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鬼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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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周後,底城,凡斯特家。

  伊恩脫掉了右手的木板,傷勢癒合的還算不錯。

  經過在那之後對魔力的種種實驗,他發現魔力除了釋放魔法外,還有著單純用作某種念力來隔空操縱物品的用處。

  正是依賴這種用法,伊恩才能將自己骨折的縫隙最大限度地擠合到一起,大大加快了傷勢的恢復。

  雖然與通過法術模型轉化各種能量甚至憑空創造的魔法相比,這種用法在效率上顯得有些浪費。

  但在沒有學習過任何治療魔法的情況下,這已經是伊恩能做到的最快速的恢復。

  房外傳來阿奈婭的陣陣哼聲,她正站在雜草中,一邊輕哼著調子,一邊去澆那些從雜草中冒頭的野花,將其當作某種寵物來養。

  草堆中有一處新填的土,那底下埋著伊恩凡斯特沒有骨灰的骨灰盒。

  伊恩曾很想把那東西留做紀念品,但阿奈婭沒有同意,在一個烏漆麻黑的夜裡直接將其埋入了坑中,鏟子一揮拍平了就算了事。

  兩周的時間已經足夠任何生離死別回歸到平淡的日常,阿奈婭幾乎已經將伊恩「死」過一次的事拋到了腦後,倒是伊恩本人,非但沒有將此事遺忘,反而分外上心的反覆嘗試...

  房間裡的伊恩揮舞著右手,確認其沒留下任何後遺症後,拉開了抽屜。

  裡面躺著一把精緻的燧發槍,槍口被加粗,顯得分外嶄新,還沒留下多少火藥的痕跡,但伊恩實際上已經使用過數次,並打算再來一次。

  他偷瞧了門扉一眼,確認阿奈婭沒有回來的跡象後,他張著嘴巴,咬住了槍口。

  這把由矮人工匠特調過彈丸與槍管的燧發槍據說威猛到能打爛人的半個腦袋,花了伊恩不少錢。

  他很遺憾自己沒有親眼驗證這副景象的機會,因為每一次,這把槍都是拿來殺他自己的。

  稍微在口腔中調整了一下位置,伊恩沒什麼負擔地扣動了扳機。

  雖然他曾說過「要把每一次生命都當作最後一次對待」,不過他並不是什麼死板的人。

  態度是態度,現實是現實,他總得實驗一下,把死亡覆寫的機制弄清楚,才好去實踐自己的態度。

  隨著一聲能讓腦髓晃動的巨響與瞬間的疼痛,他失去了絕大部分意識,感覺自己倒在了地上,最後殘留的視野里,是被染紅的牆壁...

  再次恢復意識後,他沒有再像在波特實驗室里那樣進行較大幅度的時間回溯。

  手還扣在扳機上,但是沒有按動,腦袋當然也完好無損。

  看起來他回到了扣動扳機自殺前的瞬間。

  實驗的結果沒有太出乎伊恩的意料,他收起燧發槍,從抽屜中拿出筆記,寫下實驗記錄。

  「自殺實驗第一百零六次,燧發槍第八次。

  死因:吞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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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清晰度:良好。

  後遺症:無。


  回溯節點:開槍前的瞬間。」

  寫好筆記後,伊恩用筆敲著桌面,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死亡覆寫作為他如今最厲害的魔法,他當然想弄清楚它具體的運作原理。

  如果能夠完全清楚死亡覆寫的運作,他也許就能掌握一種相對可控的時間回溯魔法。

  但是與起爆術這種他對法術模型和運行原理都一清二楚的魔法相比,死亡覆寫就顯得十分神秘了。

  這是梅菲斯特直接給予他的魔法,他本人對原理和運作機制一無所知。

  比如為什麼作為魔法,它可以違背魔法的基本原理不消耗魔力?

  又比如「死亡」本身的界定,究竟是物質層面的死亡才會觸發覆寫,還是精神層面上的死亡,例如意識被操縱或者進入了某種不可能再度恢復意識的情況也有效?

  或者回溯時間的長短究竟是被哪個變量左右?回溯時間的極限又在哪裡?一天?一周?一年?還是根本沒有極限?

  這都是他想要知道的,但偏偏梅菲斯特對此閉口不言,只告訴了他一句話,「想知道嗎?那就用巫師的方式去找到答案吧。」

  於是,伊恩這才再度開啟了實驗,屠殺自己的實驗。

  他翻閱著筆記,這兩周以來,他儘可能的嘗試了各種死亡方式,來觀察死亡覆寫在運作時的區別,燧發槍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更加傳統和更加狼狽的,例如去用柳葉刀劃開自己的動脈放血至死,或者挑釁底城中一些幫派里的危險人物被活活砍死。

  甚至直接用起爆術把他自己炸個稀巴爛他都試過——兩周的空閒時間讓伊恩通過反覆練習基本掌握了起爆術的瞬發方式,不必再像之前那樣藉助草紙上的計算結果。

  自殺的回溯通常都極其短暫,倒是他去挑釁幫派人物的那次,回溯時間被大大的加長。

  他足足挑釁了對方半個小時,對方才總算動了殺意,死亡後的回溯節點到了他走出家門前的那刻。

  而餘下的自殺行為則無論怎麼變化方式,都只回溯到了自殺行為開始前的一瞬便戛然而止,死亡覆寫似乎吝嗇的不肯給多餘的一點時間。

  這讓他放棄了「通過自殺主動進行時間回溯」的想法,實驗證明其無法實現。

  那之後他又特別關注了能產生額外變化的「他殺」死亡方式,又以挑釁之外的其他方式嘗試了18次。

  包括但不限於請黑市的殺手殺死自己,刻意在幫派里偷竊並露出馬腳。

  回溯時間比起自殺顯著的增多。

  其中有11次他回到了他開始行動的前刻,例如那次挑釁。

  5次回溯到了事件發生的中途,比如殺手向他確認是否真的要殺死他本人的時候。

  還有兩次回溯的時間則分外短暫,例如那次偷竊的末尾,他故意露出馬腳的計劃還沒被執行的時候。

  「看起來左右回溯節點的變量...難道是死因嗎?」伊恩咬著筆桿,略有失望。

  伊恩發現了他殺實驗中回溯節點的共通點,那就是這些節點中,只要他改變自己的行為,就都可以避免死亡的發生,也就是某個「死因」開始的瞬間。

  不走出家門就不會發生幫派中的挑釁,死亡得以避免。

  在殺手確認是否要殺他本人時搖頭否認,表示這是個玩笑,死亡也會被迴避。

  包括在偷竊時只要不故意露出馬腳,那他也能順利逃脫,不會被當場擊殺。

  按這種方式去理解自殺的回溯節點也行得通,只要在自殺發生前,他立刻停下自殺行為,死亡就不會發生。

  「這個魔法似乎在追蹤那個最主要的死亡原因,然後把我帶回能夠改變死因的那一刻。

  當時在波特實驗室的時候,之所以回到聖日儀式的前夕,應該也很有可能是因為,我最主要的死因是被帶入了聖日儀式。

  於是死亡覆寫將我帶回了聖日開始之前,只要我不被帶入聖日,死亡就不會發生...」

  伊恩抱手仰頭,一邊思考一邊猜測。

  不過波特實驗室時的回溯他不是太確定,因為他對自己當時的死亡狀況並不是特別了解,但他猜想真相與他的猜測不會發生太大偏差。

  這多少是個讓人失望的答案,因為如果死亡覆寫的運作邏輯是「追溯死因,改變結果」的話,它一定程度上就是難以被主觀操縱的。

  因果是只有神才能理清的複雜之物,只有自殺這種邏輯簡單的死亡事件,死亡覆寫的回溯節點才能被相對準確的預估,那就是回到自殺行為發生的前一刻。

  而實驗之外,真實發生的死亡事件,死因往往是相當複雜的。

  比如一個人與他發生矛盾,在某天決定揮刀砍死他,那麼死亡覆寫到底會回溯到那個自己與他發生矛盾的古早的開始,還是揮刀砍來的前一瞬,這種他只要低頭躲過也能避免死亡發生的節點?

  因果鏈朝上追溯基本無窮無盡,而死亡覆寫會認為其中哪個死因是他最主要的死因,就變成了只有神會知曉的神秘事件。

  甚至在他實驗記錄中進行了多次的同一他殺事件,似乎都因為他行為上的一些細微差別而讓蝴蝶效應開始作祟,令死亡覆寫捕捉的「死因」產生了變化。

  「唉,真是靠不住的東西!」

  伊恩覺得自己的探查基本足夠了,在現在的條件下,繼續進行實驗也不會得到更好的結論。

  於是他抓住筆記,默誦咒語,手上瞬間燃起烈火,算是決定將實驗正式結束。

  他將點燃的筆記扔進了壁爐里消滅證據,不然他擔心阿奈婭什麼時候來了興致打掃房間發現筆記,對自己哥哥的「大腦健康度」產生進一步的懷疑。

  「看起來想要增加自保能力的話,我還是再學點新的魔法比較靠譜...」伊恩嘆了口氣,打算去黑市看看。

  最裡層的黑市時常會出現巫師相關的物品,大部分都是從上城傾倒垃圾後形成的垃圾場裡挖掘出來的玩意。

  巫師們雖然看不上,但對凡人來說可就具備價值了。

  如果能幸運地再找到一本類似波特實驗室里那樣的學徒筆記,那麼伊恩就有可能學會第二個魔法。

  順帶,他也好將最後一根吸魂藤出手,之前他為了防患於未然,都是支付額外報酬,讓不同的黑市商人分批上門取貨的。

  現在兩周過去,沒有任何針對他的調查和追蹤發生,他料想應該到了安全的時候。

  如此想著,他開始挑選出門防身的武器,他的目光停留在燧發槍上很久,但最後因為缺乏射擊訓練,以及不好隱藏的原因放棄。

  只是攜帶了自己當初從波特實驗室裡帶來的手術刀,貼身隱藏。

  他提起吸魂藤,朝門走去。

  門外,阿奈婭哼唱的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伊恩好奇地打開門朝外看去,發現她正蹲在一個水桶旁,表情傷心落寞。

  「你怎麼了?阿奈婭。」

  「我養的魚好像死掉了。」阿奈婭一副遺憾的語氣。

  她看起來比伊恩剛回來時胖了一些,身體上原本突出的骨骼痕跡逐漸變淺,被新長出的脂肪掩蓋。

  賣掉吸魂藤的錢讓兄妹二人在這兩周內過了段大飽口福的日子。

  「魚死了?哪種魚?」伊恩朝著水桶探頭,發現那是條張著人類般雙腿雙腳的怪魚,此刻翻著肚皮,四肢翹出水面。

  伊恩感到無語,「你就不能養點正常的東西嘛...」

  「可是都說這種魚很好吃啊,我原本還想將它養大之後再做料理的,看來現在只好提前了...」阿奈婭遺憾地將陪伴了自己一個多月的「好朋友」撈出來,開始盤算起是煎炸還是燉湯。

  「你先別忙著嘴饞...」伊恩對還沒檢查死亡原因就急著開葷的阿奈婭感到無語,「我先看看安不安全,底城能傳播的怪病可多了去了。」

  「你能看出它是為什麼死的?你什麼時候還懂魚了?」阿奈婭感到意外。

  「嗯...巫師的功勞,如果不計較成本和外形,我甚至能把它從四條腿養到八條腿...」伊恩含混過去,從阿奈婭手中搶走她的「好朋友」,仔細檢查起來。

  當時在波特的實驗室里,除了飼養各種蟲子外,還要飼養用作實驗的動物,魚類曾經也是實驗的目標對象之一,所以伊恩還真對怎麼養魚有點心得。

  「嗯...眼球突出,鰓絲裡面有氣泡,看來是氣泡病,倒是可以吃。」伊恩翻開走地魚的魚鰓,偷偷地調用靈廊觀察細節,明確了症狀,「從你養它開始,你就一直把它放在門外吧,陽光直射水面的原因。」

  「哦...原來是這樣嘛...」阿奈婭意外地看著伊恩,雖然以前她也感覺這傢伙有時候會說出一些很奇怪的知識,但這次回來之後,他知道的事好像更多了。

  這理應是件好事,但是聯想到伊恩最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房間裡做什麼,偶爾出門時也一副神秘的樣子,阿奈婭的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尤其是他帶回來的那個滿是銀色小柄,被裹住的羊皮袋,怎麼看怎麼像是巫師的東西,而且他還不打算賣掉...

  「你是要出門嗎?打算去哪裡呀?」阿奈婭問道。

  「額...」伊恩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那之後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和阿奈婭解釋自己變成了巫師這件事。

  底城人都對巫師抱有強烈的憎恨,坦白這件事的難度不亞於一隻老鼠突然和其他老鼠說:「嘿嘿,其實我昨天基因突變,我現在是只貓啦,不過不要擔心,我不會傷害你們啦。」

  其他老鼠絕對會倉皇逃竄的。

  自己能夠隨遇而安的接受巫師的新身份,卻不代表阿奈婭也有這份心態,在憎恨巫師的底城人中,阿奈婭都算是比較極端的那派。

  再加上凡斯特家的血脈也似乎可疑,他甚至有些懷疑阿奈婭也是巫師的一員,只是像之前的自己那樣靈廊還沒有覺醒而已。

  他本能的不想讓阿奈婭捲入這些既可疑又危險的事中。

  「我去黑市把這個賣掉。」伊恩最終還是打算暫時對阿奈婭隱瞞,拍了拍身後的吸魂藤袋子,「你有什麼要帶的嗎?」

  阿奈婭瞧了伊恩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那就幫我再帶一條走地魚回來吧,要小的,這次我不會把它放在外面養了。」

  「我直接買一條大魚回來不好嗎?幹嘛要自己養,反正你的目的是為了吃吧。」伊恩奇怪道。

  「可是我問過市場上那家很好吃的亞人餐館,廚子告訴我說最能讓料理變好吃的就是對食物的愛。」阿奈婭回憶著當時的情況,「所以我想著親手養大,投入感情的魚肯定比陌生魚要美味得多。」

  「你還真是對愛有著奇特的理解啊...」伊恩一時感到無言,卻沒有拒絕阿奈婭,揮了揮手,應承下後,向著黑市走去。

  看著伊恩的背影走遠,阿奈婭的表情逐漸變得平靜,也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故意,視線竟然直勾勾的落上了伊恩逐漸遠去的脊椎。

  她感覺心跳得厲害,將手捂住胸口,好半會兒才平靜下來。

  她抬頭時半垂著眼帘,聲音低得像是夢語:「願神明保佑,還請不要收回您曾給予我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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