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與西方二聖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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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中子再次睜眼時,眼前已不再是軒轅墳前的碎石焦土。

  一片柔和而莊嚴的金光如水波般在視野中緩緩鋪展開來,待那光芒漸漸收斂,一座他從未親臨,卻一眼便認出的聖境,靜靜地矗立在面前。

  靈山。

  靈鷲峰頂,祥雲繚繞,瑞靄千重。

  遠望便見一株菩提古樹參天而立,樹冠如蓋,枝葉間垂落萬千瓔珞般的金色絲絛,無風自動。

  樹下便是功德池,池水澄澈如鏡,倒映著天上往來飛翔的白鶴與孔雀,水面浮著朵朵青蓮,每一朵蓮瓣上都凝著露珠般的願力光華。

  池畔鋪就的是細如齏粉的金沙,踩上去綿軟無聲,卻又不陷分毫。

  遠處雷音寶剎層層疊疊,飛檐翹角上掛著銅鈴,微風過處,鈴聲清越,與梵音混作一片,滌盪心神。


  放眼望去,峰間往來修行的西方教弟子不在少數,有的身披月白僧袍,有的赤裸雙足踩在金沙之上,神態安詳而肅穆。

  他一眼便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日光與月光並肩立於菩提樹下,兩人皆面容慈悲,周身佛光隱隱;

  大勢至立於功德池畔,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還有數名面目陌生的弟子,修為或深或淺,見到被阿彌陀「請」來的雲中子,神色各異。

  有的對他怒目而視,眼中恨意毫不掩飾。

  雲中子自然知道這恨意從何而來,東海之上,藥師身死上榜,這筆帳西方教上下怕是都記在了他頭上;

  有的則全當沒看見,垂目誦經,仿佛眼前根本沒有這個人;

  另有一些則與阿彌陀一般,面露友善之色,對著雲中子微笑稽首,那笑意中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雲中子不敢造次。

  他面上不動聲色,暗中已將體內法力運轉了數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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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從踏入靈山的那一刻起,一股無形的壓力便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一身修為壓製得死死的。

  這並非禁制,而是靈山本身蘊含的磅礴願力與佛光所自然形成的威壓,便是准聖在此也要低眉垂首,何況他一個太乙玄仙。

  准提道人與接引道人,早已端坐於雷音寶剎前的蓮台之上。

  准提面黃身瘦,雙抓髻上簪著兩枝花,手中七寶妙樹輕輕晃動,面上帶著和煦的笑意;

  接引則赤裸雙腳,身形壯碩,面色疾苦而慈悲;

  只是此刻那張平日裡滿是愁苦的臉上,竟罕見地掛著幾分發自心底的喜悅。

  阿彌陀將雲中子引至蓮台前,對二聖躬身一禮,退至一旁。

  准提看著雲中子,那目光如同看著一件稀世珍寶,笑意更濃了幾分;

  接引則微微頷首,眼中欣賞之色毫不掩飾。

  雲中子深吸一口氣,對二聖稽首行禮。

  准提哈哈一笑,親自起身將他扶住,竟是將他引至蓮台旁的客席落座。

  這位置緊挨著阿彌陀,比日光、月光等親傳弟子還要靠前幾分。

  滿殿西方教弟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雲中子身上,有驚愕,有不解,亦有壓不住的敵意。

  二聖卻不理會這些。

  准提與接引對視一眼,雙雙起身,引著雲中子往雷音寶剎深處走去。

  穿過大殿,繞過迴廊,便是一座幽靜的偏殿。

  殿中陳設簡樸至極,只一蒲團,一案,一爐清香。

  壁上懸著一幅字,筆力渾厚古樸,寫的是一個「度」字。

  乃是接引道人的手筆,只是那「度」字之中蘊含的意境,卻遠非筆墨可以形容。

  「道友請坐。」

  接引伸手示意,語氣平和而慈悲。

  准提則笑眯眯地坐在一旁,手中七寶妙樹輕輕搖動,仿佛在撥弄著無形的因果之線。

  雲中子依言落座,心中卻將戒備提到了頂。

  他自然記得,當日東海之上,准提道人的七寶妙樹將他善屍困住,藥師以藥缽倒扣而下,善屍在彌勒面前化為漫天血霧。

  那一戰,他失了二十四顆定海珠,險些連本尊都搭進去。

  後來在凌霄寶殿之上,准提看他的眼神,那道金光,那聲冷笑,他至今記憶猶新。

  准提知道是他。

  知道就是他害得藥師上了封神榜。

  可今日這態度,卻熱絡得讓人心底發寒。

  他不敢有半分鬆懈,只是面上不顯,靜靜等待二聖開口。

  「雲中子道友。」

  接引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慈悲:

  「你與我西方教交手數次,應當對我教教義有所了解。不知你如今,對我西方教教義如何看?」

  雲中子心中一動。

  來了。

  當初在幽冥陰司的刑房之中,阿彌陀曾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彼時他以「捨己為人,真大丈夫也」搪塞過去。

  如今接引聖人當面再問,顯然不是在等一句玩笑話。

  他沉默片刻,收斂心神,將胸中對西方教經義的所有認知重新梳理一番,方才慎重開口。

  「貴教教義,以因果為綱,以功德為基,以度人為願。眾生平等,無分高下;因果循環,纖毫不爽;放下執念,立地證道;渡人渡己,功德護身。」

  他頓了頓,目光從壁上那幅「度」字上掠過:

  「貧道曾在幽冥陰司之中聽地藏道友誦經,亦曾親眼見過貴教經義。說實話,彼時晚輩以為貴教之法,不過是左道之術,與玄門正道不可同日而語。」

  此言一出,准提道人眉頭微挑,手中七寶妙樹停了一瞬。

  接引卻依舊面色如常,只是那雙慈悲的眼眸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在等著他的下文。

  「可那日在刑房之中。」

  雲中子緩緩說道:

  「地藏道友與阿彌陀道友以貴教經義與貧道論道,貧道一身玉清仙法竟被引動,險些化為貴教金光。那時貧道便知道,貴教的教義絕非尋常左道,尋常左道不可能撼動玉清聖人所傳的仙法根基。」

  他抬起眼,與接引的目光正面相接:

  「後來貧道反覆思量,貴教教義之所以能與玄門正宗分庭抗禮,在於它走的不是『修己』之路,而是『度人』之路。玄門修的是自身道果,貴教修的是眾生因果。一為出世,一為入世。一為獨善,一為兼濟。兩條路,本無高下之分。」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刻意迎合,也沒有刻意貶損。

  接引微微頷首,眼中欣賞之色愈發濃了幾分。准

  提則直接笑出了聲,手中七寶妙樹往膝上一擱,撫掌道:

  「妙哉!道友這番見解,比我那些不成器的徒兒還透徹幾分!」

  說著拿七寶妙樹遙遙點了點殿外。

  「既如此。」

  接引緩緩開口:

  「貧道與准提師弟今日便與道友論一論這教義,道友可願聽?」

  雲中子心中一凜,知道今日這場論道絕非閒談。

  可身在靈山,面對兩位聖人,他豈有拒絕的餘地?當下只得稽首道:

  「晚輩請聖人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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