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晨泳
安昕千里之外發來的信息沒有寒暄，沒有解釋，沒有一個多餘的標點符號。
小魚感受到了自己的不配，不必，不值得。
即便如此，小魚也沒敢馬上給二小姐發密碼，她得先跟貴哥匯報。
姑姑交代過，在安家，要學會所有事情的流程。流程是什麼，就是能把所有螞蚱拴在一起的繩子。對於小魚來說，繩子就是貴哥，只要跟他匯報，所有的事情就都由他來擔責了。姑姑還說，能發信息的一定要發文字，不要發語音。這就叫工作留痕。這就是證據，證明自己盡到了義務付出了勞動還程序正確的證據。
小魚驚訝地問，姑姑怎麼會懂這些。
姑姑有點得意地笑了，別人家裡做阿姨可以不懂這些，但在安家，看別人吃過的虧，看也看會了。小魚沒再追問，想必姑姑這些年的見識，是自己不可想像的，這些見識以後會成為自己的擋風板。
貴哥收到小魚的微信截圖後，馬上給出了這就是二小姐的回覆，小魚要全力配合她，這個微信帳號，以後只要她想要，隨時可以由她接管。
好的。小魚回。演戲演全套，自己只是個演員，就任由安家人來導演接下來的一切，倒也省心。
下午，貴哥把小魚送到髮廊，給總監看過安昕的照片，讓他給小魚做全套。
總監一看照片就說，這是巴黎畫染，是要一縷縷挑出來漂色，再一縷縷單獨上色，其餘的頭髮最後再統一上色的。洗剪染燙全套下來，得八九個小時。貴哥交代不論要坐多久，今天都必須完工，小魚不敢說一句話。任憑髮廊的人拿出瓶瓶罐罐在頭上擺布，但頭皮不比畫布，漂色的藥劑一刷上，頭皮就沙沙地咬著疼，她咬著牙忍著。可還沒到洗頭，手臂上前胸後背上就開始冒出紅色的疹子。沒辦法，小魚只好趕緊拍照發給已經離開的貴哥，半小時後，貴哥諮詢完醫生，給小魚下單的過敏藥就到了。吃完藥，過敏的症狀稍微好了點。熬到頭暈眼花，餓得前胸貼後背，這頭髮才算弄完。
晚上貴哥來接小魚回家，見到她時，她的頭髮已經變得跟安昕沒有太大區別。但貴哥還是不滿意，原本還能放下來遮擋兩頰的直發，現在燙成了大波浪。小臉盤子看起來更圓潤了，儘管整容醫生已經給腮幫子打過瘦臉針，但目前看瘦臉效果還遠遠不夠。貴哥說，可能還得加強運動，儘快減重。
「我去跑步吧。」
「光跑步不行，安昕的小腿是纖細沒有肌肉塊的，你這雙腿踩縫紉機踩得太結實冷，再跑出塊兒來穿裙子更不好看。」
「那我去抽脂？」
「抽脂也不行，是全麻手術，住院就得好幾天，搞不好還有瘀青，得好些天才能散完，馬上要開學了，來不及。」
「那怎麼辦？」
「游泳吧，最消耗體力，瘦全身，你多游加上少吃，來得最快。」貴哥一邊開車一邊說。
小魚倒是喜歡游泳，小時候的夏天，她經常跟村裡的小朋友下河玩水。安家有自己的泳池，小魚知道後就躍躍欲試，但總覺得不太合適，那應該不是誰都能去的地方。姑姑說，在安家做什麼事情之前都要想一下，如果這件事讓太太和大小姐知道，會不會高興。可能不高興就不要做，自己再想做，也不要做。
既然貴哥說可以游泳，小魚不僅放心還開心。但她也想了想，自己應該什麼時候去游泳，白天和晚上，只要太太有可能出現，能看到自己，最好都不要去，那就是安家人入睡後和起床前去。另外，還得先買好泳衣，以後上學可以穿二小姐的衣服，但泳衣這種東西，最好自己買，而且儘快送達。
一整天只有晚上吃了半根黃瓜的小魚，怕餓得睡不著，吃完飯沒多久就睡了。因為睡得太早，天不亮就醒了，四點半起床，門口放著昨晚姑姑幫她收貨的泳衣泳帽泳鏡，買的是最便宜又最簡單的黑色競速泳衣，換上之後，她就輕手輕腳地去游泳了。
清晨的安家大宅，是一天之中最安靜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入睡，小魚能稍微放鬆點。穿過漂亮的大師設計高級家具，穿過帶有高浮雕的拱形門，她推開一扇側門，來到二樓露台，門外就是長度二十五米的私家泳池了。晨光尚未到來，星星已然黯淡，小魚吸了一大口氣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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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入了水，就活了過來。
全世界的水都一樣，不分貧富貴賤，帶給人的浮力和阻力都一樣。小魚喜歡水的公平，也喜歡融入其中，她沒正經學過游泳，只跟著村裡的孩子們學會了踩水和狗刨，蛙泳也不像蛙泳，只是把頭露出水面，兩條腿模仿青蛙圈起來蹬出去，兩隻手馬上跟著劃拉一下，身體就沉不下去。還能聽得到樓下花園裡的隱隱蟲鳴，清晨的海洋氣流帶來清新空氣，她看不見自己的泳姿，只知道自己慢悠悠地往前滑動著，每多一個來回，她都感覺自己變瘦一點點，就很高興。這一刻，天地之間仿佛只有小魚自己，卻一點也不寂寞，看著天色一絲絲地透開亮起，她只覺得能見到這些都叫人高興。
大概遊了三四個來回，泳池邊出現了一個人。
清晨的第一縷光打在這個人身上，勾勒出修長勻稱的線條，小魚沒法不看過去，是貴哥，他渾身上下竟然是網上傳說的那種薄肌，甚至還有腹肌。不是那種誇張的好幾大塊，是剛好能看出輪廓的緊緻，皮膚之下蘊藏著無法估量的力量，腰還高，腿筆直修長，緊身的泳褲勾勒之下腰間沒有一絲贅肉。
小魚看呆了，她從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身體。兩個前男友，一個偏瘦，擁抱時能感覺到他的肋骨膈得生疼，一個看起來不瘦卻年紀輕輕就有了一點肚腩，擁抱時會被肚腩阻擋，像是隔著一層，心是貼不到心的。曾經在大梅沙海邊見到的男人，大多是一團模糊的肉，談不上好看，不論胖瘦大多是混沌的，看過也留不下任何印象。
貴哥也愣住了。他也沒想到小魚竟然會這麼早來，他並不想打招呼，因為這原本是專屬於他的私人時間，個人泳池。現在多一個人，他很不習慣。
小魚本想跟貴哥打個招呼，但她很快就發現貴哥並不喜歡她此時出現，於是她就沉默地繼續游泳。如果不跟貴哥對比，她其實也算會游，但貴哥實在游得太好了，先是蛙泳熱身，遊了兩三個來回，然後換成了自由式，繼續兩三個來回，最後竟然換成了蝶泳。
小魚並不懂標準泳姿什麼樣，只知道貴哥的手腳激起的水花極小，看起來並不費力，但每一個節拍動作下來人已經游出去很遠。這就是村里人說的「走水」，村里人還說只有水感特別好的人才走水。
小魚一個來回還沒游完，貴哥已經兩個來回有餘，同在一個泳池，小魚的動作就像是在鬧著玩。越來越強勢的晨光中，小魚的臉紅了，她突然很想逃走，貴哥不跟自己打招呼，一定是覺得自己游得太差了。越是這麼想，小魚越是不服氣，她越是使勁劃拉。剛來時還相處融洽的這一池清水，此刻卻好像開始作對，她用再大的勁兒也還是原地撲騰。
「你得先練腿，收翻蹬夾，表面上看是一個蹬腿，其實腳脖子要動，腿也要收緊的，這樣才能有效。」貴哥已經游完了，坐在池邊休息，等著小魚。
沒穿衣服的貴哥，比穿著衣服的貴哥還吸引人，小魚看得痴了。
「說你呢，發什麼愣！」貴哥嚴肅地說，「你回頭去看看網上的教學視頻，看看收翻蹬夾是怎麼回事。多練，腿好了，再來調整其他的。」
貴哥起身裹上浴巾走了，小魚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收翻蹬夾，聽起來像是成語，小魚望著這池水，剛浸泡過貴哥的水，從二小姐那裡感受到的壓力都融化其中無影無蹤。
小魚趴在剛剛貴哥起身的池邊，已經毫無他的體溫，可她還是想在這裡待著。她重新打量安家的磊磊大宅，坐落於天地之間，是懸浮的，她在水裡蛄蛹，是輕浮的。
一雙腳出現在小魚身後，「你就是來替安昕上學的姑娘？」
小魚回過頭，那是一雙穿著愛馬仕真皮拖鞋的腳。
小魚見過廠區很多人穿愛馬仕女士拖鞋山寨貨，那個H造型眼熟，但男款的這個拖鞋還是第一次見到，而且鞋面是黑白人字紋，她從沒見過，也不敢想值多少錢。順著這雙鞋看上去，一雙不算粗的小腿，往上是寬大的沙灘短褲和腰果花印花短袖襯衣，再往上看，是一雙正俯視著她的矍鑠眼睛。
小魚感受到了自己的不配，不必，不值得。
即便如此，小魚也沒敢馬上給二小姐發密碼，她得先跟貴哥匯報。
姑姑交代過，在安家，要學會所有事情的流程。流程是什麼，就是能把所有螞蚱拴在一起的繩子。對於小魚來說，繩子就是貴哥，只要跟他匯報，所有的事情就都由他來擔責了。姑姑還說，能發信息的一定要發文字，不要發語音。這就叫工作留痕。這就是證據，證明自己盡到了義務付出了勞動還程序正確的證據。
小魚驚訝地問，姑姑怎麼會懂這些。
姑姑有點得意地笑了，別人家裡做阿姨可以不懂這些，但在安家，看別人吃過的虧，看也看會了。小魚沒再追問，想必姑姑這些年的見識，是自己不可想像的，這些見識以後會成為自己的擋風板。
貴哥收到小魚的微信截圖後，馬上給出了這就是二小姐的回覆，小魚要全力配合她，這個微信帳號，以後只要她想要，隨時可以由她接管。
好的。小魚回。演戲演全套，自己只是個演員，就任由安家人來導演接下來的一切，倒也省心。
下午，貴哥把小魚送到髮廊，給總監看過安昕的照片，讓他給小魚做全套。
總監一看照片就說，這是巴黎畫染，是要一縷縷挑出來漂色，再一縷縷單獨上色，其餘的頭髮最後再統一上色的。洗剪染燙全套下來，得八九個小時。貴哥交代不論要坐多久，今天都必須完工，小魚不敢說一句話。任憑髮廊的人拿出瓶瓶罐罐在頭上擺布，但頭皮不比畫布，漂色的藥劑一刷上，頭皮就沙沙地咬著疼，她咬著牙忍著。可還沒到洗頭，手臂上前胸後背上就開始冒出紅色的疹子。沒辦法，小魚只好趕緊拍照發給已經離開的貴哥，半小時後，貴哥諮詢完醫生，給小魚下單的過敏藥就到了。吃完藥，過敏的症狀稍微好了點。熬到頭暈眼花，餓得前胸貼後背，這頭髮才算弄完。
晚上貴哥來接小魚回家，見到她時，她的頭髮已經變得跟安昕沒有太大區別。但貴哥還是不滿意，原本還能放下來遮擋兩頰的直發，現在燙成了大波浪。小臉盤子看起來更圓潤了，儘管整容醫生已經給腮幫子打過瘦臉針，但目前看瘦臉效果還遠遠不夠。貴哥說，可能還得加強運動，儘快減重。
「我去跑步吧。」
「光跑步不行，安昕的小腿是纖細沒有肌肉塊的，你這雙腿踩縫紉機踩得太結實冷，再跑出塊兒來穿裙子更不好看。」
「那我去抽脂？」
「抽脂也不行，是全麻手術，住院就得好幾天，搞不好還有瘀青，得好些天才能散完，馬上要開學了，來不及。」
「那怎麼辦？」
「游泳吧，最消耗體力，瘦全身，你多游加上少吃，來得最快。」貴哥一邊開車一邊說。
小魚倒是喜歡游泳，小時候的夏天，她經常跟村裡的小朋友下河玩水。安家有自己的泳池，小魚知道後就躍躍欲試，但總覺得不太合適，那應該不是誰都能去的地方。姑姑說，在安家做什麼事情之前都要想一下，如果這件事讓太太和大小姐知道，會不會高興。可能不高興就不要做，自己再想做，也不要做。
既然貴哥說可以游泳，小魚不僅放心還開心。但她也想了想，自己應該什麼時候去游泳，白天和晚上，只要太太有可能出現，能看到自己，最好都不要去，那就是安家人入睡後和起床前去。另外，還得先買好泳衣，以後上學可以穿二小姐的衣服，但泳衣這種東西，最好自己買，而且儘快送達。
一整天只有晚上吃了半根黃瓜的小魚，怕餓得睡不著，吃完飯沒多久就睡了。因為睡得太早，天不亮就醒了，四點半起床，門口放著昨晚姑姑幫她收貨的泳衣泳帽泳鏡，買的是最便宜又最簡單的黑色競速泳衣，換上之後，她就輕手輕腳地去游泳了。
清晨的安家大宅，是一天之中最安靜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入睡，小魚能稍微放鬆點。穿過漂亮的大師設計高級家具，穿過帶有高浮雕的拱形門，她推開一扇側門，來到二樓露台，門外就是長度二十五米的私家泳池了。晨光尚未到來，星星已然黯淡，小魚吸了一大口氣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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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入了水，就活了過來。
全世界的水都一樣，不分貧富貴賤，帶給人的浮力和阻力都一樣。小魚喜歡水的公平，也喜歡融入其中，她沒正經學過游泳，只跟著村裡的孩子們學會了踩水和狗刨，蛙泳也不像蛙泳，只是把頭露出水面，兩條腿模仿青蛙圈起來蹬出去，兩隻手馬上跟著劃拉一下，身體就沉不下去。還能聽得到樓下花園裡的隱隱蟲鳴，清晨的海洋氣流帶來清新空氣，她看不見自己的泳姿，只知道自己慢悠悠地往前滑動著，每多一個來回，她都感覺自己變瘦一點點，就很高興。這一刻，天地之間仿佛只有小魚自己，卻一點也不寂寞，看著天色一絲絲地透開亮起，她只覺得能見到這些都叫人高興。
大概遊了三四個來回，泳池邊出現了一個人。
清晨的第一縷光打在這個人身上，勾勒出修長勻稱的線條，小魚沒法不看過去，是貴哥，他渾身上下竟然是網上傳說的那種薄肌，甚至還有腹肌。不是那種誇張的好幾大塊，是剛好能看出輪廓的緊緻，皮膚之下蘊藏著無法估量的力量，腰還高，腿筆直修長，緊身的泳褲勾勒之下腰間沒有一絲贅肉。
小魚看呆了，她從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身體。兩個前男友，一個偏瘦，擁抱時能感覺到他的肋骨膈得生疼，一個看起來不瘦卻年紀輕輕就有了一點肚腩，擁抱時會被肚腩阻擋，像是隔著一層，心是貼不到心的。曾經在大梅沙海邊見到的男人，大多是一團模糊的肉，談不上好看，不論胖瘦大多是混沌的，看過也留不下任何印象。
貴哥也愣住了。他也沒想到小魚竟然會這麼早來，他並不想打招呼，因為這原本是專屬於他的私人時間，個人泳池。現在多一個人，他很不習慣。
小魚本想跟貴哥打個招呼，但她很快就發現貴哥並不喜歡她此時出現，於是她就沉默地繼續游泳。如果不跟貴哥對比，她其實也算會游，但貴哥實在游得太好了，先是蛙泳熱身，遊了兩三個來回，然後換成了自由式，繼續兩三個來回，最後竟然換成了蝶泳。
小魚並不懂標準泳姿什麼樣，只知道貴哥的手腳激起的水花極小，看起來並不費力，但每一個節拍動作下來人已經游出去很遠。這就是村里人說的「走水」，村里人還說只有水感特別好的人才走水。
小魚一個來回還沒游完，貴哥已經兩個來回有餘，同在一個泳池，小魚的動作就像是在鬧著玩。越來越強勢的晨光中，小魚的臉紅了，她突然很想逃走，貴哥不跟自己打招呼，一定是覺得自己游得太差了。越是這麼想，小魚越是不服氣，她越是使勁劃拉。剛來時還相處融洽的這一池清水，此刻卻好像開始作對，她用再大的勁兒也還是原地撲騰。
「你得先練腿，收翻蹬夾，表面上看是一個蹬腿，其實腳脖子要動，腿也要收緊的，這樣才能有效。」貴哥已經游完了，坐在池邊休息，等著小魚。
沒穿衣服的貴哥，比穿著衣服的貴哥還吸引人，小魚看得痴了。
「說你呢，發什麼愣！」貴哥嚴肅地說，「你回頭去看看網上的教學視頻，看看收翻蹬夾是怎麼回事。多練，腿好了，再來調整其他的。」
貴哥起身裹上浴巾走了，小魚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收翻蹬夾，聽起來像是成語，小魚望著這池水，剛浸泡過貴哥的水，從二小姐那裡感受到的壓力都融化其中無影無蹤。
小魚趴在剛剛貴哥起身的池邊，已經毫無他的體溫，可她還是想在這裡待著。她重新打量安家的磊磊大宅，坐落於天地之間，是懸浮的，她在水裡蛄蛹，是輕浮的。
一雙腳出現在小魚身後，「你就是來替安昕上學的姑娘？」
小魚回過頭，那是一雙穿著愛馬仕真皮拖鞋的腳。
小魚見過廠區很多人穿愛馬仕女士拖鞋山寨貨，那個H造型眼熟，但男款的這個拖鞋還是第一次見到，而且鞋面是黑白人字紋，她從沒見過，也不敢想值多少錢。順著這雙鞋看上去，一雙不算粗的小腿，往上是寬大的沙灘短褲和腰果花印花短袖襯衣，再往上看，是一雙正俯視著她的矍鑠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