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發燒
小魚發燒了，38度7，燒得臉紅撲撲的。
姑姑趕緊去通知王貴，結果他也發燒了，語速都不如平時利索，兩個人都沒胃口吃晚飯，燒得頭暈，只想躺下。姑姑把家裡的退燒藥和退熱貼找了出來，分別給小魚和貴哥送去，看著小魚昏沉沉睡著，才離開。
半夜三點，小魚被二小姐的視頻電話吵醒，二小姐臉色不佳，小魚連眼睛都睜不開，強打著精神說自己放學後遇上了颱風，還目睹了車禍，最後冒雨走了一段，導致發燒。二小姐冷冷地提醒，發燒最好減肥，這兩天不要多吃。
這是人說的話嗎？小魚心裡在咆哮，但她不敢說出口。二小姐再說啥她已經記不住了，沒幾句之後就掛斷了電話，小魚暈乎乎地望著窗外，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邊界也是黑的，像是什麼都沒有，又像是什麼都有。宇宙沒準就是碩大的黑洞，貪到什麼都要吞進去。小魚覺得今天就算是自己燒死了，二小姐也不會在意，安家人更不會在意，不知道貴哥在不在意。
刺骨的孤寂和高燒同時襲來，小魚在這張不屬於自己的小床上，過著不屬於自己的人生，做著不該做的夢。她突然很想哭，想媽媽了，想躺在媽媽的懷裡被她摸摸額頭。她聽見嗓子裡發出嗚咽，看見自己的手漫無目的地伸出去，最後落向額頭，然後躺下，視線模糊中好像真看到了媽媽。
媽媽，死在人生中最美的年紀。
那年她34歲，小魚12歲，小學即將畢業，對世界一知半解。
小魚一歲半就當了留守兒童，村里這樣的孩子很多。爸爸跟著村裡的包工頭去了廣州干工地，媽媽跟著小姐妹去了深圳的服裝廠。小魚只有過年才能見到爸媽，每次過年都帶回大包小包的漂亮衣服，全家人人都有，小魚最多。媽媽說是廠里拿的，很便宜，質量也不錯。
媽媽一回家就打扮小魚，給她扎辮子換新衣服，還給她塗大紅色的指甲油，顯得小手特別白。媽媽也很漂亮，燙著一頭大波浪化著妝，全村的媽媽里屬她最好看，小魚很喜歡媽媽。爸爸喜歡賭，一回家就扎進麻將館，只有一年贏過錢，全家過了個高興的年。後來年年輸年年打，輸光後必須喝得爛醉才回家。小魚的媽媽就跟爸爸打架，半夜砸東西，兩人對著罵，全家都睡不著。小魚很怕媽媽生氣，也不捨得媽媽生氣。
小魚從小跟著奶奶，奶奶耳背，她說話總是聽不清，但小魚從小就是村里穿得最漂亮最洋氣的小妹陀。人天生幕強，就連村裡的小朋友，見到比自己穿得更漂亮的小孩都少些欺負。小魚有時候也會跑到村口的小賣部接聽媽媽打來的電話，媽媽總是笑，咯咯咯的，聽起來在深圳工作是快樂的。
那幾年，媽媽工作攢了點錢，爸爸說再這麼攢幾年，等到小魚高考前，家裡一定能修個新房子。到時候就在院子裡擺酒，請全村的人都來吃飯，慶祝小魚考上大學。這話是爸爸喝醉後說的，喝酒是從工地之後開始的，爸爸說工作太辛苦，下了班跟工友在一起，要么喝酒要麼打牌，打牌也是那時候開始的。
在那個暑假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充滿希望。小魚和身邊的其他留守小夥伴待在一起，並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問題，也不懂發現問題。
在小學畢業後的暑假，媽媽說小魚可以去她打工的地方玩幾天，見見世面。小魚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半夜爬起來把小書包整了又整。
小魚第一次到深圳，還是十三年前，那時候的深圳已經很繁華了，媽媽工作的地方已經不是服裝廠，而是跟很多漂亮姨姨一起住，晚上才上班。媽媽晚上帶著小魚去上班，讓她在夜總會的更衣室里等著。更衣室里的大媽告訴小魚，莉姐是媽媽桑，很厲害的，管理這裡所有的漂亮姨姨。
小魚不懂什麼是媽媽桑，也不知道夜總會是什麼地方，只從走廊里看到媽媽跟一些叔叔伯伯喝酒，她像是飛舞的花蝴蝶，不斷進出各間包房。門開的瞬間露出裡邊的五光十色，還有強勁的音樂，媽媽進出時都在笑。小魚想，包房裡一定有很多令人快樂的寶藏，大人們的遊戲一定也比小學生的好玩。
漂亮姨姨們回到更衣室補妝，見到小魚會逗她，教她化妝。那時候她太小，什麼也學不會，只知道噘著嘴，任由姨姨們給她塗上口紅腮紅。紅色就是關於美麗和魅力的顏色，這是小魚當時的審美。姨姨們還教小魚跳舞，嘴裡哼著粵語歌教她扭屁股，左一下右一下，她怎麼扭都像肚子痛要拉屎，把姨姨們逗得哈哈大笑。
媽媽白天帶小魚去逛公園逛商場，傍晚快上班了，就先去髮廊洗個頭吹出明星才有的髮型，然後換上亮晶晶的緊身裙，再化個大濃妝。小魚看呆了，媽媽如果去香港，准能當明星。一方面，小魚更愛媽媽了，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擔憂，這樣的媽媽不應該跟那樣的爸爸在一起。
小魚跟媽媽每天待在一起，晚上也睡一張床，那是小魚最幸福最快樂的日子。有一天，媽媽給小魚洗頭時，突然說，已經跟爸爸說好了，下個月就回老家辦離婚。媽媽有個熟客，是個快退休的大叔，很喜歡媽媽，要跟她結婚，還答應結婚後就把小魚也接過來一起住，以後就在深圳上學。今晚就帶小魚去見那位大叔，他要請客吃大餐。
小魚一扭頭，洗髮水泡泡進了眼，辣得眼睛都睜不開，什麼都沒說出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命運的滋味，命運是辣的。她那時還太小，看不懂命運的草蛇灰線，更不知道命運是世上最負盛名的殺手，行事果決不露痕跡，無法劇透。
那天晚上媽媽不上班，畫了個淡妝，穿一條修身連衣長裙，跟平時上班的她看起來不太一樣。媽媽帶小魚去路邊等大叔開車來接，媽媽逆著光，在傍晚的街頭明麗如女神，正跟小魚說說笑笑，講一些未來的計劃，那位大叔性格很好，不喝酒。等她離完婚，馬上跟大叔結婚，以後大叔就是新爸爸，是一家三口，會去哪裡買房，小魚去哪裡上學，去哪裡買衣服......小魚聽著那些話，整個人輕飄飄的，不知是中暑還是感冒，像小時候喝多了小缽子甜酒，渾身發熱又無汗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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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私家車突然失控撞了過來。媽媽在小魚面前被撞倒在地，小魚還記得媽媽眼中的困惑和不解，嘴角流出血，跟電視劇里一模一樣。好端端的天，突然下起暴雨，雨點結結實實地砸在身上，生疼。小魚木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路人報警，交警趕到。
那天小魚也淋得渾身濕透了，媽媽剛給洗過的頭，淋過雨後也不香了。當晚，小魚發起高燒，一燒就是三天。燒得糊塗時，小魚看見媽媽來了，溫柔地摸著她的額頭，就像小時候那樣，只是不再說話，小魚慢慢地又睡著了。
媽媽最終還是沒能離婚，那輛肇事車剎車失靈，保險公司賠了一大筆錢。這筆錢一大部分變成老家的房子，一小部分變成爸爸的賭資。媽媽去世後，爸爸也不出去打工了，天天泡在麻將館，除了喝酒就是賭博，直到輸得傾家蕩產，喝到命都沒了。
久違的發燒，令小魚想起媽媽。她突然理解自己這麼多年的不快樂，決意放棄家庭的母親，嗜酒好賭的父親，身為孩子什麼都做不了。這深刻的絕望，令小魚更孤獨，孤獨到骨頭縫都痛。
姑姑趕緊去通知王貴，結果他也發燒了，語速都不如平時利索，兩個人都沒胃口吃晚飯，燒得頭暈，只想躺下。姑姑把家裡的退燒藥和退熱貼找了出來，分別給小魚和貴哥送去，看著小魚昏沉沉睡著，才離開。
半夜三點，小魚被二小姐的視頻電話吵醒，二小姐臉色不佳，小魚連眼睛都睜不開，強打著精神說自己放學後遇上了颱風，還目睹了車禍，最後冒雨走了一段，導致發燒。二小姐冷冷地提醒，發燒最好減肥，這兩天不要多吃。
這是人說的話嗎？小魚心裡在咆哮，但她不敢說出口。二小姐再說啥她已經記不住了，沒幾句之後就掛斷了電話，小魚暈乎乎地望著窗外，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邊界也是黑的，像是什麼都沒有，又像是什麼都有。宇宙沒準就是碩大的黑洞，貪到什麼都要吞進去。小魚覺得今天就算是自己燒死了，二小姐也不會在意，安家人更不會在意，不知道貴哥在不在意。
刺骨的孤寂和高燒同時襲來，小魚在這張不屬於自己的小床上，過著不屬於自己的人生，做著不該做的夢。她突然很想哭，想媽媽了，想躺在媽媽的懷裡被她摸摸額頭。她聽見嗓子裡發出嗚咽，看見自己的手漫無目的地伸出去，最後落向額頭，然後躺下，視線模糊中好像真看到了媽媽。
媽媽，死在人生中最美的年紀。
那年她34歲，小魚12歲，小學即將畢業，對世界一知半解。
小魚一歲半就當了留守兒童，村里這樣的孩子很多。爸爸跟著村裡的包工頭去了廣州干工地，媽媽跟著小姐妹去了深圳的服裝廠。小魚只有過年才能見到爸媽，每次過年都帶回大包小包的漂亮衣服，全家人人都有，小魚最多。媽媽說是廠里拿的，很便宜，質量也不錯。
媽媽一回家就打扮小魚，給她扎辮子換新衣服，還給她塗大紅色的指甲油，顯得小手特別白。媽媽也很漂亮，燙著一頭大波浪化著妝，全村的媽媽里屬她最好看，小魚很喜歡媽媽。爸爸喜歡賭，一回家就扎進麻將館，只有一年贏過錢，全家過了個高興的年。後來年年輸年年打，輸光後必須喝得爛醉才回家。小魚的媽媽就跟爸爸打架，半夜砸東西，兩人對著罵，全家都睡不著。小魚很怕媽媽生氣，也不捨得媽媽生氣。
小魚從小跟著奶奶，奶奶耳背，她說話總是聽不清，但小魚從小就是村里穿得最漂亮最洋氣的小妹陀。人天生幕強，就連村裡的小朋友，見到比自己穿得更漂亮的小孩都少些欺負。小魚有時候也會跑到村口的小賣部接聽媽媽打來的電話，媽媽總是笑，咯咯咯的，聽起來在深圳工作是快樂的。
那幾年，媽媽工作攢了點錢，爸爸說再這麼攢幾年，等到小魚高考前，家裡一定能修個新房子。到時候就在院子裡擺酒，請全村的人都來吃飯，慶祝小魚考上大學。這話是爸爸喝醉後說的，喝酒是從工地之後開始的，爸爸說工作太辛苦，下了班跟工友在一起，要么喝酒要麼打牌，打牌也是那時候開始的。
在那個暑假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充滿希望。小魚和身邊的其他留守小夥伴待在一起，並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問題，也不懂發現問題。
在小學畢業後的暑假，媽媽說小魚可以去她打工的地方玩幾天，見見世面。小魚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半夜爬起來把小書包整了又整。
小魚第一次到深圳，還是十三年前，那時候的深圳已經很繁華了，媽媽工作的地方已經不是服裝廠，而是跟很多漂亮姨姨一起住，晚上才上班。媽媽晚上帶著小魚去上班，讓她在夜總會的更衣室里等著。更衣室里的大媽告訴小魚，莉姐是媽媽桑，很厲害的，管理這裡所有的漂亮姨姨。
小魚不懂什麼是媽媽桑，也不知道夜總會是什麼地方，只從走廊里看到媽媽跟一些叔叔伯伯喝酒，她像是飛舞的花蝴蝶，不斷進出各間包房。門開的瞬間露出裡邊的五光十色，還有強勁的音樂，媽媽進出時都在笑。小魚想，包房裡一定有很多令人快樂的寶藏，大人們的遊戲一定也比小學生的好玩。
漂亮姨姨們回到更衣室補妝，見到小魚會逗她，教她化妝。那時候她太小，什麼也學不會，只知道噘著嘴，任由姨姨們給她塗上口紅腮紅。紅色就是關於美麗和魅力的顏色，這是小魚當時的審美。姨姨們還教小魚跳舞，嘴裡哼著粵語歌教她扭屁股，左一下右一下，她怎麼扭都像肚子痛要拉屎，把姨姨們逗得哈哈大笑。
媽媽白天帶小魚去逛公園逛商場，傍晚快上班了，就先去髮廊洗個頭吹出明星才有的髮型，然後換上亮晶晶的緊身裙，再化個大濃妝。小魚看呆了，媽媽如果去香港，准能當明星。一方面，小魚更愛媽媽了，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擔憂，這樣的媽媽不應該跟那樣的爸爸在一起。
小魚跟媽媽每天待在一起，晚上也睡一張床，那是小魚最幸福最快樂的日子。有一天，媽媽給小魚洗頭時，突然說，已經跟爸爸說好了，下個月就回老家辦離婚。媽媽有個熟客，是個快退休的大叔，很喜歡媽媽，要跟她結婚，還答應結婚後就把小魚也接過來一起住，以後就在深圳上學。今晚就帶小魚去見那位大叔，他要請客吃大餐。
小魚一扭頭，洗髮水泡泡進了眼，辣得眼睛都睜不開，什麼都沒說出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命運的滋味，命運是辣的。她那時還太小，看不懂命運的草蛇灰線，更不知道命運是世上最負盛名的殺手，行事果決不露痕跡，無法劇透。
那天晚上媽媽不上班，畫了個淡妝，穿一條修身連衣長裙，跟平時上班的她看起來不太一樣。媽媽帶小魚去路邊等大叔開車來接，媽媽逆著光，在傍晚的街頭明麗如女神，正跟小魚說說笑笑，講一些未來的計劃，那位大叔性格很好，不喝酒。等她離完婚，馬上跟大叔結婚，以後大叔就是新爸爸，是一家三口，會去哪裡買房，小魚去哪裡上學，去哪裡買衣服......小魚聽著那些話，整個人輕飄飄的，不知是中暑還是感冒，像小時候喝多了小缽子甜酒，渾身發熱又無汗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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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魚也淋得渾身濕透了，媽媽剛給洗過的頭，淋過雨後也不香了。當晚，小魚發起高燒，一燒就是三天。燒得糊塗時，小魚看見媽媽來了，溫柔地摸著她的額頭，就像小時候那樣，只是不再說話，小魚慢慢地又睡著了。
媽媽最終還是沒能離婚，那輛肇事車剎車失靈，保險公司賠了一大筆錢。這筆錢一大部分變成老家的房子，一小部分變成爸爸的賭資。媽媽去世後，爸爸也不出去打工了，天天泡在麻將館，除了喝酒就是賭博，直到輸得傾家蕩產，喝到命都沒了。
久違的發燒，令小魚想起媽媽。她突然理解自己這麼多年的不快樂，決意放棄家庭的母親，嗜酒好賭的父親，身為孩子什麼都做不了。這深刻的絕望，令小魚更孤獨，孤獨到骨頭縫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