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洞房
王貴第一次見到麥克的時候，麥克還小。麥克從機場送回安家，是他的父親王志興開的車。那天是國慶節，正好放假，安家人都去國外度假，王志興臨時加班，就想帶還在上中學的王貴去安家見見世面。那時候的安家，還沒那麼多監控攝像頭。但從那時候起，安家的人就已經管王貴的父親叫老王了，董事長叫順口了，全家也這麼叫他，甚至於家裡的阿姨園丁也都這麼叫他。
王貴不喜歡這樣，說，老王老王，好像只有姓，是個沒名字的人。
父親不在意地笑笑，反問王貴：你知道我名字為什麼叫志興嗎？是你爺爺給取的，我們王家三代貧農，你爺爺希望我能立志興家，讓咱王家興旺發達。你看我，也算是全家第一個走出農村的，城裡招工就趕上了進紡織廠，那時候還是國企呢，鐵飯碗，你不知道多少人羨慕當司機的。後來呢廠子不行了，廠長就帶了我一個來深圳，工資比當年翻了多少倍？老家的房子蓋得不錯吧？給你爺爺的墳修得比村長爺爺的還體面，我也算興家了。咱們王家呀也算是越來越好，以後到了你這輩，就希望你比我過得好，能富貴了。
王貴很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聽起來太土了，但這個名字寄託了父親的美好願望，也不是什麼壞事，不好為這個事情吵。再後來，他見到了只有半歲的麥克，當時它還沒有名字，只是一條看起來已經成年的長毛狗，獨特的身形令少年王貴覺得很新鮮，一路上都在逗狗。
那時候的安家，剛置辦下天晴灣的大宅，王貴進去就看傻了眼。以前過年的時候，他跟著父親也去過董事長家拜年，那套大平層也曾讓他傻過眼，原來一套房子還能有兩個門，一個門給主人出入，一個門給傭人出入。
曾經的傭人門開在廚房後的儲藏室里，現在獨棟大別墅的傭人門則是單獨開在側面。王貴是跟著父親走這個門進去的，父子倆牽著狗，在屋裡美美地參觀了一圈。發現露台上竟然有私家泳池時，王貴就很想下去游一游，但他不敢。
王貴上大學的學費生活費，都是董事長資助的，父親對此感激多年，也要王貴念著董事長的恩情。大學一畢業，王貴就來安氏工作，突然有一天，董事長把他叫到泳池邊，說想讓他跟大小姐結婚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沒聽錯。我喜歡你，信任你，想讓你當我女婿。」
「寧姐知道這事嗎？」
「知道。」
「那她怎麼說？」
「她說，她聽我的。你，聽我的嗎？」
王貴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天陽光正好，泳池邊還有微風，水面層層微波閃耀如金箔，富貴人生近在眼前。更何況，王貴是喜歡寧姐的，比他還大七歲的貨真價實的白富美，他從第一次見到就喜歡，但從不敢多想，只在少年美夢裡跟她常見。但父親不這麼看，父親說，你別看賓利我買不起，可我天天開著呢，誰開誰知道。
於是王貴就跟寧姐結婚了。一切就像做夢一樣，盛大的婚禮是他和父親窮盡王家所有家底都無法置辦的，來的全都是行業名流，非富即貴。
「從今往後，你要順著你寧姐的心意，她不想要的事情不要做，不想要聽到的話不要說，能做到嗎？」
董事長握著王貴的手，審視著他的表情，他毫不猶豫地點頭，「爸，請放心，今後我就是安家人，我做的一切都只為安家好。」
董事長笑了，滿意地牽來安寧的一隻手，交到王貴手上，王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這是他第一次碰寧姐的手，白皙柔滑卻有力。台下賓客掌聲雷動，王志興老淚縱橫邊哭邊笑，聚光燈下的王貴和安寧，當眾成為夫妻。
私底下，婚宴敬完最後一杯酒，回到天晴灣的新房時，王貴興沖沖地先去洗澡，洗得酒都醒了。等他裹著浴巾走出來，燈卻熄了，寧姐帶著麥克躺在床上。王貴看出有點不對勁，試探著走過去，還沒摸到床沿，寧姐就發話了。
「你以後睡客臥，用客臥的衛生間。」
王貴像是被人兜頭淋了一桶冰水，瞬間清醒，寧姐這是不想讓自己碰她。董事長的話今晚才說，他只能順著寧姐的心意，輕手輕腳地去了客臥。洞房夜，失眠夜，酒醒之後他睜著眼到天明。
寧姐請了婚假度蜜月，第二天獨自去英國旅行，給王貴定的卻是日本旅行團。王貴一個人，跟著一幫陌生的中國人在日本遊蕩了一禮拜。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休假，也是在安氏的最後一次，因為不論是公司還是安家，都離不開他。
蜜月一結束，寧姐就住回了自己的公寓，只偶爾回家。
六年了，王貴開始還琢磨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才能讓寧姐愛上自己。他想過努力，可寧姐的表情和反應卻告訴她，別努了，努力也白費。再後來，寧姐甚至讓他直接接送自己去酒店。去見誰，他不敢問，也不想問。知道了會更好嗎？生活和工作會因此改變嗎？除非離開安家，離開安氏，一定會因此改變。可父親，父親不會讓他變。
婚後，所有人都管王貴叫貴哥了。開心嗎？並沒有，但收入是實打實地多了些，自從當了公司法人，年終獎也翻了兩倍，董事長和太太都對他是滿意的，但也因此幾乎沒有了私人時間。在公司是工作，回家還是工作，公司和這個家，都姓安。
婚後第一年的春節，是安寧回天晴灣住的最多的日子，從大年三十直到初五。夜夜都是麥克陪睡，有一天，他忍不住問麥克：你以前也跟寧姐睡嗎？她不在家的日子，你不是在自己窩裡睡得挺好的嗎？你說，寧姐是不是讓你防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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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歪著它車座子似的大長臉，晃著它飄逸的長頭髮，優雅地沉默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裡有無數秘密，卻對煎熬了王貴大半年的問題保持緘默。
忘了從什麼時候起，王貴開始晨泳，他好像只有每天天亮前能有點私人時間。他喜歡這個泳池，也喜歡安家這棟大宅，裝修是安寧請了國外的設計師做的，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完美的。但他更喜歡泳池裡的水，只要跳下去，就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只需要想呼吸的節奏，手和腿的節奏，腦子裡就暫時沒有苦惱。睡前他只看國內外各種游泳教學視頻，睡醒了就馬上去實踐，在水裡長長地憋一口氣，實在憋不住了再冒出頭來，那種肺部極度充盈又極度壓縮，再次充盈再度壓縮的感覺，和不斷挑戰體力極限的衝刺，近乎自虐地日復一日，過癮。
王貴沒想到，這一次，不年不節也不是周末，安寧竟然又回家了。是想麥克了，還是遇到什麼難事了，他不得而知，身為丈夫，他是全家對安寧最不了解的人。但他需要游泳，天不亮，他必須躡手躡腳地出去，不吵醒安寧。但麥克還是醒了，他歪著頭不解地看著王貴，跳下床，跟著王貴去了泳池。
一路上，王貴都在跟麥克說別叫，別吵醒其他人。為了安撫它，還給它多餵了幾顆狗餅乾。結果一到泳池，他發現小魚又來了，竟然比他還早，在笨拙地埋頭苦練收翻蹬夾。
名為魚，在水裡卻像泥鰍的姑娘，把王貴給看笑了。
王貴不喜歡這樣，說，老王老王，好像只有姓，是個沒名字的人。
父親不在意地笑笑，反問王貴：你知道我名字為什麼叫志興嗎？是你爺爺給取的，我們王家三代貧農，你爺爺希望我能立志興家，讓咱王家興旺發達。你看我，也算是全家第一個走出農村的，城裡招工就趕上了進紡織廠，那時候還是國企呢，鐵飯碗，你不知道多少人羨慕當司機的。後來呢廠子不行了，廠長就帶了我一個來深圳，工資比當年翻了多少倍？老家的房子蓋得不錯吧？給你爺爺的墳修得比村長爺爺的還體面，我也算興家了。咱們王家呀也算是越來越好，以後到了你這輩，就希望你比我過得好，能富貴了。
王貴很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聽起來太土了，但這個名字寄託了父親的美好願望，也不是什麼壞事，不好為這個事情吵。再後來，他見到了只有半歲的麥克，當時它還沒有名字，只是一條看起來已經成年的長毛狗，獨特的身形令少年王貴覺得很新鮮，一路上都在逗狗。
那時候的安家，剛置辦下天晴灣的大宅，王貴進去就看傻了眼。以前過年的時候，他跟著父親也去過董事長家拜年，那套大平層也曾讓他傻過眼，原來一套房子還能有兩個門，一個門給主人出入，一個門給傭人出入。
曾經的傭人門開在廚房後的儲藏室里，現在獨棟大別墅的傭人門則是單獨開在側面。王貴是跟著父親走這個門進去的，父子倆牽著狗，在屋裡美美地參觀了一圈。發現露台上竟然有私家泳池時，王貴就很想下去游一游，但他不敢。
王貴上大學的學費生活費，都是董事長資助的，父親對此感激多年，也要王貴念著董事長的恩情。大學一畢業，王貴就來安氏工作，突然有一天，董事長把他叫到泳池邊，說想讓他跟大小姐結婚時，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沒聽錯。我喜歡你，信任你，想讓你當我女婿。」
「寧姐知道這事嗎？」
「知道。」
「那她怎麼說？」
「她說，她聽我的。你，聽我的嗎？」
王貴至今都無法忘記，那天陽光正好，泳池邊還有微風，水面層層微波閃耀如金箔，富貴人生近在眼前。更何況，王貴是喜歡寧姐的，比他還大七歲的貨真價實的白富美，他從第一次見到就喜歡，但從不敢多想，只在少年美夢裡跟她常見。但父親不這麼看，父親說，你別看賓利我買不起，可我天天開著呢，誰開誰知道。
於是王貴就跟寧姐結婚了。一切就像做夢一樣，盛大的婚禮是他和父親窮盡王家所有家底都無法置辦的，來的全都是行業名流，非富即貴。
「從今往後，你要順著你寧姐的心意，她不想要的事情不要做，不想要聽到的話不要說，能做到嗎？」
董事長握著王貴的手，審視著他的表情，他毫不猶豫地點頭，「爸，請放心，今後我就是安家人，我做的一切都只為安家好。」
董事長笑了，滿意地牽來安寧的一隻手，交到王貴手上，王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這是他第一次碰寧姐的手，白皙柔滑卻有力。台下賓客掌聲雷動，王志興老淚縱橫邊哭邊笑，聚光燈下的王貴和安寧，當眾成為夫妻。
私底下，婚宴敬完最後一杯酒，回到天晴灣的新房時，王貴興沖沖地先去洗澡，洗得酒都醒了。等他裹著浴巾走出來，燈卻熄了，寧姐帶著麥克躺在床上。王貴看出有點不對勁，試探著走過去，還沒摸到床沿，寧姐就發話了。
「你以後睡客臥，用客臥的衛生間。」
王貴像是被人兜頭淋了一桶冰水，瞬間清醒，寧姐這是不想讓自己碰她。董事長的話今晚才說，他只能順著寧姐的心意，輕手輕腳地去了客臥。洞房夜，失眠夜，酒醒之後他睜著眼到天明。
寧姐請了婚假度蜜月，第二天獨自去英國旅行，給王貴定的卻是日本旅行團。王貴一個人，跟著一幫陌生的中國人在日本遊蕩了一禮拜。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休假，也是在安氏的最後一次，因為不論是公司還是安家，都離不開他。
蜜月一結束，寧姐就住回了自己的公寓，只偶爾回家。
六年了，王貴開始還琢磨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才能讓寧姐愛上自己。他想過努力，可寧姐的表情和反應卻告訴她，別努了，努力也白費。再後來，寧姐甚至讓他直接接送自己去酒店。去見誰，他不敢問，也不想問。知道了會更好嗎？生活和工作會因此改變嗎？除非離開安家，離開安氏，一定會因此改變。可父親，父親不會讓他變。
婚後，所有人都管王貴叫貴哥了。開心嗎？並沒有，但收入是實打實地多了些，自從當了公司法人，年終獎也翻了兩倍，董事長和太太都對他是滿意的，但也因此幾乎沒有了私人時間。在公司是工作，回家還是工作，公司和這個家，都姓安。
婚後第一年的春節，是安寧回天晴灣住的最多的日子，從大年三十直到初五。夜夜都是麥克陪睡，有一天，他忍不住問麥克：你以前也跟寧姐睡嗎？她不在家的日子，你不是在自己窩裡睡得挺好的嗎？你說，寧姐是不是讓你防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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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從什麼時候起，王貴開始晨泳，他好像只有每天天亮前能有點私人時間。他喜歡這個泳池，也喜歡安家這棟大宅，裝修是安寧請了國外的設計師做的，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完美的。但他更喜歡泳池裡的水，只要跳下去，就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只需要想呼吸的節奏，手和腿的節奏，腦子裡就暫時沒有苦惱。睡前他只看國內外各種游泳教學視頻，睡醒了就馬上去實踐，在水裡長長地憋一口氣，實在憋不住了再冒出頭來，那種肺部極度充盈又極度壓縮，再次充盈再度壓縮的感覺，和不斷挑戰體力極限的衝刺，近乎自虐地日復一日，過癮。
王貴沒想到，這一次，不年不節也不是周末，安寧竟然又回家了。是想麥克了，還是遇到什麼難事了，他不得而知，身為丈夫，他是全家對安寧最不了解的人。但他需要游泳，天不亮，他必須躡手躡腳地出去，不吵醒安寧。但麥克還是醒了，他歪著頭不解地看著王貴，跳下床，跟著王貴去了泳池。
一路上，王貴都在跟麥克說別叫，別吵醒其他人。為了安撫它，還給它多餵了幾顆狗餅乾。結果一到泳池，他發現小魚又來了，竟然比他還早，在笨拙地埋頭苦練收翻蹬夾。
名為魚，在水裡卻像泥鰍的姑娘，把王貴給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