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深淵的變革
上一章的結尾，我在觀測屏前看到那道從深海浮上來的陰影——那便是蛸類。在海洋的絕大多數角落都在為生存掙扎的時候，這群軟體動物的後裔，正悄悄地在深淵裡開疆拓土。
先從不那麼嚇人的說起。在深淵之中，有一片金黃色的海浪在黑暗中翻湧，閃耀著粒粒星光——那是銀河魷，平均體長二十厘米，最大二十三厘米七。它們身上有顯眼的白色斑點，配合自身能發出金色光芒的身體，化身成了深海最璀璨奪目的「黃金銀河「。按理來說，作為非掠食者，這種身體有點過於招搖過市了，但它們卻不一樣——銀河魷身體表面能發出金黃色螢光的色素具有微量毒性。如果吃一兩隻還好，但它們跟連體嬰似的，看到掠食者張開嘴根本不跑，直接併攏一塊，然後一齊衝過去，讓掠食者食物中毒。
銀河魷來自一個新興的家族——脊魷。名字一聽就知道被巨物支配的恐懼的脊魷，是深海中蛸類的後起之秀。它們的海螵蛸退化了兩側延伸的部分，中間那條線被少量鈣質填充，成為了一條軟骨脊柱。這條「脊柱「在提高柔韌性的同時保留了外套膜肌肉的附著點，圍繞這個特徵，脊魷分成了兩個派系——肉鰭派和噴射派。肉鰭派的代表銀河魷我們剛說過，而將肉鰭派的理念發揮到極致的，是鯨魷：體長平均十米、最大十一米六，吸盤特化得跟梳子似的，能高效過濾各種小型動物，兩條變短變扁的觸腕充當胸鰭進行轉向，游泳姿態和鯨非常相像，頭朝前、尾向後、身體寬而扁，鰭隨脊椎上下擺動——它徹底成為了精神鯨類。至於噴射派，則在另一個方向上走到了極致：所有脊魷共用一種運動方式——外套膜肌肉收縮時，胴體變成球形，「脊柱「彎曲蓄力，水流進入體內；伸展時，胴體變回流線形，「脊柱「回彈釋放推力，水流向後猛地噴出，帶動全身肌肉參與運動，瞬間爆發速度達到驚人的每秒三十倍於自身體長。
而噴射派里走得最遠的一支，是心魷。它們不再大幅度揮舞觸手，而是讓外套膜「振動「：從帶鰭的外套膜末端開始膨脹，讓水進入腔體，再逐漸向後擠壓排出——整個過程就像心臟跳動一般，最快能達到每分鐘二百四十次，最高游速也因此達到每秒一百米。這兩個紀錄的創造者均來自心魷家族中最著名的成員——速魷，平均體長兩米到兩米二，最大可達兩米七六，是體型最大的遠洋掠食頭足類。它們把漏斗從原本向觸手那側噴水改為向胴體那側噴水，讓長觸手的一側變成前面，這樣就能第一時間捕捉到肉眼可見的所有獵物；它們還在鰭里塞了兩小片軟骨，讓軟綿綿的鰭變成偏硬的轉向舵；更絕的是，它們特化了觸腕和觸手上的黏液腺，共生了些能分泌河豚毒素的微生物，從而癱瘓甚至殺死目標。
當然，並不是所有蛸類都選擇了下水捕獵這條路。搏波蛸就是船蛸超科的成員，船蛸本蛸的後代——它保留了製造礦物質外殼的能力，又在自己強壯的腕足之間配上主要由韌帶組織構成的鰭，加上充滿空氣的殼，它便能在海上自由衝浪；甚至更進一步把殼內的氣體全部排出，直接在海面上翱翔天際。它能以每分鐘一百二十次的噴射頻率，達到每秒五十四米的「飛行「速度——不是飛魚那種短暫滑翔，而是真的在天上飄著、噴氣前進、用鰭調整飛行姿態。它捕食海鳥，而且所有海鳥都吃。不過搏波蛸的壽命很短，可能是「飛行「所帶來的能耗太高，海鳥所提供的能量又不夠消耗；它必須藉助大浪來到高處，再一次性把殼內空氣排出才能一飛沖天。
然而，這些遠洋蛸類的繁榮，從某種角度來說，是被自己的窮親戚給托舉起來的。絕大多數遠洋蛸類依舊保持著較為底層的身份——比如那些心魷們，用所有心魷共有的高巡航速度穿梭於「藍色荒漠「，捕食小型魚類，同時也被三位親戚和其他掠食者享用。它們所不屑一顧的殘羹剩飯——海洋雪——成為了底層不可多得的美味。在深海，有一種心魷願意與自己的窮親戚同甘共苦：倒吊多棘魷。它們的體型非常大，算上腕足平均體長約十一米，去掉腕足胴長也有五米左右，最大可達十三米；它們以口部朝上、胴體朝下的姿勢接食上方掉落的海洋雪，占身體一半長的腕足之間有皮膜，觸手上特化的棘由吸盤的鉤爪演化而來，能像梳子一樣把海洋雪掃進嘴裡；遇到掠食者時，就用腕足把自己包起來，讓棘對準敵人。它們身邊總有許多中型脊魷覓食以及尋求庇護——這些深海的濾食者們所共同組成的陣列，從上往下看，就像一朵肉花，因此這種群落也被稱為「蛸花「。
而在那最深邃、最暗無天日的海底，有另一位遠親在為頭足類開疆拓土——菊石螺，異鸚鵡螺的後代。在繼承鸚鵡螺所有特徵的基礎上，它們既具有異鸚鵡螺的殼上黏液，又具備像菊石一般的複雜縫合線。它們生活在深度超過千米的海底，靠著內構複雜的殼輕而易舉地和水壓對沖，成為了海底分布最廣、種群數量最多、物種最豐富的頭足類動物。菊石螺在演化的道路上放開了手腳：水彈菊石螺從下方分泌出外面包著一層薄薄膠質的「水彈「，粘在觸手末端，發現獵物時以極快的速度彈出觸手，把「水彈「狠狠砸在對方頭上，膠質破碎、毒液滯留，雖不致命但足以勸退掠食者；翼菊石螺把「厴「向兩側延伸出兩片鰭狀結構，加上更少更複雜的縫合線減重、以及和蛸類同樣發達的漏斗，變成了最快的鸚鵡螺，最高爆發速度可達每秒八十米——不過它每隔四個月才覓食一次，雜食性，不挑食；食土菊石螺直接向海參學習，用觸手刨土吃；礁螺把「厴「緊貼岩壁固定在海底火山上；寄螺則走了一條「最邪惡「的路——外殼上的黏液有螢光素，發出扎眼的亮紅色光吸引宿主吞食，到達胃部後用蔓足扒住胃壁，把重新發達起來的齒舌像銼刀一樣銼開胃部皮肉，鑽進肌肉里吸血為生。
而菊石螺家族裡最令我們震撼的，是火山螺——平均體長兩米八、最大約三米，觸手占總體長的四分之三。可能因為長期在火山口附近徘徊，它的殼體呈三層結構：內層珍珠質，中層陶質，外層為黏液、共生菌群與火山噴出物發生化學反應所產生的含鐵複合材料層，連肉體都被含鐵材料包裹，防禦力到達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它的觸手像幾十根細長的軟狼牙棒，每一面都有許多突起用於固定「鐵片「，戰鬥方式主打防守反擊：掠食者嘗試吞食或啃咬時，它會彈出觸手，刺入獵物的肉或將其纏住——即使獵物咬住背部也無妨，它的觸手足夠長，能夠到背部進行反擊。成年的火山螺完全沒有天敵，它是海洋唯二頂級掠食者中的另一位。
至於那些更普通的菊石螺——比如匍匐螺，當今世界上數量最多的菊石螺，也是最多的鸚鵡螺。它們的觸手變長變粗，整個身體趴在地上，高度適應底棲生活。但真正讓科考隊所有人沉默的，是它們的腦子：匍匐螺有著顯著的社會性以及結構形態獨特的大腦，智商和認知能力與某些高智商的章魚相當甚至更高，能用自身分泌的黏液和獵物遺骸以及其他物體來製造避難所和陷阱。
看著它們的這種生活方式，我想起了赤胴人的祖先——在幾千年前，在深海底部，我們的祖先尚未將百眾歸一，也尚未將心智融合之時，也曾像這般在底層掙扎，苟且偷生。他們可能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後代會變成全宇宙最先進文明的締造者，也就是我們。
也許匍匐螺能像我們的祖先那般創造奇蹟。但現在來看，沒機會了——因為有一隻大手，正壓制著包括它們在內的所有海洋生物。
而當深淵裡最鋒利的牙齒，遇上那片紫色海洋里最古老的心智——連我們這些旁觀者，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先從不那麼嚇人的說起。在深淵之中，有一片金黃色的海浪在黑暗中翻湧，閃耀著粒粒星光——那是銀河魷，平均體長二十厘米，最大二十三厘米七。它們身上有顯眼的白色斑點，配合自身能發出金色光芒的身體，化身成了深海最璀璨奪目的「黃金銀河「。按理來說，作為非掠食者，這種身體有點過於招搖過市了，但它們卻不一樣——銀河魷身體表面能發出金黃色螢光的色素具有微量毒性。如果吃一兩隻還好，但它們跟連體嬰似的，看到掠食者張開嘴根本不跑，直接併攏一塊，然後一齊衝過去，讓掠食者食物中毒。
銀河魷來自一個新興的家族——脊魷。名字一聽就知道被巨物支配的恐懼的脊魷，是深海中蛸類的後起之秀。它們的海螵蛸退化了兩側延伸的部分，中間那條線被少量鈣質填充，成為了一條軟骨脊柱。這條「脊柱「在提高柔韌性的同時保留了外套膜肌肉的附著點，圍繞這個特徵，脊魷分成了兩個派系——肉鰭派和噴射派。肉鰭派的代表銀河魷我們剛說過，而將肉鰭派的理念發揮到極致的，是鯨魷：體長平均十米、最大十一米六，吸盤特化得跟梳子似的，能高效過濾各種小型動物，兩條變短變扁的觸腕充當胸鰭進行轉向，游泳姿態和鯨非常相像，頭朝前、尾向後、身體寬而扁，鰭隨脊椎上下擺動——它徹底成為了精神鯨類。至於噴射派，則在另一個方向上走到了極致：所有脊魷共用一種運動方式——外套膜肌肉收縮時，胴體變成球形，「脊柱「彎曲蓄力，水流進入體內；伸展時，胴體變回流線形，「脊柱「回彈釋放推力，水流向後猛地噴出，帶動全身肌肉參與運動，瞬間爆發速度達到驚人的每秒三十倍於自身體長。
而噴射派里走得最遠的一支，是心魷。它們不再大幅度揮舞觸手，而是讓外套膜「振動「：從帶鰭的外套膜末端開始膨脹，讓水進入腔體，再逐漸向後擠壓排出——整個過程就像心臟跳動一般，最快能達到每分鐘二百四十次，最高游速也因此達到每秒一百米。這兩個紀錄的創造者均來自心魷家族中最著名的成員——速魷，平均體長兩米到兩米二，最大可達兩米七六，是體型最大的遠洋掠食頭足類。它們把漏斗從原本向觸手那側噴水改為向胴體那側噴水，讓長觸手的一側變成前面，這樣就能第一時間捕捉到肉眼可見的所有獵物；它們還在鰭里塞了兩小片軟骨，讓軟綿綿的鰭變成偏硬的轉向舵；更絕的是，它們特化了觸腕和觸手上的黏液腺，共生了些能分泌河豚毒素的微生物，從而癱瘓甚至殺死目標。
當然，並不是所有蛸類都選擇了下水捕獵這條路。搏波蛸就是船蛸超科的成員，船蛸本蛸的後代——它保留了製造礦物質外殼的能力，又在自己強壯的腕足之間配上主要由韌帶組織構成的鰭，加上充滿空氣的殼，它便能在海上自由衝浪；甚至更進一步把殼內的氣體全部排出，直接在海面上翱翔天際。它能以每分鐘一百二十次的噴射頻率，達到每秒五十四米的「飛行「速度——不是飛魚那種短暫滑翔，而是真的在天上飄著、噴氣前進、用鰭調整飛行姿態。它捕食海鳥，而且所有海鳥都吃。不過搏波蛸的壽命很短，可能是「飛行「所帶來的能耗太高，海鳥所提供的能量又不夠消耗；它必須藉助大浪來到高處，再一次性把殼內空氣排出才能一飛沖天。
然而，這些遠洋蛸類的繁榮，從某種角度來說，是被自己的窮親戚給托舉起來的。絕大多數遠洋蛸類依舊保持著較為底層的身份——比如那些心魷們，用所有心魷共有的高巡航速度穿梭於「藍色荒漠「，捕食小型魚類，同時也被三位親戚和其他掠食者享用。它們所不屑一顧的殘羹剩飯——海洋雪——成為了底層不可多得的美味。在深海，有一種心魷願意與自己的窮親戚同甘共苦：倒吊多棘魷。它們的體型非常大，算上腕足平均體長約十一米，去掉腕足胴長也有五米左右，最大可達十三米；它們以口部朝上、胴體朝下的姿勢接食上方掉落的海洋雪，占身體一半長的腕足之間有皮膜，觸手上特化的棘由吸盤的鉤爪演化而來，能像梳子一樣把海洋雪掃進嘴裡；遇到掠食者時，就用腕足把自己包起來，讓棘對準敵人。它們身邊總有許多中型脊魷覓食以及尋求庇護——這些深海的濾食者們所共同組成的陣列，從上往下看，就像一朵肉花，因此這種群落也被稱為「蛸花「。
而在那最深邃、最暗無天日的海底，有另一位遠親在為頭足類開疆拓土——菊石螺，異鸚鵡螺的後代。在繼承鸚鵡螺所有特徵的基礎上，它們既具有異鸚鵡螺的殼上黏液，又具備像菊石一般的複雜縫合線。它們生活在深度超過千米的海底，靠著內構複雜的殼輕而易舉地和水壓對沖，成為了海底分布最廣、種群數量最多、物種最豐富的頭足類動物。菊石螺在演化的道路上放開了手腳：水彈菊石螺從下方分泌出外面包著一層薄薄膠質的「水彈「，粘在觸手末端，發現獵物時以極快的速度彈出觸手，把「水彈「狠狠砸在對方頭上，膠質破碎、毒液滯留，雖不致命但足以勸退掠食者；翼菊石螺把「厴「向兩側延伸出兩片鰭狀結構，加上更少更複雜的縫合線減重、以及和蛸類同樣發達的漏斗，變成了最快的鸚鵡螺，最高爆發速度可達每秒八十米——不過它每隔四個月才覓食一次，雜食性，不挑食；食土菊石螺直接向海參學習，用觸手刨土吃；礁螺把「厴「緊貼岩壁固定在海底火山上；寄螺則走了一條「最邪惡「的路——外殼上的黏液有螢光素，發出扎眼的亮紅色光吸引宿主吞食，到達胃部後用蔓足扒住胃壁，把重新發達起來的齒舌像銼刀一樣銼開胃部皮肉，鑽進肌肉里吸血為生。
而菊石螺家族裡最令我們震撼的，是火山螺——平均體長兩米八、最大約三米，觸手占總體長的四分之三。可能因為長期在火山口附近徘徊，它的殼體呈三層結構：內層珍珠質，中層陶質，外層為黏液、共生菌群與火山噴出物發生化學反應所產生的含鐵複合材料層，連肉體都被含鐵材料包裹，防禦力到達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它的觸手像幾十根細長的軟狼牙棒，每一面都有許多突起用於固定「鐵片「，戰鬥方式主打防守反擊：掠食者嘗試吞食或啃咬時，它會彈出觸手，刺入獵物的肉或將其纏住——即使獵物咬住背部也無妨，它的觸手足夠長，能夠到背部進行反擊。成年的火山螺完全沒有天敵，它是海洋唯二頂級掠食者中的另一位。
至於那些更普通的菊石螺——比如匍匐螺，當今世界上數量最多的菊石螺，也是最多的鸚鵡螺。它們的觸手變長變粗，整個身體趴在地上，高度適應底棲生活。但真正讓科考隊所有人沉默的，是它們的腦子：匍匐螺有著顯著的社會性以及結構形態獨特的大腦，智商和認知能力與某些高智商的章魚相當甚至更高，能用自身分泌的黏液和獵物遺骸以及其他物體來製造避難所和陷阱。
看著它們的這種生活方式，我想起了赤胴人的祖先——在幾千年前，在深海底部，我們的祖先尚未將百眾歸一，也尚未將心智融合之時，也曾像這般在底層掙扎，苟且偷生。他們可能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後代會變成全宇宙最先進文明的締造者，也就是我們。
也許匍匐螺能像我們的祖先那般創造奇蹟。但現在來看，沒機會了——因為有一隻大手，正壓制著包括它們在內的所有海洋生物。
而當深淵裡最鋒利的牙齒，遇上那片紫色海洋里最古老的心智——連我們這些旁觀者，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