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詛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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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裳山頭,暴雨初歇。山間霧氣氤氳,裹挾著淡淡血腥氣,將整座山門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萬奕大步踏入清雲宮偏,門檻在他腳底砰然爆裂,碎木飛濺。身後數十名氣宗弟子持劍而立,雨水順著斗笠滴至劍上,泛起陣陣寒芒。

  「岳見楓!」萬奕暴喝一聲,震得燭火搖曳,樑上積塵簌簌而落。

  岳見楓應聲轉頭,目光不自覺投向萬奕身後,只一眼,心便沉了下去。兩名氣宗弟子正抬著一具屍身,素白麻布下露出一截青灰色手腕,上頭還沾染著未乾血跡。

  「阿飛何在?」萬奕怒喝,眼中殺意沸騰,額角青筋暴起,「還不叫那個小畜生出來受死!」

  蕭澈聞聲上前,雙目死死盯著萬奕,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萬良害死師姐,本就死有餘辜!」

  萬奕目光如電,陡然轉向蕭澈:「黃口小兒,安敢在此大言不慚,當真不知天高地厚!既如此,老夫便先送你上路!」說罷,右掌一抬,雄渾的青藍色氣勁霎時匯聚,在掌心翻湧激盪,捲起陣陣風嘯。

  「雲遊四海!」

  唇齒未閉,萬奕身形已如閃電般掠出。寬大的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竟幻化數道分身。每道分身皆裹挾凌厲氣勁,或掌或指,招式各異卻同樣致命,一瞬間自四面八方朝蕭澈襲去!

  「砰——!」

  只聽一聲巨響,氣浪轟然炸開,震得四周窗欞盡碎。岳見楓不知何時已護在蕭澈身前,連退數步,方堪堪截下這一擊。待身姿站定,嘴角已有鮮血溢出。

  「師父!」蕭澈急呼,眸中紫芒隱隱閃動,周身泛起不祥氣息。

  「岳見楓!」萬奕厲聲呵斥,「他乃瘋王轉世,你當真要維護這怪物?」

  岳見楓抬手拭去嘴角殷紅,灰白鬢髮在秋風中微微顫動。他緩緩站直身軀,將玄鐵劍自鞘中抽出,喘息道:「我已失了一個弟子……無論如何,不能再失第二個了。」

  萬奕冷笑一聲:「哼!那便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話音未落,萬奕雙臂一圈,雙掌疊於胸前。指法翻飛間,刺目藍芒自掌心暴漲。那光芒越來越盛,竟將整個大殿照得通亮。

  「都給我上!」萬奕厲喝。

  「結束這場鬧劇吧。」

  正當氣宗眾人打算一擁而上時,一道清冷聲音忽自殿外響起。那聲音不高,眾人卻覺心神一震,無人再敢妄動半步。

  來人年近六旬,著一襲素灰長袍,身形挺拔如崖間孤松,只是靜立門口,便讓滿殿空氣為之一滯。那人面如古玉溫潤生光,眸似寒潭深不可測,通身上下竟不沾半分人間煙火氣。一呼一吸之間,仿佛與天地共鳴。眼中透出的攝人精光,似能將這世間萬物洞穿。

  「掌門師兄。」岳見楓怔怔收劍。望著眼前灰袍身影,只覺一股沉渾如岳的威壓撲面而來,周身真氣竟不由自主為之所攝。

  「拜見掌門!」滿殿弟子齊刷刷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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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雲流轉頭看向萬奕,輕聲道:「大師兄,收手吧。」

  萬奕面色鐵青,眼中怒火翻湧,卻終究不敢在夏雲流面前造次。只得強壓怒意,切齒道:「岳見楓!今日看在掌門面上,饒你一回。但你縱容孽徒,殺我獨子。此仇不報,我萬奕誓不為人!」說罷,袖袍一甩,大步踏出殿門。

  臨出門前,他腳步一頓,側首冷冷丟下一句:「血債,終須血償!」

  夏雲流目光轉向師徒二人,最終落在蕭澈身上:「小心使用體內的那股力量,它雖能助你一時,卻會逐漸蠶食你的心智。待到他功力全復,便會將肉身占為已有。」

  蕭澈不解,正欲細問。夏雲流卻已背過身去,漠然道:「你走吧,繼續留在雲裳門,只會激起內亂。」

  「如今劍宗形式危急,我豈可就此離開?」蕭澈急道。

  「有我在,他們不敢放肆。」夏雲流淡淡道。

  殿內一時沉寂,唯有風聲簌簌。岳見楓看向夏雲流,欲言又止。

  「至少……讓我送師姐最後一程。」蕭澈哽聲道,近乎哀求。

  薄暮沉沉,殘陽如血,將山崖邊一座孤冢染上淒艷赤色。碑前靜靜躺著兩枚翠綠玉牌,在夕照下泛著溫潤微光,仿佛凝結著未盡的誓言。

  蕭澈跪在碑前,眼中含淚:「師姐,三師弟他……我還未能尋到。但你放心,哪怕踏遍九州萬里,我也一定帶他回來!」

  山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輕輕落在碑上。蕭澈緩緩起身,將其中一枚玉牌收入懷中。

  岳見楓負手而立,望著遠處山巒。仿佛透過暮色,看到了某個遙遠的過去,眉間哀色不由更深幾分。

  「師父,現在能告訴我了麼?」蕭澈開口,聲音低沉而克制,「徒兒的親生父母,究竟是如何亡故的?」

  岳見楓背影微微一僵,許久,方轉過身來。夕陽的餘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數道深深溝壑。

  「可曾聽聞十五年前那場人間浩劫?」岳見楓道。

  「人間浩劫?」蕭澈側目。

  岳見楓哀嘆一聲,緩緩開口:「多年之前,昭國之東曾有蕞爾小國,名曰東萊。其國雖彈丸之地,卻有天授異能之士,手段詭譎,一念之間,便可翻覆乾坤。」

  他略作停頓,聲音轉沉:「那東萊國主野心勃勃,為擴張國土,屢次舉兵犯我邊境。朝廷幾番派兵征討,均無功而返。無奈之下,只得請你掌門師伯出山,聯合一眾高手,方才將其擒獲。」

  蕭澈心中微震:「後來呢?」

  「後來朝廷兵馬將其押送回京,行至雲州,那魔頭忽狂性大發,對我昭國施下詛咒,後自刎而死。自那以後,我昭國天時逆亂,久旱不雨;江河斷流,良田成灰。雲州各地瘟疫四起,亡者無數;百姓流離,哀鴻遍野。」

  「徒兒父母便是死於這詛咒之下?」蕭澈忙追問。

  「此事為師亦未親睹。」岳見楓搖頭道,「你本生於雲州清水縣,距此不過百里。而今既要下山,不妨親去一探究竟。」

  「多謝師父告知詳情。」蕭澈叩首謝恩,「徒兒……告辭了。」說罷,轉身欲走。

  「且慢!」岳見楓忽然喚住他。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方能重逢。」他自懷中取出一卷泛黃帛書,帛面金紋如游龍隱現,「此乃落雲神劍摹本,你可按章修習,日後也可多幾分本事傍身。」

  山風驟急,卷得師徒二人衣袖飛揚。蕭澈接過劍譜,深深一揖:「師父珍重!」

  「前途多舛,切記謹慎小心。」岳見楓叮囑道。

  蕭澈重重頷首,深深望了師父一眼,轉身沒入暮色。

  岳見楓望著那道身影漸行漸遠,仰首長嘆道:「月兒,望你在天有靈,庇護你兩位師弟……」

  風拂過,碑前玉牌微微顫動,仿佛在無聲回應著什麼。


  烈日炙烤著龜裂的大地,焦灼熱浪在空中層層翻滾。乾枯的河床裸露著嶙峋石骨,如同一道道開裂傷口,猙獰而悲愴。

  蕭澈緩步踏入街道,炙風撲面而來。抬首前望,但見長街兩側屋舍傾頹,門窗朽敗,有的早已塌作廢墟,焦黑梁木橫陳瓦礫之間。偶有行人蹣跚而過,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空洞,似乎早已對這片死地習以為常。

  「這便是詛咒留下的痕跡?」蕭澈喃喃自語。

  「希望……早已經拋棄了這片土地。」身後忽傳一聲沙啞嘆息。

  蕭澈霍然回首,只見一名白須老者拄著木杖,立於數步之外。老者身形佝僂,面上刻滿風霜,唯有一對眼睛尚存幾分清明。

  「自詛咒爆發後,一切都變了。」老者緩聲道,「活著的人,比死了的更痛苦。」

  「想不到清水縣竟是這般破敗光景……」蕭澈話音噓唏。

  「清水縣乃雲州災情最為嚴重之地。」老者緩緩轉身,抬手拂去肩上塵土,「年輕人,且隨我來。」

  二人沿著荒廢官道行進。一路所見,皆是殘垣斷壁、枯槁荒草,蕭澈的步伐亦愈發沉重。

  行至城郊,一片荒蕪墳塋映入眼帘。雜草叢生間,歪斜的墓碑如枯骨般林立,靜默無聲。

  蕭澈目光掃過座座墳塋,忽心頭一凜。但見許多碑上所刻忌日,竟皆是同一天。而那一天,正是他的生辰!

  「埋在此處之人,皆是死於詛咒爆發那一日。」老者哀聲道。

  一股莫名寒意直竄心頭。蕭澈加快腳步,目光在一塊塊石碑間游移,終於在一處偏僻角落尋得一塊刻有「蕭」字的石碑。他當即俯身,抬手抹去碑上灰塵,「蕭氏夫婦」四字顯露而出。

  「這對夫婦,當真可惜了。」老者微微搖頭。

  蕭澈猛一抬頭:「老丈識得他們?」

  「豈止識得。」老者拄杖上前,「這對夫婦,曾是老朽鄰人。那一日,他們方得一子,本該是天大的喜事。可惜啊……最後還是老朽幫著收殮的。」

  蕭澈聞言,只覺胸口如遭重擊,悶痛難當。

  老者又道:「只那一日,清水縣便死了近百人,其中大多是新生嬰孩。」

  「詛咒竟真害得這許多無辜之人血淚離散……那暴君,果真死有餘辜!」蕭澈怒火中燒,雙拳攥得發抖。

  「詛咒的確害了不少人,不過這對夫婦……」老者話音一頓,忽壓低聲音,「乃是中毒而亡。」

  蕭澈瞳孔驟縮:「老丈此話何意?」

  老者沉默片刻,方緩緩道:「十五年前,老朽任縣衙仵作一職。那日遍驗屍骸,方知暴斃者皆因中毒而死。縣太爺恐民心震盪,遂對外宣稱是詛咒所致。此後眾人噤聲,誰再提此事,便是蠱惑人心。」

  「真相究竟如何?」蕭澈急問。

  老者苦笑一聲:「自那之後,無人再敢追查。老朽不過一區區小吏,又如何知曉真相?」

  「敢問老丈,縣太爺今在何處?」蕭澈再問。

  老者看他一眼,搖頭嘆道:「已調任雲州,現為一方知府。」說罷,轉身離開。

  「謝老丈告知。」蕭澈拱手致謝,心中似有了方向。他久久凝視著那塊刻有「蕭氏夫婦」的石碑,胸中悲慟難抑。

  炙風掠過枯草,簌簌作響,仿佛訴說著無盡哀愁。蕭澈緩緩俯身,雙膝跪地,在碑前重重叩首。

  「一別十五年……孩兒不孝,今日方知你們長眠於此。」

  話音微顫,散入風中,早已不見迴響。蕭澈再度叩首,禮畢站直身軀,拂去衣上塵土,轉頭步入荒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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