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暴雨
小魚到最後也沒喝柯然的冷飲，但她收下了書，一本原裝進口的專業書。回教室時，那些精美的小糕點已經不見了，就連老師看到小魚都對她笑。
柯然屁顛屁顛地跟在小魚身後，小魚就沒再提要他離開學習小組的事。下午的課是美學教育公開課，全校不同年級的同學們都去小禮堂聽，學院特意請了一位香港大學的教授來講課。小魚聽介紹說，這位老師是美學和經濟學雙料博士，見到她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女老師，非常好奇。在小魚第一次見到博士，還是雙料女博士，她決定好好聽講。放下手機時，沒注意到有颱風預警的通知。
「同學們好，很榮幸被院長邀請，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一些對於美的體驗。首先我想說的是，美學並不是一個狹義的概念，通常我們認為一個人穿什麼款式的衣服，選擇什麼品牌的車，住什么小區，看什麼書，喜歡什麼電影和舞台劇，就是一個人審美的體現。但今天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審美更廣義的概念，遠不止於此。選擇什麼樣的人生伴侶，是審美的最高表現形式。以及一個人如何選擇工作選擇生活方式，也是審美的體現。審美甚至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你們聽到這句話一定會不認同。但只要我告訴你們，如果你擁有傑出的審美，你對一個東西在當下的價值和未來的保值，甚至增值可能性的認知，將貫穿一生。我說的這個東西不僅僅是你買的奢侈品，其實包含的是如何支配你的金錢。審美也是能決定你對一些不喜歡的東西和人Say no的底層邏輯。人秉持怎樣的價值觀，對於外界信息如何判斷，以及選擇怎樣的朋友，也都關係到審美。深圳是個非常注重效率的城市。注重效率，換句話說，就是要看性價比，看能不能賺到錢，看投入這個時間劃不划算。世上沒有人不關心跟錢有關的事，所以我今天可以分享一個自己的暴論：一個審美良好的正常人在當今社會中，不會一直被埋沒，也不會一直貧窮和痛苦。在我看來，人類如果失去審美，跟動物沒有區別，也會失去自我進化能力，甚至今天我們還住在山洞裡，裹著最簡單的獸皮裙。」
同學們都笑了，小魚卻笑不出來，每一句話都醍醐灌頂。她好像突然靠近了一層透明卻堅固的壁。一直以來她都不知壁的存在，來安家後，她模模糊糊感受到好像有這麼個東西，卻並不清楚。此刻，她聽了老師的話，才意識到這壁為何存在，又為何堅固。
「審美是個客觀存在，絕無對錯，但的確有高低之分。重要的是，審美之宏觀和深廣，是你們並不了解的。可能你們沒想過，大到一個國家如何治理其實關乎到審美，一個行業如何持續也關乎到審美，一個民族的延續其實也離不開審美。甚至人類在幼兒時期，從未接受過美醜概念，就分得清誰好看，更喜歡盯著好看的人笑。我們人類就算老到腦子都不好使了，完全忘了家人是誰，忘了自己喜歡吃什麼玩什麼，也依然分得清美醜。你們看，美是不是很重要，重要到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貫穿一生。」
小魚被震住了，她從未想過審美，最多只分得清好看不好看，喜歡看和不喜歡看，但她沒想到在好看的背後，居然蘊含那麼多內容。
「從經濟學角度來看，貴的和便宜的，本來就自帶價格。做服裝行業，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服務的用戶是什麼受眾群，消費水平是否匹配，對於服裝的功能性需求又有哪些，這些是你們在設計一件衣服之前，都需要考慮的。另外最需要考慮的就是TPO！T，就是Time，具體指代的是白天還是夜晚，季節，年代，還有時令；P是Place，地點呢不僅僅是你要穿這個衣服去哪，在這個地點的背後，還可以區分這裡是職場還是宴會，是公眾場合還是私人場合，不同的風格都可能因為地點有區分。比如說，著名的聖羅蘭曾經就有一款經典設計，是為專門去吸菸室設計的吸菸套裝。最後一個O，就是Occasion，場合，場合就是指今天穿這個衣服是去幹嘛的。是去商務活動，還是去跟朋友聚餐，還是比方說我今天來給大家上課，肯定選擇的款式都不一樣......」
小魚聽得入了迷，原本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也從這一刻開始無足輕重，她本以為自己有最好的手藝就了不起了。此刻才發現，自己除了有手藝，其他什麼都不懂。但這些，一定是安寧大小姐懂的，也是安家人都懂的，這才是自己跟安家人最大的區別。
她如饑似渴地聽著，從化妝風格的疊代，到審美趨勢的疊代，再到AI時代如何在眼花繚亂的碎片信息中保持審美。每聽到一句話，都在腦海里瘋狂地拓展出更多場景和畫面，她從未如此高密度地攝取過信息，如同身處暴風雨中，她不想錯過每一滴雨水，以至於完全沒發現身邊的柯然一直在看著她。
公開課結束時，小魚臉色紅得像喝醉了，人也暈暈地，腦子完全過載，當身邊的同學們議論颱風已經來了暴雨已經降下，她全無感覺。腦子裡還被課堂上老師的金句和敘事占據，仿佛身處另一個時空，等到她發現漏回了貴哥的信息時才知道貴哥已經在校門口等她了。小魚沒帶傘，柯然有傘，柯然好心地送她上了貴哥的車。貴哥看小魚不對勁，問她怎麼回事。
「貴哥，我今天算是知道什麼叫朝聞道夕死而無憾了。」小魚激動地說，然後給貴哥分享了課堂上的一些觀點。
貴哥沒太在意她的話，天已經被黑雲占據，雨大得即便車窗上塗過拒水劑，還開了雨刮器也視線模糊，只能慢慢開。道旁樹被風颳得東倒西歪，隨時可能倒伏，貴哥沉浸在對危險的警惕中，不敢走快速道，時速也遠低於平時，時刻準備靠邊停車。等到小魚講完話，貴哥沒反應時，她才注意到天氣已經惡劣至極，根本不適合行車。
咣的一聲，就在前方相隔大概幾台車的位置，一顆高大的鳳凰木在越來越劇烈的搖擺中終於無法承受，連根一起栽倒。前行的車被砸到，後邊的車來不及剎車馬上追尾。一起嚴重的連環追尾意外就這麼毫無預警地發生了。幸好貴哥集中精力，車已經挪到了慢車道，此時只慢慢停靠路邊，打亮雙閃，才稍微鬆了口氣。
小魚在深圳的這幾年，每逢颱風都在廠里加班，沒見識過颱風對城市的傷害，以為只要在車裡等就安全了。貴哥卻說車停靠的位置很危險，萬一後邊有其他車追尾，後果不堪設想。另外風速毫無減弱趨勢，其他樹也搖擺的更加劇烈，隨時有其他樹倒伏砸車的風險。
貴哥決定帶著小魚繞開這片危險地帶，找個避風的地方先躲一躲。颱風天打傘是不明智的，車上有一次性雨衣，貴哥給自己和小魚穿上，下了車。一出來才發現，短短一兩分鐘，後邊已經堵出一條車龍，而在市政工作人員來把前邊倒伏的樹拖走之前，這條路都通不了了。
風比預想的還要大，小魚站都站不穩，貴哥本來拉著她，但沒走幾步小魚差點滑倒。貴哥只好摟住她的肩，兩人在淒風苦雨中彼此支撐著，相依為命的姿態。小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貴哥的手隔著薄薄的雨衣也能傳來寬厚的體溫。雨水為空氣增加了濕度，距離如此接近，小魚聞到貴哥身上散發出來的迷人體味，目眩神迷。雨和風繼續肆意吧，這座以速度著稱的城市因此放緩了時間，小魚幸福地幻想著，走一天一夜她願意，走到天荒地老也願意。
「你好像不討厭雨。」貴哥說。
「小時候在老家，最討厭的就是下雨。」小魚誠實地回答。
「可你現在在笑呢。」
小魚不能說原因，她很清楚，貴哥不是自己可以喜歡的人，她能擁有的只有此時此刻。她沒解釋。貴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沒再繼續問下去，摟她肩膀的手也沒放下。
這是氣候最惡劣的一天，也是小魚最幸運的一天，風雨交織成昏天黑地，不著痕跡地鋪墊著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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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然屁顛屁顛地跟在小魚身後，小魚就沒再提要他離開學習小組的事。下午的課是美學教育公開課，全校不同年級的同學們都去小禮堂聽，學院特意請了一位香港大學的教授來講課。小魚聽介紹說，這位老師是美學和經濟學雙料博士，見到她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女老師，非常好奇。在小魚第一次見到博士，還是雙料女博士，她決定好好聽講。放下手機時，沒注意到有颱風預警的通知。
「同學們好，很榮幸被院長邀請，今天我要跟大家分享一些對於美的體驗。首先我想說的是，美學並不是一個狹義的概念，通常我們認為一個人穿什麼款式的衣服，選擇什麼品牌的車，住什么小區，看什麼書，喜歡什麼電影和舞台劇，就是一個人審美的體現。但今天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審美更廣義的概念，遠不止於此。選擇什麼樣的人生伴侶，是審美的最高表現形式。以及一個人如何選擇工作選擇生活方式，也是審美的體現。審美甚至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你們聽到這句話一定會不認同。但只要我告訴你們，如果你擁有傑出的審美，你對一個東西在當下的價值和未來的保值，甚至增值可能性的認知，將貫穿一生。我說的這個東西不僅僅是你買的奢侈品，其實包含的是如何支配你的金錢。審美也是能決定你對一些不喜歡的東西和人Say no的底層邏輯。人秉持怎樣的價值觀，對於外界信息如何判斷，以及選擇怎樣的朋友，也都關係到審美。深圳是個非常注重效率的城市。注重效率，換句話說，就是要看性價比，看能不能賺到錢，看投入這個時間劃不划算。世上沒有人不關心跟錢有關的事，所以我今天可以分享一個自己的暴論：一個審美良好的正常人在當今社會中，不會一直被埋沒，也不會一直貧窮和痛苦。在我看來，人類如果失去審美，跟動物沒有區別，也會失去自我進化能力，甚至今天我們還住在山洞裡，裹著最簡單的獸皮裙。」
同學們都笑了，小魚卻笑不出來，每一句話都醍醐灌頂。她好像突然靠近了一層透明卻堅固的壁。一直以來她都不知壁的存在，來安家後，她模模糊糊感受到好像有這麼個東西，卻並不清楚。此刻，她聽了老師的話，才意識到這壁為何存在，又為何堅固。
「審美是個客觀存在，絕無對錯，但的確有高低之分。重要的是，審美之宏觀和深廣，是你們並不了解的。可能你們沒想過，大到一個國家如何治理其實關乎到審美，一個行業如何持續也關乎到審美，一個民族的延續其實也離不開審美。甚至人類在幼兒時期，從未接受過美醜概念，就分得清誰好看，更喜歡盯著好看的人笑。我們人類就算老到腦子都不好使了，完全忘了家人是誰，忘了自己喜歡吃什麼玩什麼，也依然分得清美醜。你們看，美是不是很重要，重要到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貫穿一生。」
小魚被震住了，她從未想過審美，最多只分得清好看不好看，喜歡看和不喜歡看，但她沒想到在好看的背後，居然蘊含那麼多內容。
「從經濟學角度來看，貴的和便宜的，本來就自帶價格。做服裝行業，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服務的用戶是什麼受眾群，消費水平是否匹配，對於服裝的功能性需求又有哪些，這些是你們在設計一件衣服之前，都需要考慮的。另外最需要考慮的就是TPO！T，就是Time，具體指代的是白天還是夜晚，季節，年代，還有時令；P是Place，地點呢不僅僅是你要穿這個衣服去哪，在這個地點的背後，還可以區分這裡是職場還是宴會，是公眾場合還是私人場合，不同的風格都可能因為地點有區分。比如說，著名的聖羅蘭曾經就有一款經典設計，是為專門去吸菸室設計的吸菸套裝。最後一個O，就是Occasion，場合，場合就是指今天穿這個衣服是去幹嘛的。是去商務活動，還是去跟朋友聚餐，還是比方說我今天來給大家上課，肯定選擇的款式都不一樣......」
小魚聽得入了迷，原本剛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也從這一刻開始無足輕重，她本以為自己有最好的手藝就了不起了。此刻才發現，自己除了有手藝，其他什麼都不懂。但這些，一定是安寧大小姐懂的，也是安家人都懂的，這才是自己跟安家人最大的區別。
她如饑似渴地聽著，從化妝風格的疊代，到審美趨勢的疊代，再到AI時代如何在眼花繚亂的碎片信息中保持審美。每聽到一句話，都在腦海里瘋狂地拓展出更多場景和畫面，她從未如此高密度地攝取過信息，如同身處暴風雨中，她不想錯過每一滴雨水，以至於完全沒發現身邊的柯然一直在看著她。
公開課結束時，小魚臉色紅得像喝醉了，人也暈暈地，腦子完全過載，當身邊的同學們議論颱風已經來了暴雨已經降下，她全無感覺。腦子裡還被課堂上老師的金句和敘事占據，仿佛身處另一個時空，等到她發現漏回了貴哥的信息時才知道貴哥已經在校門口等她了。小魚沒帶傘，柯然有傘，柯然好心地送她上了貴哥的車。貴哥看小魚不對勁，問她怎麼回事。
「貴哥，我今天算是知道什麼叫朝聞道夕死而無憾了。」小魚激動地說，然後給貴哥分享了課堂上的一些觀點。
貴哥沒太在意她的話，天已經被黑雲占據，雨大得即便車窗上塗過拒水劑，還開了雨刮器也視線模糊，只能慢慢開。道旁樹被風颳得東倒西歪，隨時可能倒伏，貴哥沉浸在對危險的警惕中，不敢走快速道，時速也遠低於平時，時刻準備靠邊停車。等到小魚講完話，貴哥沒反應時，她才注意到天氣已經惡劣至極，根本不適合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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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在深圳的這幾年，每逢颱風都在廠里加班，沒見識過颱風對城市的傷害，以為只要在車裡等就安全了。貴哥卻說車停靠的位置很危險，萬一後邊有其他車追尾，後果不堪設想。另外風速毫無減弱趨勢，其他樹也搖擺的更加劇烈，隨時有其他樹倒伏砸車的風險。
貴哥決定帶著小魚繞開這片危險地帶，找個避風的地方先躲一躲。颱風天打傘是不明智的，車上有一次性雨衣，貴哥給自己和小魚穿上，下了車。一出來才發現，短短一兩分鐘，後邊已經堵出一條車龍，而在市政工作人員來把前邊倒伏的樹拖走之前，這條路都通不了了。
風比預想的還要大，小魚站都站不穩，貴哥本來拉著她，但沒走幾步小魚差點滑倒。貴哥只好摟住她的肩，兩人在淒風苦雨中彼此支撐著，相依為命的姿態。小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貴哥的手隔著薄薄的雨衣也能傳來寬厚的體溫。雨水為空氣增加了濕度，距離如此接近，小魚聞到貴哥身上散發出來的迷人體味，目眩神迷。雨和風繼續肆意吧，這座以速度著稱的城市因此放緩了時間，小魚幸福地幻想著，走一天一夜她願意，走到天荒地老也願意。
「你好像不討厭雨。」貴哥說。
「小時候在老家，最討厭的就是下雨。」小魚誠實地回答。
「可你現在在笑呢。」
小魚不能說原因，她很清楚，貴哥不是自己可以喜歡的人，她能擁有的只有此時此刻。她沒解釋。貴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沒再繼續問下去，摟她肩膀的手也沒放下。
這是氣候最惡劣的一天，也是小魚最幸運的一天，風雨交織成昏天黑地，不著痕跡地鋪墊著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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