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醫生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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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慈善晚宴的水晶燈像一片被打磨過的星河,落在每個人的眼睛裡,卻照不進人心。

  蘇晚晚挽著陸景深進場時,門口的閃光燈幾乎連成一條白線。她今天穿了一身偏暗的紅,剪裁利落,像把鋒芒藏進了布料里。曾經那些等著看「替嫁丑妻」笑話的名流,此刻的目光卻變了——不再是輕蔑,而是審視、忌憚,甚至隱隱的討好。

  她早就習慣這種轉變。

  陸景深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力道沉穩。兩人剛踏上紅毯盡頭,手機震動聲輕輕響了一下。

  蘇晚晚下意識看了一眼屏幕,是沈嵐的來電。

  她走到僻靜一點的廊柱旁接起:「媽。」

  電話那頭沈嵐的聲音比白天在法院時更虛,像風穿過薄紙,卻仍舊清醒:「我知道你要去見那個人。」

  蘇晚晚的呼吸微微一滯。

  沈嵐停了停,像在壓住舊傷:「晚晚,他不一定會傷你,但他一定會試圖把你帶回他的規則里。你記住,不要跟他單獨走,不要吃他遞來的任何東西,也不要相信他說的『為你好』。」

  蘇晚晚指尖收緊,指腹幾乎把手機邊緣壓出溫度:「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是小時候那個只會伸手要糖的孩子了。」

  沈嵐輕輕嗯了一聲,又低聲補了一句:「他喜歡用溫柔做手術刀。」

  電話掛斷後,蘇晚晚站在廊柱陰影里,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陸景深走近,沒問電話內容,只把西裝外套微微側過來擋住外面的鏡頭:「後悔來嗎?」

  「不後悔。」蘇晚晚抬眼,眸光冷亮,「他既然寫了『別遲到』,那我就不讓他失望。」

  晚宴進行到一半,拍賣環節剛開始。台上主持人妙語連珠,台下舉牌聲此起彼伏,慈善的名義被包裝成體面的遊戲。蘇晚晚卻始終注意著人群的流向——她在等一個「刻意出現」的人。

  忽然,陸景深的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瞬,是沈嵐發來的一條簡訊。

  【他在。注意左側二樓的玻璃廊。】

  蘇晚晚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二樓玻璃廊燈光柔和,像酒店裡的普通觀景通道。人影來往,誰都像客人。可她的視線在某個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住了——他端著一杯紅酒,步伐不急不緩,像走在自己的診室里。

  那一刻,蘇晚晚的記憶被硬生生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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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兒院那條陰暗的走廊、雨天裡濕冷的味道、掌心裡黏黏的糖紙……還有那句溫柔得令人發怵的「晚晚,別怕」。

  她喉嚨發緊,幾乎忘了呼吸。

  陸景深察覺她僵住,身體下意識前傾,像一堵牆擋在她前面:「我去——」

  蘇晚晚抬手按住他的臂彎,聲音很輕,卻穩得異常:「不用。我認識他。」

  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已從二樓下到一層,穿過人群,仿佛所有人都在無意識地為他讓路。直到他停在蘇晚晚面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晚晚,好久不見。」

  這一聲「晚晚」,像鑰匙擰開鎖,蘇晚晚背脊一陣發涼。她盯著對方的眼睛——溫和、乾淨,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式的慈愛,可那慈愛里沒有溫度。

  陸景深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是誰?」

  男人沒有急著答,只是像欣賞一件久別重逢的作品,視線從蘇晚晚的眉眼掃到她的指尖,最後落回她的臉上:「陸總不用緊張。我只是來打個招呼。」

  蘇晚晚把陸景深往後輕輕推了一寸,自己站到男人面前:「醫生叔叔,對嗎?」

  男人笑意更深了些,像被叫中了某個喜歡的稱呼:「你記性真好。」

  「當年你給我糖果,我也記得。」蘇晚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糖很甜,甜到我後來很多年都以為,那是世界對我唯一的善意。」

  男人舉了舉酒杯,語氣像在閒聊:「孩子需要獎勵。你那時候很乖。」

  蘇晚晚盯著他:「糖果里有什麼?」

  空氣像被驟然抽走了一點。

  男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輕輕笑了聲:「你現在更聰明了。聰明到讓我驚喜。」

  陸景深的眼底徹底沉了,手指微動,像隨時要撥出電話。男人卻忽然看向陸景深,禮貌而疏離:「陸總,你娶到的,是個奇蹟。恭喜。」

  那句「恭喜」像一句判詞。

  蘇晚晚壓住顫意,抬眸迎上對方:「你觀察我多久?」

  男人像在報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二十三年。」

  蘇晚晚的指尖一冷。

  二十三年——從她被送進孤兒院、被送進蘇家、被推上替嫁的婚禮,再到今天站在燈下被人仰望,他都在。

  「我看著你從孤兒院到蘇家。」男人的語氣仍舊溫柔,「看著你從被人踩在腳下,到站上檯面。晚晚,你比我預想的更漂亮。」

  陸景深的聲音像冰:「你把她當成什麼?」

  男人終於把目光重新落回蘇晚晚身上,眼底那層溫柔像薄膜一樣被挑開,露出底下的冷靜與占有:「作品。」

  兩個字落下,蘇晚晚胸口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沈嵐說的「溫柔做手術刀」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為我驕傲。」蘇晚晚緩緩開口,「你是為你自己的實驗驕傲。」

  男人點頭,坦然得令人作嘔:「是。但你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下次,我會帶你回家。」

  蘇晚晚的眼神一寸寸冷下來:「家?是實驗室,還是牢籠?」

  男人笑了笑,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母親是很好的樣本,但你是完美的。」

  蘇晚晚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失控。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逼自己不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綻。

  「完美?」她輕輕重複,嘴角卻抬起一抹冷笑,「那你應該知道,作品也會反噬。」

  男人的笑意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他把酒杯放回侍者托盤上,動作斯文得像做完一台無菌手術。

  「我期待那一天。」

  說完,他轉身融入人群。

  明明只是幾步的距離,可他的背影像一滴水落進海里,眨眼就不見了。四周依舊是音樂、談笑、舉牌的喧鬧,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

  陸景深想追,腳步剛動,蘇晚晚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別追。」她的聲音有些啞,卻異常清醒,「他是故意現身的。追不到的。」

  陸景深回頭看她,眼底的怒意與心疼交織:「你怕嗎?」

  蘇晚晚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仍在發抖,但她把那抖壓進掌心,抬眼時只剩鋒利的光:「我怕的從來不是他。」

  她頓了頓,像把最冷的刀磨亮。

  「我怕的是——如果我不把他拉到陽光下,他會永遠躲在暗處,繼續挑選下一個孩子。」

  陸景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握緊她的手:「那就一起。」

  晚宴結束時,酒店外的夜風帶著海城特有的潮意。蘇晚晚站在台階上抬頭看天,燈火把雲照得發白,像一張巨大的無菌布。

  她輕聲道:「下一次,該結束這一切了。」

  陸景深把她拉近,掌心溫熱而堅定:「一起。」

  蘇晚晚點了點頭,正要邁步,手機卻在此刻再次震動。

  屏幕上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糖還甜嗎?】

  蘇晚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抬頭望向酒店玻璃門內映出的無數人影,忽然分不清,那個人究竟離開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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