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草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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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蠍草大滅絕之後,非洲草原的居民換了一茬。草原鶴——那些從南美逃難而來的美洲鶴後代——半蹲著站在草叢裡,隨時準備用長腿蹬地起飛,它們那對在故鄉「不夠快「的翅膀,在這片草原上是降維打擊;獵豹則順著獵物的思維改變了狩獵方式,起步快得驚人,是唯一能追上草原鶴的大貓;鬣狗放棄了和獵物周旋,開始嚼蠍草的種子,體型也悄悄變小了許多。

  草原鶴、獵豹和鬣狗——這三種動物看起來和以前的沒什麼區別,但真正的變革發生在草叢之中。

  蠍草的種子給大量新物種帶去機會。它們的再生機制令蠍草內部的有機物合成極端高效,甚至在原有的C4植物的基礎上進一步強化了光合作用的效率,這使得蠍草種子大得和甜棗一樣,澱粉濃度也高;但它們的種子具有雙層結構,兩層之間有強化結構的空腔,難以打開,而且空腔中含有蠍草素,會殺死某些低等植食動物(如昆蟲)。而蠍草其實一年會結實兩次甚至三次,因為人類的遺產不止輻射,還有許多污染物——這導致非洲草原的天空有著較大的臭氧薄層,甚至空洞,但這剛好利好蠍草。作為從輻射中殺出血路的倖存者,它們的分泌物和嚇人的合成效率剛好能利用強日光輻射,它們會榨乾土壤的無機鹽、水分,和空氣的二氧化碳,並且一點也不會停下,導致非洲草原地區有局部的低溫和高含氧量。同時它們能占領的地區有限,所以需要有其他生物篩選自己的後代。而它們結實的時期一般在兩個時間段——旱季轉雨季,和雨季轉旱季。

  這鋪天蓋地的、沒人吃得動的種子,就是草叢之中所有故事的開端。

  先是地下的裸鼴鼠。裸鼴鼠具有真社會性,在新環境中,它們演化出一支名叫「囤積鼠「的類群,體型更小,族群更大。它們的「工鼠「均為雄性,且會輪番採集和打開種子,並將種子儲存起來;「鼠後「負責生育,讓族群數量保持穩定;「公主鼠「是備用「鼠後「,而且會和「工鼠「一起幹活,「鼠後「沒了,它們就立馬補上。這個演化支強化了裸鼴鼠的擴張能力,隨時隨地都能生育的「工鼠「和「公主鼠「讓它們難以被消滅。它們是純粹的植食者,也是食物鏈的最底層——但它們撐起了其他中小型掠食者的存在。

  非洲巨鼠的後代——狼鼠,是囤積鼠最常遇見的鄰居。它們是群居的雜食動物,會捕食像囤積鼠這樣的小型動物,也吃種子,但在效率方面不及囤積鼠。適應能力強,在旱季會轉入洞穴覓食,依靠氣味、震動等等信息判斷獵物位置。它們的臼齒外側有鋸齒狀邊緣,能夠磨碎肉塊——那是為囤積鼠的骨頭準備的。

  跳兔的後代——迅兔,是不折不扣的小型高速掠食者,專門狩獵小型高速節肢動物。前肢變為捕捉武器而為了保持前爪鋒利,它們選擇用後肢來挖洞。迅兔的食物是一種祖先不明的直翅目昆蟲,它們有一個一聽就很讓人想要鎧甲合體的名字,叫「地蝗「。地蝗的主食是蠍草的塊莖,而蠍草只有旱季才會有塊莖,因此它們不得不在雨季外出覓食。當它們找到食物,會用中間的步足抱緊食物,然後快速跳回巢穴,它們不會跳很高,不然就要面對比迅兔還麻煩的掠食者。

  除了齧齒的掠食者,還有大型昆蟲——當然是指相較於同類的「大型「。有一種蜚蠊的後代,它們完全退化了翅膀,但強化了外骨骼強度,身體形態趨同螳螂,這一支被稱為「蠊螂「。蠊螂是十分繁盛的類群,昆蟲的韌性讓它們迅速開枝散葉;擁有多個物種,每個物種的名稱後以「蠊「結尾。

  趴蠊是早期蠊螂的代表,這時它們還保持著蟑螂的姿態,匍匐在地。由於體色與地面相近,變為了伏擊型掠食者。而不同於它們的親戚螳螂,它們的身體更堅硬,更不易被獵物殺死,容錯率更高——它們能有機會越級捕捉體型更大的獵物。包括囤積鼠,但有時甚至能夠捕捉小型蛇或狼鼠的老弱病殘個體,不過得看運氣。

  掘蠊善於挖掘,最前的一對足有兩種功能:一個是挖土,一個是捕捉。它們會在洞口伏擊獵物,捕捉後,會像螳螂那樣用口器生啃獵物(趴蠊也是這樣)。

  接下來的物種開始分家了——身體形態與生活習性不同,親緣關係也會有所差距。土蠊是與地蝗競爭的植食昆蟲,但食物方面,它們能夠利用口中的分泌物來分解種子的外殼。土蠊是掘蠊的近親,挖掘能力更強,而分泌物可能也來自掘蠊——掘蠊在控制住獵物後,會分泌輔助進食的液體。祖先是用來消化獵物的,到了土蠊這裡,變成了撬開種子的鑰匙。

  在草蠊演化出來前,比它們更早的是奔蠊。奔蠊是典型的高速追擊型獵手,它們的三對步足貼緊身體,在充滿縱向縫隙的草叢中能夠來去自如。它們身體從側面看,已經完全趨向螳螂,第一對步足向外,能夠扒開草叢;主要獵殺工具是變大的上顎,因為無法確定控制住獵物後,保證其不會掙脫,所以要儘量做到一擊斃命。奔蠊的背部是草綠色,可以躲避更高級的掠食者——畢竟追擊獵手,也要防著被追。

  草蠊是繼承伏擊流的一支,全身草綠色,腹部向下豎直比較細長,四足也伸直,捕捉足細長貼近身體。當有獵物靠近,就突襲而出。有趣的是,草蠊的行為像趴蠊,但親緣上反而與奔蠊更近——伏擊的本事是重新撿回來的,血緣卻騙不了人。

  在奔蠊之後還有趨同其生活習性的蠊螂,是比較原始的追擊獵手。側蠊的身體和趴蠊一樣扁,但體色為草綠色。它們依靠草叢來「奔跑「——準確來說,它們將步足輪流扒在草莖上,來快速移動。至於名字,源於它們會側著身子穿過草叢的縱向縫隙。

  草叢講完了,差點忘記草原的樹木生態。在這裡也有蜚蠊目動物——白蟻。白蟻是朽木分解者,但同時,也會清理樹木周圍的蠍草,保證食物充足——樹木活得越好,將來的朽木就越肥。還有一些動物依靠樹葉和樹果為生,如長頸鹿或大象,它們也會為樹木的生存助力。大象在這方面是後來者,它們在中招的同伴身上意識到蠍草的危害後,開始改變食譜——從吃草的名單上,逃了出來。

  哦對,還有蛇鷲。它們完全保持著原來的生活習性,在蠍草大滅絕時不僅沒受到影響,還吃到了蠍草帶來的紅利:種子養肥了囤積鼠,囤積鼠養肥了整條草叢食物鏈,而食物鏈頂端的蛇鷲,連一根羽毛都不用改變,就吃到了這場盛宴。

  這就是草叢之中的變革:一場大滅絕,把舊世界的草原清空,然後一粒種子、一群鼠、一窩蟲,在草根底下重新搭起了一座看不見的宮殿。它們看起來和以前的沒什麼區別——但真正的新世界,從來都藏在草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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