應該早有防備，所以伊恩對此其實不抱特別多的希望。
他只能傾儘自己的力量，而後，將結果交給命運。
伊恩用變形術變成一條黑蛇，將斧刃包起後，便把手斧和捲軸一起都吞入腹中，沿著特納塔一樓的窗戶潛入。
一名瓶中人僕人幾乎立刻發現了這條奇怪的黑蛇，伊恩默誦咒語，不再考慮道德上的顧慮，起爆術瞬間在瓶中人的腦袋內炸開，無頭的屍體緩緩倒下，來不及發出任何預警，只留一牆飛濺的血花。
奎蘭的實驗室里，奎蘭正悠閒地擦拭自己的針頭，阿奈婭被綁在手術床上，但既沒有反抗，也沒有發出聲喊。
「不得不說，我活了一百多年，你真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實驗品。」奎蘭說著，轉身，將針頭插入阿奈婭的靜脈。
一晚過去，他已經發現了阿奈婭的靈廊，他不由得奇異，留在底城的巫師血脈竟然不止伊恩一人，連他的妹妹也一同具備巫師的血統。
不過阿奈婭的怪病卻被奎蘭下意識地忽略了，他沒有去探查那條鍊金義體，還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殘疾。
他已經陷入了某種興奮和急不可耐中，因為阿奈婭是與伊恩價值相當的實驗品。
他本來只打算把阿奈婭用作引伊恩上當的鉤子，但現在不一樣了，奎蘭要好好用她的血查查，她的巫師血統來自何處。
鮮紅的血液順著針頭被從身體之中抽出，阿奈婭靜靜的看著奎蘭皺巴的臉，盡力壓制心中的惶恐。
奎蘭彈了彈針筒，仔細凝視其中的血液，而後將其放在了顯微鏡之下。
果然，同樣非同尋常的紅色水銀粒出現在阿奈婭的鮮血之中。
奎蘭愈發的興奮了，如果能將這兄妹兩人研究透徹，他想自己的巫師生涯將了無遺憾。
奎蘭一邊觀察著那奇異的水銀粒，一邊向手術床上的阿奈婭問道，「你們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真是怪了，一個活人的身體內居然存在水銀而沒有毒發身亡，而且這水銀的顏色...」
阿奈婭不由得冷笑了幾聲，「想知道嗎？恐怕你還沒有那樣的資格...」
「那就讓我們來試試看吧。」奎蘭拿起手術刀，他愈發的對這二人的身體感興趣。
他決定先從檢查靈廊開始，如果一個巫師的身體有秘密，那裡是最可能包含秘密的地方...
伊恩所變的黑蛇在特納塔中遊走，每過一處，往往便留下一具瓶中人的屍體。
他熟知奎蘭實驗室的位置，畢竟他曾在其中接受治療。
來到實驗室的門前，伊恩看到了奎蘭的身影，他正站在阿奈婭的身前，手術刀緩緩沒入她的身體。
伊恩再顧不上隱藏，他吐出手斧與捲軸，重新變成人形。
就在這時，樓梯的轉角處，索菲婭出現，她正打算來向奎蘭請教魔法上的問題，撞到個正著。
「吉迪恩？你怎麼在這裡？既然過來怎麼不先和我打招呼？」索菲婭有些責怪地問道。
伊恩看了她一眼，沒有回覆，而是左手握著手斧，右手拿著捲軸，身影一閃而過地進入了門內。
索菲婭有些奇怪，快速走到門前，而後便看到了她未曾想過的一幕。
被使用過的捲軸已經像垃圾般地被丟到了地上，空氣中還隱隱能嗅到那曾發動強大魔法的魔力氣息。
奎蘭渾身燒焦的倒在地上，而她心儀的「王子」似乎仍然不罷休，手斧正一次又一次地劈上她祖父的身體。
血飛濺在伊恩的臉上，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奎蘭沒有再像之前面對自己的起爆術時那樣，使用一些自己不知道何以運作的防禦魔法，而是正面承受了捲軸的攻擊。
不過他已經不打算考慮這些問題，而是發瘋般地將斧刃一遍遍劈砍在那具看起來好像已經死了的身體之上，尤其是瞄準了靈廊的位置。
他綠瞳閃動，狀如魔鬼。
索菲婭呆在門前，不知道多久之後，有些力竭的伊恩在一次劈砍中，手斧脫手，打在牆上。
他粗重的喘息，提不起更多的力氣。
有些讓他感到絕望的是，即使如此發狠，奎蘭的靈廊依然完好無損。
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覆蓋其上，沒有受到魔法以及劈砍的傷害。
就在這時，奎蘭身體上的傷口逐漸開始癒合，治癒魔法起效，他緩緩坐直身體，長出一口氣。
他看向氣喘吁吁的伊恩，第一時間露出的居然是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大抵不知道吧，上城也有類似教會那般異端審判的場所，來針對於那些觸碰底線的巫師。
現在，你出於對凡人的同理心，攻擊並傷害了一名正式巫師，這是足以剝奪你學徒身份的罪行。
你應該考慮一下自己在面對高等巫師時的措辭了，吉迪恩·克羅夫特。」
奎蘭如此說著，伊恩恍然扶住額頭，現在他知道奎蘭帶走阿奈婭意欲何為了。
學徒到達合適的年齡後，必須進入巫師塔學習，且不得在此期間離開天空城是其一。
對凡人不得持有同理心，應將其看作牲畜或是材料，則是其二。
這項規則的確立，一來是因為這是最基本的實驗要求，對實驗品懷抱感情，必將導致實驗在某種程度上偏離，無法得到完全正確與客觀的結果。
二來便是在巫師塔復原的歷史中，曾導致巫師幾乎死絕的大內戰，其導火索，便是出於一位詞冠對於凡人的同情。
為了不重蹈覆轍，巫師塔便決定從源頭上掐滅這種同理心，將其制定為巫師絕不能觸犯的底線之一。
奎蘭曾出於對伊恩的好奇，在底城進行了廣泛的調查，如今他已經掌握了伊恩的真實身份。
知道他在此前的十七年裡，都以凡人的身份在底城生活，而他塔里的女僕，正是他還尚不明確是否真具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奎蘭決定利用這一點，他相信伊恩不會對這位「妹妹」無動於衷，而只要他暴露出了對凡人這份不同尋常的關切，那麼奎蘭的目的，或許就可以達到了...
採取如此策略的原因，則是奎蘭雖然身為正式巫師，但並沒有對學徒的支配權。
學徒彼此之間可以相互殺戮，不受制約，但正式巫師是不能擅自對學徒做出什麼的。
一旦成為正式巫師之後，在大部分情況下，對巫師同類的殺戮都是被絕對禁止的，包括尚未成為正式巫師的學徒也位列其中，因為這種殺戮對巫師塔毫無益處。
大概也就只有赫拉那種地位的巫師，可以輕鬆簡單地將一名學徒劃為實驗品，對於奎蘭來說，他需要一些額外的手段。
克羅夫特塔的門前，伊恩面如寒霜，尚未對奎蘭說出的話——帶走阿奈婭作為實驗品——做出任何回應。
阿奈婭好奇地看向門外，不知道來者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伊恩與他的談話會如此沉默。
她捏了捏裙角，尚且還沉醉在禮物帶來的歡欣之中。
奎蘭饒有興趣地看著伊恩面部的變化，直到那雙綠色瞳孔里的驚怒與仇恨被漸漸掩藏，化為故作輕鬆的笑意。
「我的女僕應該沒什麼特別之處吧，不值得您這樣大費周章。
我是個不想輕易讓生活變化的人，連同奴僕也包括在內，換一個新的人，就需要重新磨合，重新告訴他塔里的事務，實在太過麻煩。
如果奎蘭老師能照顧我的心情的話，無論怎樣的實驗品，我都可以當做禮物送給您。」
伊恩變換了口吻，試探地說道。
「她確實是特別的。」奎蘭看了一眼伊恩，仍舊帶著笑容，「不過具體的特別之處，那涉及到我的實驗，需要被保密。
魔能塔已經許可了我的請求，更直白些說，在價值的衡量上，我的課題勝過了你的心情。
如果你一定對此心有不甘，或許你可以向魔能塔的高等巫師們新發一份請求，證明自己心情的價值要勝過我的課題，否則...」
奎蘭的語氣逐漸變得強硬，「還是給彼此都省些麻煩吧，我不是很想對一個學徒採取強制的措施，那多少有些折辱我的身份。」
「看起來我們沒得談了...」伊恩收回了笑容，眼神漸漸變得危險。
「沒得談。」奎蘭對一名學徒的威脅絲毫不放在心上。
魔法凝聚的極快，完美熟練度的起爆術瞬間以奎蘭的身體內部為落點發動，伊恩沒有做出任何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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洶湧的烈火在奎蘭的體內炸開，伊恩靜待奎蘭的反應，他絕不可能就這樣將阿奈婭交出去。
魔法成功了，但是奎蘭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那場體內的爆炸被憑空抹去了蹤跡。
伊恩仍不死心，兩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起爆術不斷地在奎蘭的體內成型，但奎蘭的臉色卻始終未做任何更改。
直到伊恩的魔力耗盡，在門前略微恍惚，有些踉蹌，奎蘭才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空氣，輕鬆的就好像剛剛只是抽完了菸斗里的菸草。
「水平不錯，你掌握魔法的速度還真是驚人。假以時日，想必會有不小的成就吧...」奎蘭拍拍伊恩的肩膀，走入屋內。
阿奈婭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陌生的老頭意欲何為。
她看了看門前的伊恩，而後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掙扎、恐懼、憤怒、恥辱，以及悲哀。
阿奈婭在此刻恍然，原來一個人的眼睛能同時承載如此多的感情。
奎蘭頗為新奇地瞧著這位盛裝打扮的「女僕」，拿走她手裡的刀叉，未曾多加解釋，只是說道，「走吧，你在這裡的生活結束了。」
聯想到伊恩的表情，阿奈婭開始明白一切。
她並未更多抵抗，站起了身，跟隨在奎蘭的後面。
屋內的燈火離她越來越遠，門外是上城濃重的漆黑。
她對靈廊的掌握尚且還不熟練，她心想，自己也許會在這座漆黑的城市中迷失方向。
在阿奈婭跨出門檻時，沉默的伊恩終於有所動作。
他輕輕拉了拉阿奈婭的尾指，指尖的柔軟觸感沿著臂膀一路向上，阿奈婭由此不再感到心慌，回頭向伊恩露出明媚的笑臉。
笑臉正對上伊恩的眼瞳，那些複雜的情緒在此刻已經消失，只剩下某種果斷到有些殘忍的堅決。
阿奈婭沒有回頭地離開了，那最後的拉手讓她沉重的心情掃蕩一空。
她決定以某種旅行的態度走出家門。
她心想這是暫時的，無論狀況如何糟糕，伊恩最終都會找回自己，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只是一些小小的插曲，最終一切都會回歸正途...
補辦的生日宴會最終以伊恩未曾想過的方式收場，他看著人去樓空的克羅夫特塔，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收拾桌上的餐盤。
在將盤子全都收好後，聰明的布魯斯似乎察覺到男主人低落的心情。
它不再炫耀似的亂跑，而是將頭靠在他的腳邊，用舌頭去舔他褲管里的皮膚。
伊恩低下身，摸摸布魯斯的腦袋，囈語般的問道，「你這麼聰明，那你知不知道殺掉一個正式巫師都需要哪些東西？」
布魯斯理所當然地沒有回答，梅菲斯特隱身在黑暗裡，雙手抱胸，也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
而後，它發現自己也沒有主意。
——
次日清晨，伊恩睜開眼睛，魔力已經在冥想法的加持下恢復。
他步履匆忙，從家中出發，前往上城的捲軸店——捲軸上是已經被完成的法術模型，其上鑲嵌著儲存魔力的寶石，能夠按照施法者的心愿隨意地釋放，而不再需要消耗魔力。
伊恩將自己所有的財產消耗一空，換取了一張正式巫師級別的魔法捲軸。
他清楚這張捲軸還不夠殺死奎蘭，但他只能將一切準備做到最好，而後前往特納家族所在的巫師塔，救出阿奈婭。
上城的規矩，或者學徒與正式巫師間的差異他已經全不在乎，這是完全違背巫師理性的送死行為，但除了做個赴死者以外，伊恩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一個學徒要如何做才能殺死一名6級的正式巫師呢？
答案是沒有，即使將暗算毒殺偷襲一併算上，可能性也基本為零，更何況根本沒有實施這些舉措的環境。
伊恩也找不到任何的人幫忙，教會的勢力局限在底城之中，甚至無法進入上城。
他唯一還算熟悉的學徒索菲婭，則正是奎蘭的孫女，伊恩認為，自己最好連她幫助自己的幻想都不要有。
至於被他頂替身份的吉迪恩本人，則更不用說，吉迪恩本就是為了活命才甘願屈身於伊恩之下，如果是送死的行為，他便不會再考慮伊恩的意願了。
還願意與他同行的只剩下梅菲斯特，但它已沒有過往的種種神奇能力，變成了一個只是會隱身，會飛行的肉球使魔。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依然感受到了些許的慰藉，時間仿佛恍然回到了過去，他又只剩這個魔鬼能夠相伴了。
最後剩餘的一些零錢，被伊恩換成了一柄手斧，別在腰間，在魔力耗盡後，伊恩就只能信賴它了。
梅菲斯特看著如今的伊恩，不由有些唏噓，「比起巫師，你現在看上去更像個買不起皮甲的盜匪。」
「那但願我真的能搶走些什麼吧...」伊恩摸了摸手斧的斧刃。
「真奇怪啊，那個老頭為什麼要突然針對你？你和他之前有什麼過節嗎？」梅菲斯特問道。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或許我可以當面再問一問他。」
就這樣，伊恩帶著自己所有的準備來到了特納塔附近。
雖然成功的可能性極低，但伊恩還是準備了一個計劃——雖然做好了與奎蘭交戰的準備，但他仍然寄希望於能在奎蘭不發現的情況下「偷」走阿奈婭，而非「搶」走。
但考慮到奎蘭對自己的行為應該早有防備，所以伊恩對此其實不抱特別多的希望。
他只能傾儘自己的力量，而後，將結果交給命運。
伊恩用變形術變成一條黑蛇，將斧刃包起後，便把手斧和捲軸一起都吞入腹中，沿著特納塔一樓的窗戶潛入。
一名瓶中人僕人幾乎立刻發現了這條奇怪的黑蛇，伊恩默誦咒語，不再考慮道德上的顧慮，起爆術瞬間在瓶中人的腦袋內炸開，無頭的屍體緩緩倒下，來不及發出任何預警，只留一牆飛濺的血花。
奎蘭的實驗室里，奎蘭正悠閒地擦拭自己的針頭，阿奈婭被綁在手術床上，但既沒有反抗，也沒有發出聲喊。
「不得不說，我活了一百多年，你真是我見過最懂事的實驗品。」奎蘭說著，轉身，將針頭插入阿奈婭的靜脈。
一晚過去，他已經發現了阿奈婭的靈廊，他不由得奇異，留在底城的巫師血脈竟然不止伊恩一人，連他的妹妹也一同具備巫師的血統。
不過阿奈婭的怪病卻被奎蘭下意識地忽略了，他沒有去探查那條鍊金義體，還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殘疾。
他已經陷入了某種興奮和急不可耐中，因為阿奈婭是與伊恩價值相當的實驗品。
他本來只打算把阿奈婭用作引伊恩上當的鉤子，但現在不一樣了，奎蘭要好好用她的血查查，她的巫師血統來自何處。
鮮紅的血液順著針頭被從身體之中抽出，阿奈婭靜靜的看著奎蘭皺巴的臉，盡力壓制心中的惶恐。
奎蘭彈了彈針筒，仔細凝視其中的血液，而後將其放在了顯微鏡之下。
果然，同樣非同尋常的紅色水銀粒出現在阿奈婭的鮮血之中。
奎蘭愈發的興奮了，如果能將這兄妹兩人研究透徹，他想自己的巫師生涯將了無遺憾。
奎蘭一邊觀察著那奇異的水銀粒，一邊向手術床上的阿奈婭問道，「你們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真是怪了，一個活人的身體內居然存在水銀而沒有毒發身亡，而且這水銀的顏色...」
阿奈婭不由得冷笑了幾聲，「想知道嗎？恐怕你還沒有那樣的資格...」
「那就讓我們來試試看吧。」奎蘭拿起手術刀，他愈發的對這二人的身體感興趣。
他決定先從檢查靈廊開始，如果一個巫師的身體有秘密，那裡是最可能包含秘密的地方...
伊恩所變的黑蛇在特納塔中遊走，每過一處，往往便留下一具瓶中人的屍體。
他熟知奎蘭實驗室的位置，畢竟他曾在其中接受治療。
來到實驗室的門前，伊恩看到了奎蘭的身影，他正站在阿奈婭的身前，手術刀緩緩沒入她的身體。
伊恩再顧不上隱藏，他吐出手斧與捲軸，重新變成人形。
就在這時，樓梯的轉角處，索菲婭出現，她正打算來向奎蘭請教魔法上的問題，撞到個正著。
「吉迪恩？你怎麼在這裡？既然過來怎麼不先和我打招呼？」索菲婭有些責怪地問道。
伊恩看了她一眼，沒有回覆，而是左手握著手斧，右手拿著捲軸，身影一閃而過地進入了門內。
索菲婭有些奇怪，快速走到門前，而後便看到了她未曾想過的一幕。
被使用過的捲軸已經像垃圾般地被丟到了地上，空氣中還隱隱能嗅到那曾發動強大魔法的魔力氣息。
奎蘭渾身燒焦的倒在地上，而她心儀的「王子」似乎仍然不罷休，手斧正一次又一次地劈上她祖父的身體。
血飛濺在伊恩的臉上，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奎蘭沒有再像之前面對自己的起爆術時那樣，使用一些自己不知道何以運作的防禦魔法，而是正面承受了捲軸的攻擊。
不過他已經不打算考慮這些問題，而是發瘋般地將斧刃一遍遍劈砍在那具看起來好像已經死了的身體之上，尤其是瞄準了靈廊的位置。
他綠瞳閃動，狀如魔鬼。
索菲婭呆在門前，不知道多久之後，有些力竭的伊恩在一次劈砍中，手斧脫手，打在牆上。
他粗重的喘息，提不起更多的力氣。
有些讓他感到絕望的是，即使如此發狠，奎蘭的靈廊依然完好無損。
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覆蓋其上，沒有受到魔法以及劈砍的傷害。
就在這時，奎蘭身體上的傷口逐漸開始癒合，治癒魔法起效，他緩緩坐直身體，長出一口氣。
他看向氣喘吁吁的伊恩，第一時間露出的居然是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大抵不知道吧，上城也有類似教會那般異端審判的場所，來針對於那些觸碰底線的巫師。
現在，你出於對凡人的同理心，攻擊並傷害了一名正式巫師，這是足以剝奪你學徒身份的罪行。
你應該考慮一下自己在面對高等巫師時的措辭了，吉迪恩·克羅夫特。」
奎蘭如此說著，伊恩恍然扶住額頭，現在他知道奎蘭帶走阿奈婭意欲何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