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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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恩的雙腳插入湖底的泥沙之中,撥開湖底的泥沙,但卻越撥越深。

  底下似乎沒有藏著他預想中的鍊金設備。

  他又猛吸了一口氣,發覺這裡的金屬氣味比較寡淡,真正的來源應該在別處,於是在湖底行走,跟蹤那個氣味的路徑。

  最終,他在一處被海葵覆蓋的位置停下了腳步,他抬頭,只見一根海葵的根莖被掛上鐵鏈。

  鐵鏈一直往下延伸,進入湖底泥沙的深處,他順著鐵鏈尋找,在其埋泥沙的位置,將泥沙撥開,這一次,他的手指觸摸到了獨屬於金屬的冷硬。

  他雙手用力,掃開一塊泥沙,只見隱藏在泥沙之下的是接連不斷的金屬,伊恩能夠看清的這一塊似乎只不過是某個巨大設備的冰山一角。

  不知具體材質的金屬表面上,刻畫著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個只有線條描繪,仿若雞腳般的東西,只是其上的鉤爪要遠比雞來的修長尖銳的多。

  「這是...」伊恩滿腹疑惑,繼續在泥沙中行走,而後掃開了更多的表層泥沙。

  金屬表面的完整圖畫漸漸顯露在他的眼中。

  根根分明的羽毛,野獸般的龐大身軀,最能確認身份的,則是那隻尖銳異常的眼睛,以及彎刀般鋒利的鳥喙。

  「鷹?為什麼巫師們要在這裡畫下一隻老鷹...」伊恩撫摸著那栩栩如生的雕畫,曾經那本學徒筆記中記載的內容逐漸浮上他的心頭。

  通常的鍊金術一共有三個步驟,獲得自然中存在的原材料,而後使用鍊金技術改變原材料,最終得到新的,不存在於自然中的鍊金製品。

  這三個步驟組成了鍊金術最核心的三個性質:不變、易變、升華。

  巫師們將這三種性質用三種動物做象徵,構成了鍊金術的圖騰:

  每次蛻皮後都會保持原樣,永恆不變的蛇,幼體與成體完全不同,象徵了易變的蟾蜍,以及最後,能夠騰空而起,翱翔於天際,代表了升華的飛鷹。

  這是巫師之間才能懂得的暗語,看起來這隻老鷹的下面,一定存在著巫師們製作的巨型鍊金設備。

  他接著向那鐵鏈的延伸處看去,發現它直直沒入鷹軀之中,並且將整個金屬表面別開一條直線的縫隙。

  伊恩的手指划過那條縫隙,而後將臉探得更近了些,金屬的氣息更加猛烈地從縫隙里傳出。

  「難道這是一條門縫?繪刻著老鷹的是湖底一扇巨大的門?或者什麼東西的入口?」伊恩有所猜測,「可是怎麼打開它呢?」

  他摸向飛鷹圖案的刻痕,試探性地放出魔力,只見魔力沿著凹痕,像是經過設計般不斷蔓延,在填滿整個飛鷹圖案後,卡著鐵鏈的縫隙在一陣陣湖底的抖動中,緩緩打開了。

  伊恩微微挑起眉頭,看來這個門在設計時就沒有按照需要進行某種「保密」的級別來設計,任何巫師都可以簡單地打開它。

  「索爾剖走的那條靈廊...難道是用來打開這扇門的嗎?」伊恩猜測,也許剛死去不久的巫師,靈廊內仍然有殘留的魔力。

  而索爾知道這點,並且知道如何誘導出這股魔力,或許與他提到的「黑長角」先生有關。

  緩緩打開的門的內部也滿是深水,鎖鏈一直向著那更深處的水延伸,並最終因為黑暗而失去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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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恩向著門內游去。

  在進入門中的第一時刻,他便感受到了一種清澈,靈廊的感官讓他能夠發現,門內的水與門外有著雜質的湖水完全不同,似乎像是經過了鍊金術中的蒸餾處理一般,乾淨且純粹。

  「淡水的水庫?」伊恩在心中猜測,懷疑這裡就是補充天空湖那永不乾涸的淡水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一定在天空湖底部還存在許多處。

  他在水庫中繼續遊動,水庫顯得極深,不知在多久之後,他才漸漸看到了盡頭,與想像中盡頭應該是更多由金屬所做的鍊金設備不同,在水庫的盡頭,他看到了一層粉紅色的東西,鋪滿了整個水庫的底部。

  「這是...」伊恩的瞳孔微閃,猜測不出其存在的原因。

  就在他伸手想要觸碰時,手指卻意外地穿越了淡水,進入到了某個完全乾燥的位置之中。

  伊恩擺動雙腿,直接半個身子探入水外,失重來得又快又猛,他的整個人馬上脫離出水庫,向著更深的位置墜落。

  靈廊的能力讓他雙手護頭,身體旋轉,落地時雖然卸去了部分衝擊力,但還是感覺渾身的骨骼都猛震了一下。

  他幾乎立馬嘗到了口中的鹹味,本以為是在摔落過程中,猛閉的牙齒也許咬傷了口腔滲出鮮血,可稍微咂了咂嘴,伊恩便感到口中的東西,雖然有血的味道,但鹽的成分要更多。

  他恍然起身,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粉紅色的顆粒物之中,顆粒物里還夾帶著不少碎骨和爛肉,他抬起頭,看到的則是無視重力,浮在空中的水層。

  如果用靈廊去看,甚至能發現那重重穿越後,在盡頭遊動的魚群,鐵鏈一直從水層穿越而下,墜落到粉紅色的顆粒物海洋之中,並一直沒入顆粒物里,似乎還要朝下。

  「它得有多長啊...至少也是百米往上了...」伊恩不由得感嘆。

  這一片區域有著數盞燈光照射,與燭燈不同,散射出強烈的光芒,讓伊恩一時想到高懸在天空城市上方的那顆黑日。

  他附身,摘下魚鰓面具,撇過爛肉和碎骨,用手指沾了一些身下的那些粉紅顆粒物,心想剛剛自己嘴巴里的味道應該就是這些東西,他仔細地觀察,思考了一番,最終還是決定冒著風險再嘗一次。

  「這是...混雜著乾涸血液,肉沫和骨粉的鹽粒...」

  他在血色鹽粒中前行,尋找鐵鏈繼續向下的位置,找到鐵鏈後,他撥開粉紅色的顆粒,看到了第二扇門。

  這扇門比起之前的飛鷹門顯得要小上許多,似乎從設計上就是為了只容一人通過。

  門上仍然繪有鍊金學上的象徵性動物,一隻只有線條的蟾蜍,那些疙瘩和醜陋的大嘴讓伊恩莫名地感到一陣發冷。

  「象徵升華的鷹,之後是象徵易變的蟾蜍...」伊恩再次抬頭看那些浮在空中的淡水,「帶有血、骨骼、以及鹽粒的某種東西在此處被蒸餾成純粹的淡水,發生變化嗎?這是一個規模大到誇張的蒸餾瓶...巫師們真敢做出來。」

  鐵鏈依然卡在蟾蜍門的縫隙里,伊恩想試著再次用魔力填滿刻痕時,卻發現這次不管用了。

  就在他抓了抓頭,以為難道是要用什麼更高深的魔力操縱技巧,才能得到蟾蜍門的「認可」時,被他撥動的鹽粒堆緩緩滑落,露出一個把手。

  伊恩捂了捂臉,看起來,巫師們「鑑別自己人」的工序只用來一次,這扇門純粹靠蠻力拉開就行了。

  打開門後是一道垂直的長梯,鐵鏈一直延伸向下,伊恩在其中攀爬,因為梯子太長,導致他在中途還喘了好幾口氣。

  他的心臟止不住跳動,難道說這樣就能離開天空城了?這未免比他想的要簡單太多。

  長梯的盡頭是一片深黑的水,伊恩跳入其中,那股腐爛的味道立馬隔著魚鰓面具湧入他的鼻腔,就好像是一鍋肉湯被遺忘在廚房半年才能發出的味道。

  「是被什麼東西攪碎的動物嗎...」

  伊恩一邊思索,一邊向著水的深處遊動,一張只剩半邊的魚臉錯過他的面孔,他的視線隨著那張魚臉移動,魚臉那副醜陋的樣子,與索爾放在房間裡的深海魚標本如出一轍。

  難道說在這片水的盡頭,就存在著天空城的出口?

  伊恩如此想著,不由得加快雙腿的擺動,他想像著會有一扇刻畫著蛇的門出現在水的底部,而只要打開它,就是自己從未踏足的,真正的世界。

  然而他在三層水庫的壁上發現的東西卻讓他有些失望,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天空湖中,張著人類般古怪四肢的走地魚也出現在了這裡,攀附在牆壁上,一動不動,仿若殭屍般雙眼無神。

  伊恩凝視許久,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繼續向下游去。

  鐵鏈像是個忠實的夥伴,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無論海水有多深多黑,都孜孜不倦地繼續向下延伸。

  不知道經歷多久,幾乎要為水中那些開始腐爛的肉塊嘔吐的時候,伊恩見到了水與鎖鏈,這兩者的盡頭。

  水的盡頭是一隻龐大的銀蛇,它被鐫刻在滾筒刃般的巨大裝置上,滾筒應該是某種活動裝置,但此刻是閉合的,細密的間隙恐怕只允許手指粗細的東西通過。

  不變的蛇在此顯露,蛇身被銘刻上銀灰的滾筒刀刃,蛇眼顯得比伊恩胸口的那隻黑蛇還要更加歹毒。

  這證明此處是鍊金術發生的源頭,那個最初質料的來源之地,一層的蒸餾副產物與最終的淡水,都來源於第三層中的深水。

  鎖鏈的盡頭則綁著一隻手,單獨斷下的一隻手。

  海水將屍骸泡得發白,手臂上還穿戴著輕便的皮甲,斷裂的骨骼從血肉中冒出,仿佛被什麼可怕的東西咬碎吞噬。

  幼小的水葵借著手臂的血肉生長,或許是因為營養過於缺乏,而顯得萎靡不振,像是一輪輪將要熄滅的太陽。

  手臂的手指在主人死後依然抓著鐵鏈,仿佛要自此處攀爬,一直爬上天空。

  這是一隻留在天空深處的手,看著它,伊恩恍然明白了一切。

  手的主人當然屬於索爾,那個渴望自由的漁夫錯誤的將地獄之門當成了天國之路。

  錯誤恐怕就發生在女巨魔描述的那些怪魚出現之時,那些來自深海的東西本應該被滾筒徹底地攪碎,或是為了防止天空湖的生態被破壞,或是巫師們有著其他的什麼考量,總之,那些不該出現在凡人眼前的東西大量湧現。

  因為天空湖底的巨型蒸餾瓶故障了。

  無論設計多麼完美,考慮了多少可能導致故障的情況,在八百年的時間維度下,鍊金設備終究會有停轉的那一刻。

  無論是蒸餾系統還是絞殺的滾筒都沒有正常運行,於是那些原本該成為骨粉和血沫的怪魚一路暢通,一直冒到了天空湖之中,卻因為生活環境的不同,而幾乎立馬在淡水之中暴斃。

  在那之後,巫師大概對天空湖底部的鍊金設備進行了維修,但是索爾已經發現了那些怪魚的異常,同伊恩一樣,他沒有認為這是巫師們的某種實驗造成的,而認為這些怪魚來自天空湖之外的世界。

  自那之後,他進入湖底探查,最終發現了那扇只有注入魔力才能打開的飛鷹之門,沒有魔力的索爾應該做了許多嘗試,刀砍劍劈斧鑿,或許都上了一遍,卻全都沒有效果。

  每一天的實驗結束後,他都在湖圖的背面絕望地標記上一個錯號,直到,那個神秘的「黑長角」先生告訴了他開門的方法。

  他從黑市中得到了巫師的身體,剖走了他的靈廊,意圖利用殘留的魔力開門。

  那時的他想必同時感到憂慮與欣喜,他清楚地知道進入那扇門中或許會有自己無法想像的危險。

  於是,他準備了能夠指引方向以及返回的鐵鏈,同時還穿戴好了一個漁夫絕不該穿戴的皮甲,武裝得像是一名要進入決鬥的騎士。

  但他又相信著自由的發生,他甚至帶上了水葵的種子,想看到它們在外面的世界也一樣盛開的那天。

  他一路下潛,越來越感到興奮,打開蟾蜍之門,一路爬下長梯。

  直到他不幸地遇上了銀蛇滾筒的發動,被攪亂的水流讓他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向那捲刃間涌去,直到鎖鏈延伸到極限。

  他帶來的水葵種子最後盛開在他自己的屍體上,除此之外一切則化為第二層中蒸餾出的粉末,伊恩那時放進嘴巴里的東西,興許就帶著索爾的味道。

  「從天空城逃離的辦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伊恩在心中嘆息一聲,他現在知道那個困擾底城人多年的「天空城究竟位於世界哪處」的答案了。

  被攪碎的深海魚類,第二層中蒸餾出的鹽粒,一切都指向一個最顯而易見的答案。

  天空城位於上萬米的深海之中,就像一艘誇張的潛水艇般抵抗著難以想像的水壓遺世獨立,任何不穿戴防護設施的潛水員離開這艘潛水艇的結果都只有一個——死亡。

  水壓會讓肺像是炸藥那般炸開,在完全漆黑的深海中徒增一個幽怨的亡靈,伊恩不知道要怎樣高等的魔法才能抵消那樣的壓力,並且還能讓人一路從萬米深海浮上海面。

  他抬起頭,仿佛能看到天空城的天幕之外,那些層層壓下的漆黑海水,無數面目醜陋的魚像是餓狼般環繞那個城市般巨大的不透明球體。

  世上再不會有比這離天空更加遙遠的地方,但偏偏它被命名為「天空之城」。

  探險的盡頭最終是落寞的,伊恩決定帶回索爾的手,而不是任由它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腐爛。

  他緩緩靠近手臂,而後想到,似乎還有兩個問題沒有得到解答,一來,在黑市上搭訕自己,而後又突然蹊蹺地死在家中的老人是誰?

  二來,那些原本只應該存在於天空湖裡的走地魚為什麼會出現在最底層的水庫?

  就在他思考時,深水中突然響起一句因借水傳播而顯得模糊不清的咒語。

  「藤蔓,示我以縛。」

  還沒來得及回頭,伊恩便看到索爾手上原本萎靡不振的水葵紛紛開始精神抖擻,並且向著自己猛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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