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湖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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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2章 湖區(三)

  五月的林澤湖,迎來了最為多彩的季節。

  湖岸邊的野薔薇吐出粉白的花苞,白楊樹的嫩葉在日光下泛著油潤的翠綠光澤,遍地都是蒼翠,新生的蕨類植物從去年枯葉下探出頭,將林間空地鋪成一片毛茸茸的蒼翠地毯。

  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混合了湖水、腐殖土和新生植被的複雜氣息,這是荒野春天流淌出來的生命力。

  傍晚時分,夕陽將湖水染成一片赤色,四艘樺皮獨木舟排成一列縱隊,劃開水波,緩緩駛向南岸那座簡陋的木質碼頭。

  「到了!林澤堡到了!」領頭船上,一名年輕漢子興奮地指著前方,聲音里滿是解脫的歡欣。

  他們已經在江河與湖面上航行了整整四天,每個人都渴望踏上堅實的土地。

  李大河站在船首,手搭涼棚,眯眼打量著前方那座在夕陽下呈現為黑色剪影的木堡輪廓。

  作為北安堡派出的補給船隊領隊,他這趟不僅帶來了二十名支援人員,更運來了能讓林澤堡支撐數月的物資,十二袋小麥粉、二十五袋玉米、八桶醃肉、兩桶火藥、五捆棉布,還有各種用於與土著交易的鐵器、小刀、玻璃珠和鹽巴、香料。

  船底傳來輕微的摩擦聲,船頭抵上了碼頭邊緣厚實的圓木。

  李大河率先跳上吱嘎作響的木板棧橋,靴子在濕噠噠的木板上踩出沉悶的迴響。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碼頭,嗯,狀況良好,沒有明顯的破損,連接岸坡的階梯也剛用新伐的木材加固過。

  這是個好跡象,說明林澤堡的人沒有在漫長的冬季中懈怠。

  碼頭上,林澤堡的駐守人員已經迎了上來。

  但李大河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氣息。

  這些人————精氣神太好了。

  按照常理,在這樣一處孤懸荒野、被土著環伺的前哨據點熬過一個漫長的冬天,所有人都應該是憔悴的、焦躁的,甚至帶著幾分孤寂的頹廢。

  可眼前這些漢子,一個個面色紅潤,眼神明亮,打招呼時中氣十足,甚至還帶著幾分莫名的活力。

  完全沒有北安堡里常見的「冬季憂鬱症」跡象一那種在漫長封凍期後,許多人會莫名消沉、易怒,甚至對一切失去興趣的狀態。

  「李頭兒,一路辛苦了!」吳平大步上前,握住李大河的手,力道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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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河上下打量這位林澤堡的負責人,發現他臉頰豐潤了些,眼神也少了那種孤狼般

  的緊繃感,多了幾分————

  怎麼說呢,像是有了某種依託後的鬆弛感。

  「吳兄弟,你們這兒————過得不錯?」

  「嘿嘿,托大伙兒的福,過得還好!」吳平笑著側身引路,「走,快進堡歇息,弟兄們都盼著呢!昨天還撈了兩網肥魚,今天正好給你們接風!」

  二十名支援人員陸續下船,開始有條不紊地卸貨。

  麵粉袋、玉米桶、醃肉桶、火藥桶、成捆的棉布、裝滿鐵器和小刀的箱子、用油紙密封的鹽巴和香料包————這些物資被碼放在碼頭上,堆成小山。

  林澤堡的人立刻上前幫忙搬運,新舊人員混在一起,自然而然地開始交談。

  進入木堡,熱絡的寒暄聲四起。

  新舊人員互相拍打肩膀,詢問著彼此據點的情況。

  李大河一邊應酬,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堡內的變化。

  防禦工事明顯加固過,圍牆上新增了一個瞭望台。

  倉庫也擴建了,旁邊還多出一間半地窖式的儲物間。

  最顯眼的是,原先空曠的院子裡,如今立起了幾座小巧的木屋,每座不過丈許見方,結構簡單,但建造得頗為用心:原木牆壁的縫隙用苔蘚和泥漿填塞得嚴實實實,屋頂鋪著層層樺樹皮,上面又壓了草排以防漏水。

  每座小屋都安了簡陋但結實的木門,掛了用草莖編織的帘子,門旁甚至還開闢了一小片土地,插著幾根木棍,像是準備搭瓜豆架子。

  這絕不是臨時棚屋的制式。

  「那些是————」李大河指著那排小屋。

  吳平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哦,那是————嗯,弟兄們自己琢磨著搭的————嗯,算是住處。老擠在大通鋪里,夏天味兒重,也不方便。」

  正說著,其中一扇草簾被掀開了,一個身影端著個半滿的木盆走出來,側身對著夕陽o

  餘暉勾勒出明顯的女性曲線,纖細的腰身,圓潤的臀部,以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粗辮長發。


  那女子似乎沒料到院子裡突然多了這麼多人,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向院角,將盆中水潑在幾株剛冒出嫩芽的植物旁。

  潑水的動作熟練而利落,顯然是做慣了這類活計。

  「嘿————」支援隊中有人低呼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不僅是個年輕女子,而且從裝束看,明顯是一個土著女人。

  緊接著,另外幾座小屋的門帘也陸續掀開,又有三個女人走出來。

  她們或抱著柴火,或提著水桶,動作嫻熟地操持著雜務。

  當她們發現院子裡突然多出二十來個陌生男人時,眼神里掠過明顯的驚慌,下意識地往小屋方向縮了縮,但並沒有立刻躲回屋內,而是站在原地,略顯無措地望向吳平等人,似乎在等待指示。

  整個院子突然安靜下來。

  搬運物資的漢子們停住了動作,交談聲戛然而止。

  二十名支援人員面面相覷,有人張大嘴巴,有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李大河更是愕然轉頭,盯著吳平:「這————這是怎麼回事?」

  吳平搓著手,臉頰漲紅,神情扭捏地說道:「李頭兒,這個————哎,一時說來話長,要不咱們先進屋,喝口水,我慢慢————

  「無妨,反正也無甚緊要事交代,不如慢慢給我道來。」李大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吳平喉結滾動了一下,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朝劉黑子使了個眼色,然後對李大河做了個「請」的手勢:「那————李頭兒這邊請,咱們去公事房談。」

  公事房是堡內最大的一間屋子,兼做會議室、倉庫和指揮官住所。

  房間陳設簡陋,一張用粗木板拼成的長桌,幾把樹樁改成的凳子,一個砌在牆角、連著土炕的灶台,炕上鋪著幾張鞣製過的熊皮。

  牆上掛著幾杆火槍,以及一張手繪的、標註著林澤湖周邊地形與已知土著部落位置的簡略地圖。

  吳平關上門,將外界的嘈雜隔絕開來。

  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他示意李大河在炕沿坐下,自己則拖了個凳子,坐在對面,低頭斟酌著措辭。

  「是這麼回事————」吳平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大概二十多天前,湖剛化凍那會兒,附近奧吉布瓦部落的頭領灰熊」帶著十幾個族人過來,說要交易。」

  「他們沒帶往常的皮毛,而是帶了六個女人。」

  李大河的眉毛挑了起來,但忍住沒開口打斷。

  「灰熊比劃說,用這些女人,換糧食。」吳平期期艾艾地說道:「那時候咱們堡里存糧確實緊張,眼瞅著接不上夏糧。」

  「但————你也知道,弟兄們在這荒天野地里熬了這麼久,看見女人————我當時腦子一熱,就————就答應換了。」

  「等等————」李大河終於開口,瞪大了眼睛,「你是說,在林澤堡存糧緊張、後方補給未至的情況下,你用保命的糧食,換了六個啥都不能幹,反而可能還得消耗糧食的女人?」

  「呃,是這樣的————」吳平訕笑著。

  「狗日的!」李大河開口罵道:「你他娘的是精蟲上腦了吧?將糧食換出去,萬一補給船晚到十天半個月,你們吃什麼?啃樹皮?嚼草根?還是學那些土人,去挖地鼠洞?」

  「這還不算最蠢的!你居然敢讓六個來歷不明的土著女人進堡?萬一她們是探子,是內應,是對方派來摸清咱們虛實、甚至裡應外合的棋子呢?啊?你晚上能睡得著覺?」

  「我們查過!」吳平急急辯解,站了起來,「起初我們也怕有詐,所以讓她們單獨住在臨時搭的棚屋裡,派人日夜盯著,觀察了整整半個月。」

  「她們很安分,幫著堡里幹活,洗衣、縫補、採集野菜漿果,還跟著咱們學漢話。而

  且,這些日子,他們沒有往外傳遞消息的跡象,也沒有任何可疑舉動。」

  「後來————後來看著確實不像有壞心,加上弟兄們————哎,大伙兒就抓閻配了對,算是————結成家了。」

  李大河盯著吳平看了許久,嘆了口氣,語氣也稍稍緩和下來:「其實,拓殖司上頭並不反對與土著聯姻,甚至可以說是鼓勵。有了女人,人心就穩,能紮根。根紮下了,這地才真正算咱們的。」

  「北安堡那邊,三年下來也不過湊成十幾對,還是好說歹說,送了聘禮才成的。你們倒好,不聲不響,過了一個冬天,便一次弄來六個。」

  他搖搖頭,也不知是感慨還是無奈,「這事要是傳回北安堡,那幫光棍漢得羨慕死。」

  吳平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麼說————上頭不會怪罪?」

  「怪罪倒不至於,但這事得報上去備案,走正式手續。」李大河沉吟道,「拓殖司有規矩,凡與土著通婚者,需登記造冊,女子需取漢名、學漢話、習漢俗,所生子女一律入華籍。這些流程,回頭都得補上。」

  他頓了頓,眉頭又皺起來:「我只是奇怪,奧吉布瓦人為何突然願意用女人換糧?按說在這些部落里,年輕婦人既是重要勞力,又能生養,是部落繁衍壯大的根本,價值絕不低。」

  「北安堡那邊想換,人家都不太情願。你們這次換來的,看起來可都是能幹活、能生

  養的年輕婦人。」

  「這事————」吳平的神色忽然變得凝重,「這事吧,說複雜倒也不複雜,說簡單吧,裡頭又有些道道。」

  「李頭兒,要不咱們先安排弟兄們吃飯安頓?等填飽了肚子,我再給你詳細說道說道。有些情況————可能比幾個女人重要得多。」

  李大河怔了一下,看吳平一臉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也好。先吃飯,稍後再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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