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聖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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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伊恩禁閉結束的稍早時間,八大巫師塔的中央聖殿中,巫師們的聖日也即將開始。

  木質樑柱撐起高聳的穹頂,穹頂之上的彩繪並非宗教故事或者歷史事跡,而是一片不知用什麼所繪,寫實而又暗沉的廣闊星空。

  許多精緻的星體模型懸掛在星空繪圖下,在軌道上以特定的速度緩緩移動,不時相遇,而後迅速遠離。

  一千多名巫師身著漆黑的巫師袍,聚集在模擬星辰之下,就像是在屍體前落位就緒的鴉群。

  大廳中不時有神情緊張的僕人小心翼翼地穿過他們,在地毯上撒上新的香料,將醇香的美酒與食物擺滿根本沒有人落座的長桌,而巫師們卻對一切無動於衷。

  他們表情陰鷙,彼此間幾乎不做交談,或是擺弄著手指上的指環,注視其上偶爾流淌過的奇異藍光,或是斜著肩靠在牆壁上,略有些呆滯地看著吊燈上的蠟燭燃燒。

  他們的身後,聖殿最主要的那面牆壁則被用來懸掛畫像,描繪另一些被寫入魔法歷史者的畫像。

  那畫像的技法幾乎與如今宮廷畫師們的肖像畫審美相違背,顏色極度發灰,光影弱的甚至看不清人的輪廓。

  畫像中的人物則既不身著禮服,也不露出正臉,而是藏身暗影,斜眼或者側臉,偶然被記錄下的瞳孔里,也毫無榮耀感,而滿是一種對繪畫過程的煩躁。

  但這些人正是這八百年間真正統治著巫師的人,與陰沉的畫像不同,幾乎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著耀眼的魔法成就,並大多都曾掌握過一整座巫師塔,乃至更多。

  諸多畫像中只有九幅看起來還算嶄新,還沒被歲月蒙上擦不乾淨的污漬與灰塵,而那也正是鴉群般的巫師們正在等待出現的人,當代的八大塔主,以及作為八塔共主的至高法師。

  穹頂的星體模型軌道歷經九座高台,那是整座聖殿中與星空位置最近的地方,也是這最高九人的象徵之位。

  高台被虛浮的詞影所籠罩包裹,看不清內部。

  詞影的形狀奇異,既有象形文字的特徵,又有一些類似字母文字那般組合和重複的部分,這是只有巫師們還在使用的一種古老語言——魔語。

  魔語詞影以「至高」為首,環伺其左右的則分別是魔能、鍊金、魔藥、星辰、禁秘、符文、超限、儀式。

  這便是自遠古流傳下來的八大巫師學科,也是如今的八大巫師塔的根基所在。

  就在僕人們不知道第幾次心驚膽戰地將冷掉的、一口未動的食物撤下,重新換上熱騰的新食物,而巫師們也多少開始不耐煩時,八座高台上虛浮的魔語字影消失了,代之以點亮的燭火。

  八大塔主到了。

  就像一顆石子墜進水面,一直死寂的巫師群終於產生了一些變化,不少人抬起頭,確認塔主們的身影,而後又望向那個象徵著至高法師的位置。

  不過可惜,寫有「至高」的高台卻依然一片漆黑,看來這代的至高法師保持著行蹤神秘的風格,即使連聖日都沒有到場。

  最終,八座亮起的高台中,只有一扇打開了門扉,而其他的高台則只有蠟燭孤獨地燃燒,似是只表明自己在場,卻不願真的現身。

  一個坐著輪椅的蒼老女人被侍從推著,從昏暗的燭光中逐漸顯露出身形。

  她灰白的頭髮一直垂落到肩膀,耳旁掛著一隻奇異的活體蝴蝶,就像配飾那般安靜地掛在她的耳垂,只有不時扇動翅膀,才能讓人感到它確實是活物。

  輪椅並不平穩,出來的過程中,她的裙擺不時被晃起,可以瞥到裡面那像是葉子般枯萎干扁的腳踝,連帶著一部分幾乎沒有肌肉的小腿。

  皮膚的乾枯與發皺幾乎布滿她的臉頰和身體,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並讓人感到那些美貌已經全都轉變為了年老後的優雅。

  在她身上,即使是那些因為歲月而帶來的疲態,初看過去,也會讓人感覺那其實是一種不容打擾的沉思。

  巫師們微微吸氣,赫拉—阿格萊特,與看似優雅的外表不同,實則是一個只念出名字便讓人感到心悸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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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大巫師塔中魔能塔的塔主,14級的大魔導師,也是所有巫師中在操蟲魔法上取得了最高成就的人。

  她天生雙腿殘疾,卻在還只是個低級巫師的時候,就做出了人蟲結合這般異想天開的實驗,並且驚人地取得了成功、

  此後更是一路成為現存巫師中的頂點之一,並且拒絕對自己的殘疾做任何治療或是改造,反而將其作為某種標本般保存到了現在。

  她被選做高級巫師們的代表與所有巫師進行溝通,其他的塔主則將保持沉默。

  在赫拉出現後,聚集在大廳內的巫師同時向她微微躬身,雖然沒有問候,但卻已經是巫師間十分難得的禮儀。

  赫拉也同樣向躬身的眾人點頭,環視大廳,等待了一會兒後,才緩緩開口,語氣如細雨般溫潤。

  「諸位,好久不見,你們當中的許多人我上次見到,可能還是在數十年前,久疏問候,還請大家原諒。」

  赫拉笑了笑,但台下的巫師們卻不敢真的「原諒」她,因為從一開始,「被怪罪」這種事就不可能會發生在赫拉阿格萊特的身上。

  「同時我也代替至高法師向你們致歉,他的缺席並非自願,而是研究已經到了無法抽身的關鍵時刻。

  雖然不能到達儀式現場,但我相信,他會與我們同在。」

  赫拉解釋了至高法師缺席的原因,而後側過目光,看到了聖殿之中的那諸多畫像,一時沉默,仿佛陷入了漫長的回憶。

  「雖然時間久遠,但我想諸位應該都還記得我們的歷史,八百多年前,僅僅是八百多年前,我們還是整個世界的主人,統治萬族,馳騁大陸,即使是眾神都要在魔法前低頭垂首。

  然而那場可怕的內戰卻摧毀了原本繁盛的魔法,大量的魔導書與實驗技術在戰爭中遺失,直到如今也沒有尋回和復原。

  我們這些巫師的後裔雖然倖存了下來,卻一直退守到如今的這座狹小城市裡,再也沒有回到世界主舞台的可能。

  魔法的傳承斷代,巫師的總人數也驟減到如今的三千多人,甚至,外面的世界還要將我們作為公敵對待,這真是可怕的衰落。

  現在統治世界的那些傢伙,已經不再理解真理的重要與血腥,被淺薄的權力與道德遮住了視野。

  不過是為了一些求知之路上必要的犧牲,他們就把我們當作異端和邪魔,沒想過無知與愚蠢才是真正的邪惡。

  我們度過了整整八百年的艱辛歲月,不過從今天開始,這樣的歲月就要結束了,這也正是我們今天聚集於此的理由...」

  赫拉緩緩收攏聲音,台下的巫師們跟著她聲音的降低一同屏氣,眼裡散發出光彩,赫拉的話音一轉。

  「同樣是一百多年前,我們之中那位號稱能夠看到過去未來,取得了預言術最高成就的傳奇巫師,說出了能令我們在今日齊聚的話。

  他說在失落時代開始的八百八十八年整,也就是今天,我們將看到一位來自世界之外的旅人出現。

  那是全知者浮士德派來幫助我們的使者。

  祂在天空深處看到了我們遭遇的一切,不忍於魔法的持續衰落,不忍於血脈的凋敝枯萎,所以要派下親信,再次建立一個魔法復興的時代。

  那位使者將被授予世界上最古老,最接近根源的魔法,使他能夠跨越生死的界線,趟過時砂的河流,掌握連命運女神的紡線都足以切斷與擾亂的力量。

  因此,世上將沒有任何人,任何神可以阻攔他的腳步。

  他將重新握住世界的權柄,帶領我們將那些不知真理的愚民趕盡殺絕,屆時鮮血將匯聚成河,重新滋養整片大陸,魔法的帝國便在那濕潤的大地上再次拔地而起。

  為此,我們尊稱他為巫師的救世主...」

  聽到救世主三個字,一種無聲的歡呼在巫師中蔓延,許多人感覺到自己那在實驗室里乾枯了數十年的心此刻終於重新恢復了跳動。

  他們微微攥緊手掌,正是為了這「歷史的新起點」,他們之中的很多人才甘心放下手中的研究,不遠萬里的再次回到巫師塔之中。

  他們相信整個世界都會因為今天而改變,因為那位預言中的「巫師的救世主」。

  赫拉的聲音越來越高:「根據預言的指引,我們要在今天用祭品之血,勾連星辰,打開世界之門,為救世主指引來到現世的道路。

  如今祭品已經備好,十二點也即將臨近,打開世界之門將是一個規格極高、需要多人協作的儀式魔法。

  因為相性的問題,我會代替儀式塔的塔主,作為這次儀式的主導者。

  其他的塔主雖然不會露面,但各自都負責重要的部分,同樣會協助我們。

  吟唱的咒語與法術模型,諸位應該已經在之前的信件中得到,清楚自己負責的部分。

  我們都是巫師,討厭繁瑣而無用的東西,所以不必要的話我就不再多說,午夜臨近,祭品早已備好,儀式這就準備開始吧。」

  巫師們開始做施法的準備,赫拉點了點頭,向身後的少女侍者說道,「厄里斯,打開地面,把祭品和陣圖放出來。」

  少女點頭應是,拉動高台上的機關。

  隨著齒輪嵌合的聲音從地面深處發出,中央聖殿的地面竟然開始螺旋般收縮。

  仿佛一朵將盛放過程倒放的花,大殿下開始展露出廣闊的地下空間,巫師們憑藉魔法懸浮在空中,身下則是被懸吊的數萬名祭品。

  祭品的種族不盡相同,但卻有著同一雙驚恐而慌亂的眼睛,他們渾身赤裸,像是蠶蛹般被懸吊在高空。

  嘴巴被布綁著,看著巫師們那仿佛屠戶打量牛羊般的眼神,一時間甚至無法發出呼喊,只能從喉結中滾動出一聲又一聲的悶響,而後像蟲一般的掙扎扭動。

  祭品們的腳下是一副由魔語所寫的巨幅法陣圖案,那些古老的文字由水銀寫成,在廣闊的地下組成一個又一個奇異的幾何圖形。

  巫師們相信同時具備了液體與金屬雙重性質的水銀,具備著溝通物質現實與精神維度的特殊能力。

  祭品們的瞳孔顫動,視線穿過黑壓壓的眾多巫師,意識到身處眾多巫師之上,高台上那個模糊的像是個小點般的年老女人才是這個空間真正的主人。

  他們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不知道是要向赫拉求饒,還是在威脅她解開自己手上的絲線。

  赫拉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們,確認陣圖與祭品都無誤後,逐漸收斂起了之前如沐春風般的笑容,緩緩開口,語氣轉變為簡單而強硬的命令。

  「儀式開始...」

  聽到赫拉的話,眾多如烏鴉般在空中懸浮的巫師也逐漸展露出了此行的第一個笑容。

  一陣幽藍色的大霧從巫師群中猛地瀰漫升騰開來,彼此交合碰撞,仿佛一萬朵勿忘我花在同一時間被蒸發霧化。

  在魔法出現之前,這些幽藍的魔力率先湧出巫師們的身體,就像在皇帝駕座前開路的騎士。

  那神秘的精神能量既像渾濁霧氣,又能在其中隱隱看到血管般的脈絡,它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現實空間之中,且能被肉眼直接觀測。

  赫拉的魔霧也配合著巫師群一同湧現,如潮水般幾乎淹沒了周遭的一切。她身後的蠟燭、大門、沉默的少女侍從,全都被她龐大的魔力淹沒,連影子都不曾留下。

  其餘七個高台的魔霧規格也不弱於她,整個聖殿籠罩在一片幽藍之中。

  「吟唱開始。」

  赫拉又打了個響指,在她的指揮下,儀式仿佛一場盛大的演出,渲染氣氛的濃霧之後,緊隨而來的便是宏偉的歌謠。

  只可惜頌唱者並非聲音甜美的歌者,歌謠的內容也並不歌頌君王或者神祇。

  巫師們的吟唱聲怪異極了,那是種讓人感覺會把聲帶撕開的沙啞,同時語速卻又極快,沙啞的字詞在極短的時間內成千上萬次的碰撞,沒有人能懂得其中的意思。

  魔語獨特的頻率與節奏讓巫師身下的祭品們開始扭曲面孔,掙扎著想要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只要能擺脫這穿刺耳膜的聲音,哪怕掙脫手上的絲線,自此掉落摔死也在所不惜。

  他們的耳洞中流出血液,眼睛幾乎快凸出顱骨的限制,而後在某一瞬間,瞳孔驟然變灰,像是失去了自我意識。

  赫拉滿意地點頭,祭品正在如預想中那般在吟唱中與儀式同化。

  「轉化開始...」赫拉再次說道,舉起雙手,向後仰頭,身周的魔霧重新涌回她的身體。

  她的眼瞳開始浮現出幽藍,瞳孔開始擴散,人也一瞬間的失神沉默,仿佛現實世界已經不能再引起她的興趣,她的腦內有一座比現實還要更加宏偉的神殿。

  她身下的千名巫師也在同一刻失去了與現實世界的聯繫,似乎與赫拉有著神秘的同頻或者連接,只有那古怪的吟唱沒有停下,他們的嘴巴依然一刻不停地張開閉合。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演出,看起來它好像快要到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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