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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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昕用中文跟AI談過戀愛,但聊得久了,數據量抵達上限,就需要花錢買Token。否則,繼續使用這個AI,不充錢會被清除所有聊天記錄,這個戀愛談得也就到此為止了。她看著手機屏幕里的充值提醒,覺得世界真是可笑。

  感情不是人間最珍貴的東西嗎?為什麼全都要花錢?昨天文森特在她面前哭了,這麼高大的男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快要碎了。安昕問他怎麼回事,說是前妻帶著女兒出去野餐,誤入私家莊園,結果被業主的車給撞到,女兒骨折。法國醫保只保護公共道路上發生的車禍,法官判定監護人主責,也就是前妻,車主只承擔一小部分費用。現在急需治療費,但他拿不出這筆錢。

  文森特是個畫家,窮畫家,法國有至少一萬個這樣的畫家。有些人在街頭作畫換點錢,運氣好一點的,能進入一些藝術機構工作。文森特屬於運氣不好的,認識安昕時他正在擺地攤,見到美貌的東方女子就忍不住朝她笑,邀請她來一張速寫。文森特拿起畫筆就洋洋灑灑揮放自如,安昕的纖細身材在他筆下多了幾分缺乏的優雅。安昕要付錢,拿出一張100歐元的鈔票要付。文森特拒絕,說能為安昕作畫是他的幸運。

  法國男人擅長調情,安昕只交往過中國人,第一次見識這樣的洋把戲,一高興就說可以不收錢,但不能拒絕她請喝酒。於是文森特當即扔下地攤,跟著安昕去了小酒吧。那張速寫成了他倆的定情物,被安昕配了個金色浮雕相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現在,安昕問需要多少錢。文森特說一萬歐元,如果拿不出來,女兒可能會殘疾。安昕覺得今天真是太巧了,活人男友跟她要錢,AI男友也跟她要錢。如果自己沒錢,還會有人愛嗎?轉帳時,安昕等待驗證碼到來的間隙問自己。

  一段關係中,誰離不開誰,就是誰更被動。

  很顯然,現在安昕離不開文森特,每天晚上如果不是枕著他的胳膊,簡直沒法入睡。每次在外邊喝酒,她一定會爛醉,如果不是文森特,她甚至無法平安到家。她愛著文森特,愛他像個好爸爸,摟著她哼唱法國兒歌。愛他會為每一件關於她的小事慶祝,為了例假準時到來慶祝去唐人街老牌粵菜餐廳喝湯,為了安昕成功煎牛排慶祝跳一支舞,為了相愛一百天跑遍巴黎搜集一百片玫瑰花瓣......寵愛和浪漫,有錢也買不到的東西,文森特給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多。

  一萬就一萬,一個包的錢,能讓文森特安心,也能真的幫到他女兒,安昕覺得值。手機響起提示音,以為是消費通知簡訊,卻是一封郵件。

  郵件沒有一個字,只有附件中的一個視頻。安昕點開視頻,屏幕上竟然出現了自己。喝醉後紅著臉的自己,一隻手高舉酒杯,在露天酒吧跟一幫外國人跳舞,她醉眼迷離差點跌倒,被文森特攬住腰,還沒站穩就笑了起來,文森特俯下身給了她一個法式熱吻。

  鏡頭被切,屏幕中的安昕在開車,鏡頭是從側面拍的,安昕臉還是紅的,放肆地笑著,遇到紅燈時停了下來,伸出車窗的手上夾著一隻小雪茄,她吞雲吐霧,抽雪茄的動作十分熟練。

  視頻的最後,出現了黑屏,然後打出幾行白色中文字:如果不想這些畫面被你父母和未來的相親對象看到,請點擊下方連結,支付3個比特幣。

  安昕一激靈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想要再看一遍,想想是誰偷拍的自己。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視頻在播放完畢後自動變成黑屏,再也無法重看。

  這個人不僅知道自己的郵箱,還知道自己的父母,未可知的相親對象倒是無所謂,但如果陳秀英看到這個,該高興了吧,她就盼著這一天早點到來。安昕並不難過,也不在意父親對自己的看法,只怕他小發雷霆叫自己回去,不聽話就停卡,不打錢就能卡住自己的脖子。

  安昕心煩意亂,正是因為不想天天看見陳秀英和安建國,才決意離開家,離得遠遠的。本以為只要不去爭不去搶,就能相安無事,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是姐姐還是弟弟在搞自己?姐姐幾天前還打了視頻電話,表面上是關心健康,一個人在外國安不安全,但現在回想起來,她的那些日常問題很可能是刺探信息。安昕知道姐姐不喜歡自己,很小就知道。

  那時候她才三歲,聽說自己要去姐姐念過的幼兒園高興得連蹦帶跳。姐姐那時候已經是少女了,一頭漂亮的長髮,經常換造型編辮子,已經開始抹口紅噴香水。小小的安昕特別羨慕姐姐,在她眼裡姐姐是大美女,她也想長大後成為姐姐這樣的大美女。結果吃飯時還好好的,吃完飯安昕想去牽姐姐的手一起上樓,姐姐竟然甩開她,並馬上收回了餐桌上的笑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帶著敵意,安昕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嚇得快哭了。這個眼神安昕記得很清楚,是為數不多的童年印記。或許是她天生缺乏安全感,對於敵意很敏感,後來就不再主動靠近。

  如果是姐姐,為什麼要搞自己?她擁有的還不夠多嗎?作為安家子女中最早進入安氏工作的長女,她已經在公司排兵布陣每個部門都有心腹,所有的商業秘密她都知道。她甚至新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子公司,專做進口鮮花和家居產品,財務更獨立。自己已經離家一萬里,還不夠遠嗎?

  人心難測。

  也有可能是弟弟。安昕一直覺得全家都可能低估了安超,他的話太少,但他的眼睛很亮,所有肉眼可見和不可見的都能看透。安超比自己小兩歲半,小時候經常生病,但他嘴很甜,總是姐姐姐姐叫個不停,嘴角也常掛著笑,全家人都不覺得他麻煩,都願意照顧他。印象里他還是那個蔫巴的豆芽菜,或許他擁有與外形並不匹配的野心,甚至於他的示弱示好都是武器,隨和與平凡只是偽裝,他的話從不說滿,誰都看不透他的心。

  老話說,會咬人的狗不叫。沒準安超就是。

  安家這種家庭的子女,從小就生活在阿里巴巴的山洞,滿坑滿谷的金銀珠寶自幼相伴習以為常,倘若有人爭搶,不管原本屬於自己多少,都不會無動於衷地甘心。

  安昕腦子很亂,越想越煩,連飯都吃不下。文森特心疼她,問她怎麼回事,她想了想,用「我有一個朋友」的名義,把這些事都跟文森特當故事講。文森特聽得入神,評論說,你的朋友生活在巴爾扎克的世界,《人間喜劇》里的《貝姨》、《攪水女人》、《高老頭》全都是這種故事。

  安昕看著分析名著興致勃勃的文森特,不知該欣賞還是嘆氣。文學是文學,生活是生活,文森特這個文藝中年聽懂了故事,卻無法解決問題。安昕已經迅速捋清了自己要的事,首先支付封口費,再想辦法搞清究竟是誰在勒索自己。

  3個比特幣,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目前價值在6萬3千多美元,換算成人民幣是43萬多,三個,就是一百二十多萬。剛給文森特轉了一萬歐元,現在身邊的錢也不太多。來法國的這兩年,已經把之前攢的零花錢花了大半,要想支付這筆封口費,賣掉那輛心愛的捷豹敞篷老爺車還不夠,還得再賣幾隻包。

  安昕從衣帽間翻出藏在箱子裡的那隻黑色鱷魚皮鉑金包,這是手邊最值錢的包,也是二奢市場的硬通貨,她離開安家那晚,姐姐送的。

  她記得很清楚,姐姐難得地在單獨相處時展露笑顏,說,「能在法國玩多久就玩多久,一定要盡興,不想回來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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