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哲水蚤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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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非要在我這輩子裡挑一個最難忘的觀測日,我會挑那天——當洋流真菌群的核心區第一次把整片觀測窗染成深紫色的時候。不是因為危險,說實話,在 RT-49上比那兒危險的地方多得是;而是因為那天的數據讓我不得不在報告裡承認:地球的海洋,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瘋狂。

  先向各位讀者交代一下這片「紫霧「的來歷。直至今日,整個地球的洋流都被濃稠的紫色所覆蓋。那是一種真菌,一種酵母菌——海洋輻射酵母菌。據我們科考隊的調查,這種酵母菌的祖先大概率來源於當年美國被擊沉的艦船上的補給品。其實大多數真菌均具有依靠輻射進行自養的能力,但該種酵母菌能在生存競爭中取得優勢實在令人費解。後來經某研究小組證實,這酵母菌有一種特殊的方法可以抑制自身細胞吸收氧氣,從而強行進行無氧呼吸產生酒精來扼殺其他的競爭對手。但這畢竟是在遼闊的大海里,酒精的濃度很難穩定在一個正正好好的狀態,因而該酵母菌會聚集在洋流的核心區域,霸占了近百分之四十七的輻射資源,同時也使這塊區域內的酒精濃度達到了其他真菌所無法承受的百分之十四。而部分酒精耐性較強的真菌則會聚集在鄰近的酒精濃度稍低的地方,進行輻射自養,大約能「吃「掉百分之三十三的輻射——它們與海洋輻射酵母菌共同創造的環境,被我們稱作「洋流真菌群「。剩下的輻射,則被另一種海面的主要生產者吸收——那便是夜光藻。

  夜光藻是一種甲藻。各位讀者如果對甲藻有一定了解的話就會知道——甲藻就是一個細胞級的活體基因庫。這不,夜光藻就從它的庫存里找出了一段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入細胞核的基因,這段基因可以使它們擁有抗輻射能力。在太平洋的夜晚,海面上隨之泛起條帶狀的蔚藍螢光,像是海在給天上的群星回信。

  因為洋流真菌群的存在,洋流流經的區域被渾濁的「紫霧「籠罩,伸鰭不見翅尖。這賦予了鯧形魚類很大的生存優勢——所謂鯧形,即身體側扁呈菱形或圓形,尾柄較短,頭部較小,整體呈流線型。這樣的身體非常適合快速靈活的轉向,極其適應在有大量縫隙的環境中生存;在紫霧裡只要偶爾做幾個急轉彎就能把掠食者甩掉,而且酒精還會影響掠食者的運動能力。於是,一場圍繞紫霧的輻射演化便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箱魨類。它們中演化出了兩種極適應洋流真菌群的類群——菱箱魨類和橢箱魨類。保留了祖先硬鱗的它們,棱脊只剩下上下兩條,從正面看去跟個燒餅差不多;但體型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增長:從原本不超過二十厘米的小個子,到現在平均體長四十六厘米、最大甚至能達到六十一厘米的「巨無霸「。有的往運動方向演化:長鰭橢魨把胸鰭從兩厘米拉長到七厘米多,帆橢魨、長橢魨、圓魨的鰭越扇越快,飛魨能以每分鐘二百二十次的速度扇鰭讓自己原地升天,蜂群橢魨更是把四片鰭扇出了每分鐘三百六十次的機動性,堪稱魚中之最。有的往防禦方向演化:寬菱魨、正方魨把身體橫縱比越拉越誇張,豎菱魨甚至長成了一個豎著的菱形;突菱魨、長針菱魨、尖鰭菱魨、棘菱魨把鱗片變成了各種兇器。而在這些箱魨里,有一位甚至反其道而行,變成了兇殘的掠食者——鏟鱗菱魨,把五根輻條間的鱗板變成了斜面,鱗片跟個小鏟子一樣,因而得名。它經常將其他菱魨和橢魨作為主食,還獲得了一個更響亮的名字——鯊魨。

  至於為什麼這片紫霧裡的居民敢如此高調——因為它們胃部下側突出了一部分,作為獨立的「酒精胃「。這些小型動物用這個器官儲存、隔離以及富集酒精,濃度最高可達百分之八十七。大多數在洋流真菌群附近捕食的動物都有酒精抗性,但不高,捕食方式基本以將獵物趕出紫色海水為主;而獵物們的酒精胃剛好比較易破,所以在掠食者將其咬碎或囫圇吞下後,高濃度酒精便會破體而出,毒死食客。這場面,真可謂是「誰知盤中餐,粒粒接地府「。

  當然,這套毒殺機制並非無解——能毒死獵手,自然也能毒死獵物。小型動物們自己就得代謝酒精,而那些覬覦它們的掠食者,也有各自的應對。比如叉魚,旗劍槍「海洋三劍客「的近親,它把背鰭第一鰭條骨質化成一個堅實的舵,用占體長三分之一的長吻沖入紫霧,轉彎、轉彎、再轉彎,把獵物一個個插在尖吻上;吻部中部的突起讓獵物待在安全距離之外,讓噴出的高濃度酒精被海水充分稀釋,等稀釋得差不多時,就是開飯的時間了。又比如泳圈蟹——那些當年被超級海嘯卷到遠洋的椰子蟹的後代。它們的背部有兩個鼓起的半球體,兩瓣內部空心的甲殼,能讓它們始終浮在水面上;球泳圈蟹守在蟹蓮旁,梭泳圈蟹在洋流邊狩獵,捕食成功率能到百分之六十一左右。還有游蝦蛄,琴蝦蛄科的新分支,放棄了底棲轉而游泳,紫色條紋的洋流游蝦蛄平均體長四十四厘米,是當之無愧的蝦蛄巨無霸。

  而這一片紫霧裡,有一群最特殊的身影——四鰭虎鯨,虎鯨唯一的後代。曾經分布全球的頂級掠食者,如今卻只能在太平洋當個小小的次級掠食者:體長從原來的八到九米縮水到現在的兩米上下,身體從胖胖的紡錘形變成了像遠親龍王鯨一樣的麵條,額隆沒有縮水,整體形態像一隻長著虎鯨腦袋的瘦海豚。沒人知道他們是如何撐過饑荒的,但依據科考隊調查所得的數據,如今所有的四鰭虎鯨群體中,有約一半以上的個體攜帶有朊病毒抗體,向我們展示了那個時代所發生的慘劇……但無論如何,他們活下來了,在同族血肉的眷養下活下來了。他們用超音波定位,最大音量可達六百四十分貝(平時只用幾十分貝,以防掠食者團滅鯨群),甚至能微調頻率引起獵物器官共振。沖入洋流時,他們會帶出幾隻倒霉蛋,用尾槳拍在海底岩石上;但他們不像其他掠食者那樣等酒精完全稀釋再食用,而是在濃度降到約百分之十到十四時就立即進食——據觀察和理論推測,四鰭虎鯨中的大多數個體都有酒精成癮症狀。

  四鰭虎鯨並沒有完全霸占洋流次級掠食者的生態位,它還有兩個強勁的競爭對手——電鯊和巨海蛇。電鯊是雙髻鯊的後代,頭像一個布滿溝槽的半球,後半身肌肉改造成了「電池「,平均發電電壓八百伏、最高紀錄一千六百伏,按電壓排行它算所有發電魚類里體型最大的;鯊群內部有嚴密的等級,從高到低依次是頭鯊、組頭鯊、隊頭鯊和兵鯊,與四鰭虎鯨群時常爆發衝突。巨海蛇是黃腹海蛇的後代,發達鹽腺讓它們可以直接飲用海水,新月形尾鰭讓它們游速可達每秒四米;洋流巨海蛇會通過控制頭部肌肉調整毒牙朝向,擠壓毒腺射出神經毒素和肌肉毒素混合的毒液射流——順帶糾正一下,它不是向獵物噴射毒液,而是向其正前方釋放,讓毒素從口部進入,真正詮釋了什麼叫「病從口入「。

  那一整天,我們都在觀測屏前看著這片紫色海洋里的生死循環。然而這片紫色海洋的生機,並不只屬于洋流——更底下的淺海也不安靜——珊瑚礁早已成為歷史,新一代崛起的造礁生物是鈣藻,它們自己就能光合作用,不會像珊瑚那樣「臭打工的跑路,當老闆的餓死「;而從深淵裡走出來的無尾蝦,頂著能抗下二十個標準大氣壓的甲殼,成了太平洋淺海分布最廣泛的底棲頂級掠食者。至於那些真正巨大的濾食者——食蚤鯨鯊平均體長二十七米,最大三十五點七米,專門取食哲水蚤及其食物夜光藻;藤甲鯨則靠著一身梭棱藤壺和輻射鯨虱的共生盔甲,成了鬚鯨的獨苗,巡航速度是它祖先座頭鯨衝刺的兩倍。順帶提一嘴,我們科考隊在尚未與地球取得聯繫前是用掃描衛星觀測的,因此只有體積的相關參數,並且各智慧種族之間的質量單位是不同的,也是唯一尚未統一的物理單位,因而與生物重量有關的數據只能各自推算。

  傍晚時分,觀測屏的邊緣忽然暗了下去。起初我以為是儀器故障,但當那道深色的陰影緩緩掠過紫色的洋流、沿途的螢光紛紛熄滅時,我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從海洋的更深處浮上來。

  深淵裡,有一個幽靈,一個蛸類的幽靈。它掀起的暗流,正在宣告一場專屬於深海的變革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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