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雨十年
灰雨下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陸沉趴在斷裂的高架橋墩後面，仰頭看了一會兒天。雲層是那種髒兮兮的灰黃色，像一塊被反覆使用、從未洗過的抹布，雨絲從裡面篩下來，細得幾乎看不見，落在報廢的轎車頂棚上，也不濺起水花，只留下一圈圈暗色的印子，像烙鐵燙過的疤。
十年了。灰雨還是老樣子，不大，不停，也不髒——真正的髒東西在雨里，肉眼看不見。
「發什麼愣。「頭頂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手伸出來，測完就走。「
老駱從橋墩另一側繞過來，把一台巴掌大的銅綠色儀器拍進陸沉手裡。儀器很舊，外殼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纏了三圈，屏幕上跳著一根細細的黃線。老駱五十多歲，臉像風乾的核桃，左耳缺了一小塊，是十年前灰雨第一年凍掉的。他總說那不怪灰雨，怪他自己年輕時沒攢下買帽子的錢。
陸沉把儀器舉進雨里，等那根黃線爬到頭。
「燼質濃度，每立方米四百七十微單位。「他報數，「比昨天低了三十。「
「低就是好。「老駱咧嘴，露出一口參差的牙，「低就說明這片廢區的畸變體懶得動彈。走吧，趁它們打盹，把七號倉庫翻了。「
高架橋下，拾荒隊的車正等著。說是車，其實是一輛舊世界的重型卡車，燒的不知道是什麼油，發動起來像一頭得了肺癆的老牛。車斗里坐著十一個人，是青石據點拾荒者公會第七隊的全部家當。有老有小，最老的是老駱，最小的是個叫豆子的半大孩子，今年十四，是老駱三年前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
陸沉爬上車斗，在豆子旁邊坐下。豆子正在啃一塊壓縮口糧，啃得很慢，像在啃一塊需要儀式感的骨頭。
「駱叔說今天翻七號倉庫。「豆子含糊不清地說，「那不是禁區邊上嗎？「
「是。「
「禁區邊上，燼質濃度高。「豆子把口糧咽下去，很認真地看著他，「高濃度的地方，容易出燼晶。「
「嗯。「
「出了燼晶，公會那邊，「豆子伸出三根手指，壓低聲音，「三成歸隊裡分，剩下七成上交據點。換來的配給點數，夠我們全隊吃兩個月。「
陸沉「嗯「了一聲，沒接話。豆子才十四歲，帳算得比誰都清楚，這不好。末世里帳算得清楚的孩子，都是被逼出來的。
卡車咣當咣當地碾過廢墟間的車轍，往城市深處開。陸沉靠著車斗鐵皮，看兩邊的「街景「。
十年前，這裡叫江城。陸沉十四歲，讀初二，成績中游，最煩惱的事是數學作業和隔壁班的女生。然後灰種來了——那顆在大氣層里碎成幾萬塊的隕星，那場下了三個月不停、綿延了整十年的灰雨。三個月里，城市裡的人死了七成。死法很統一：先是發低燒，然後皮膚下透出細小的灰色晶紋，像瓷器開裂，最後整個人在兩三天裡變成一尊半透明的灰色雕像，風一吹，就散了。
教科書管這叫「灰化「。倖存者管這叫「被收走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是七成，也沒人知道為什麼剩下的人里，每三十個左右會有一個，在接觸高濃度燼質之後不發燒、不結晶，反而燒出一點別的什麼東西——火、風、電、透視、隔空取物，什麼都有。那些人被叫作「燼民「，或者更直白的叫法：異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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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者站在新世界食物鏈的頂端。剩下的人，站在這條鏈的每一層，一層一層，墊底的是拾荒者。
拾荒者乾的是最原始的活：進廢區，翻舊文明的屍骸，找還能用的東西——燃料、藥品、機械零件，運氣好的話，燼晶。前兩樣換命，最後一樣換錢。燼晶是硬通貨，據點城拿它當能源，異能者拿它升級，公會拿它結算。一顆拇指大的低純燼晶，夠一個三口之家活半年。
而找燼晶，本質上和找死是同一件事。燼晶長在高燼質濃度的區域，高燼質濃度的區域長著畸變體——那些灰化了一半、死透了卻還在動的東西。
卡車在一片塌了半邊的倉儲區前停下。七號倉庫的鐵門鏽成了暗紅色，門楣上「臨江物流「四個字掉了兩個，剩「臨物「。
老駱跳下車，回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檢測儀。
「東西也扔？「新來的一個年輕人問。
「東西換得回來，人換不回來。「老駱說完，提著他那把焊了鋼管的消防斧，第一個鑽進了倉庫的黑影里。
陸沉留在門口，舉著檢測儀，看那根黃線又往上爬了一格。
豆子蹲在他腳邊，從懷裡摸出一塊碎布，開始擦一把比他胳膊還長的撬棍。
「陸哥。「豆子忽然說。
「嗯？「
「你說，倉庫里會不會有高純的？「豆子仰起臉，眼睛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亮得嚇人，「拇指大低純的值半年口糧，那要是雞蛋大的高純……「
「豆子。「陸沉打斷他。
「啊？「
「高純燼晶周圍，一定有高階畸變體。「陸沉盯著倉庫的門洞，聲音很平，「咱們隊裡沒有異能者。你要是碰見了，別想著值多少錢，想著怎麼跑。「
豆子擦撬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擦得更用力了。
倉庫深處，隱隱傳來金屬被翻動的哐當聲。灰雨還在下，無聲無息，落在「臨物「三個字上，落在陸沉的肩膀上，落在這座死城的每一寸殘骸上。
十年了。陸沉想，這座城死了十年，我們這些活人，就在死人身上撿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天是第七拾荒隊最後一段安穩的日子。七十二小時之後，這支隊伍里活著走出廢區的人，只剩兩個。
而其中一個，將不再是普通人。
陸沉趴在斷裂的高架橋墩後面，仰頭看了一會兒天。雲層是那種髒兮兮的灰黃色，像一塊被反覆使用、從未洗過的抹布，雨絲從裡面篩下來，細得幾乎看不見，落在報廢的轎車頂棚上，也不濺起水花，只留下一圈圈暗色的印子，像烙鐵燙過的疤。
十年了。灰雨還是老樣子，不大，不停，也不髒——真正的髒東西在雨里，肉眼看不見。
「發什麼愣。「頭頂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手伸出來，測完就走。「
老駱從橋墩另一側繞過來，把一台巴掌大的銅綠色儀器拍進陸沉手裡。儀器很舊，外殼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纏了三圈，屏幕上跳著一根細細的黃線。老駱五十多歲，臉像風乾的核桃，左耳缺了一小塊，是十年前灰雨第一年凍掉的。他總說那不怪灰雨，怪他自己年輕時沒攢下買帽子的錢。
陸沉把儀器舉進雨里，等那根黃線爬到頭。
「燼質濃度，每立方米四百七十微單位。「他報數，「比昨天低了三十。「
「低就是好。「老駱咧嘴，露出一口參差的牙，「低就說明這片廢區的畸變體懶得動彈。走吧，趁它們打盹，把七號倉庫翻了。「
高架橋下，拾荒隊的車正等著。說是車，其實是一輛舊世界的重型卡車，燒的不知道是什麼油，發動起來像一頭得了肺癆的老牛。車斗里坐著十一個人，是青石據點拾荒者公會第七隊的全部家當。有老有小，最老的是老駱，最小的是個叫豆子的半大孩子，今年十四，是老駱三年前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
陸沉爬上車斗，在豆子旁邊坐下。豆子正在啃一塊壓縮口糧，啃得很慢，像在啃一塊需要儀式感的骨頭。
「駱叔說今天翻七號倉庫。「豆子含糊不清地說，「那不是禁區邊上嗎？「
「是。「
「禁區邊上，燼質濃度高。「豆子把口糧咽下去，很認真地看著他，「高濃度的地方，容易出燼晶。「
「嗯。「
「出了燼晶，公會那邊，「豆子伸出三根手指，壓低聲音，「三成歸隊裡分，剩下七成上交據點。換來的配給點數，夠我們全隊吃兩個月。「
陸沉「嗯「了一聲，沒接話。豆子才十四歲，帳算得比誰都清楚，這不好。末世里帳算得清楚的孩子，都是被逼出來的。
卡車咣當咣當地碾過廢墟間的車轍，往城市深處開。陸沉靠著車斗鐵皮，看兩邊的「街景「。
十年前，這裡叫江城。陸沉十四歲，讀初二，成績中游，最煩惱的事是數學作業和隔壁班的女生。然後灰種來了——那顆在大氣層里碎成幾萬塊的隕星，那場下了三個月不停、綿延了整十年的灰雨。三個月里，城市裡的人死了七成。死法很統一：先是發低燒，然後皮膚下透出細小的灰色晶紋，像瓷器開裂，最後整個人在兩三天裡變成一尊半透明的灰色雕像，風一吹，就散了。
教科書管這叫「灰化「。倖存者管這叫「被收走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是七成，也沒人知道為什麼剩下的人里，每三十個左右會有一個，在接觸高濃度燼質之後不發燒、不結晶，反而燒出一點別的什麼東西——火、風、電、透視、隔空取物，什麼都有。那些人被叫作「燼民「，或者更直白的叫法：異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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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者站在新世界食物鏈的頂端。剩下的人，站在這條鏈的每一層，一層一層，墊底的是拾荒者。
拾荒者乾的是最原始的活：進廢區，翻舊文明的屍骸，找還能用的東西——燃料、藥品、機械零件，運氣好的話，燼晶。前兩樣換命，最後一樣換錢。燼晶是硬通貨，據點城拿它當能源，異能者拿它升級，公會拿它結算。一顆拇指大的低純燼晶，夠一個三口之家活半年。
而找燼晶，本質上和找死是同一件事。燼晶長在高燼質濃度的區域，高燼質濃度的區域長著畸變體——那些灰化了一半、死透了卻還在動的東西。
卡車在一片塌了半邊的倉儲區前停下。七號倉庫的鐵門鏽成了暗紅色，門楣上「臨江物流「四個字掉了兩個，剩「臨物「。
老駱跳下車，回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檢測儀。
「東西也扔？「新來的一個年輕人問。
「東西換得回來，人換不回來。「老駱說完，提著他那把焊了鋼管的消防斧，第一個鑽進了倉庫的黑影里。
陸沉留在門口，舉著檢測儀，看那根黃線又往上爬了一格。
豆子蹲在他腳邊，從懷裡摸出一塊碎布，開始擦一把比他胳膊還長的撬棍。
「陸哥。「豆子忽然說。
「嗯？「
「你說，倉庫里會不會有高純的？「豆子仰起臉，眼睛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亮得嚇人，「拇指大低純的值半年口糧，那要是雞蛋大的高純……「
「豆子。「陸沉打斷他。
「啊？「
「高純燼晶周圍，一定有高階畸變體。「陸沉盯著倉庫的門洞，聲音很平，「咱們隊裡沒有異能者。你要是碰見了，別想著值多少錢，想著怎麼跑。「
豆子擦撬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擦得更用力了。
倉庫深處，隱隱傳來金屬被翻動的哐當聲。灰雨還在下，無聲無息，落在「臨物「三個字上，落在陸沉的肩膀上，落在這座死城的每一寸殘骸上。
十年了。陸沉想，這座城死了十年，我們這些活人，就在死人身上撿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天是第七拾荒隊最後一段安穩的日子。七十二小時之後，這支隊伍里活著走出廢區的人，只剩兩個。
而其中一個，將不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